“你们今日赢了又如何?等我们秦长老从洛阳回来,你们都得死。”
方才在废院中,那探子说秦长老“去了洛阳请救兵”,言语之中透着此事近在眼前的意思。
此刻这白面汉子又说“从洛阳回来”,一副救兵不日即至的架势。
沈安心下一动,知道关键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
“我看那什么秦长老早就把你们放弃了,你们不过是声东击西的那个饵罢了。”
“住口!”那白面汉子猛地瞪圆了眼,像是被人踩了痛脚,厉声道,“秦长老前日就去洛阳寻了援手,岂是你这黄口小儿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的!”
前日?!
沈安有些没绷住。
洛阳到开封的距离,和嵩山到开封的距离相去不远。
而前日在嵩山已收到了开封分舵的弟子报信,那时这个秦长老才出发?
等那救兵到了,他们这些人都够死八百回了,亏自己还盘算了半天围点打援的应对之策。
他定了定神,换了个话头。
“你们此番来开封,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问道,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老远从黑木崖跑到河南来,该不会只是为了抢一间分舵吧。”
那白面汉子冷笑不语。
沈安瞧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便又缓缓说道:
“说来说去,你们这些人,不过是弃子罢了。秦长老若真把你们当回事,怎会前日才动身?
他分明是算准了嵩山援兵赶来的时间,留你们在此拖住我等,自己却往洛阳避风头。
你们在这百炼坊里等死,他却在洛阳逍遥。
他带走了谁?你且说说。”
那白面汉子脸上的怨毒渐渐转为灰败,嘴角抽动了几下,终于开口道:
“你……你胡说什么。秦长老是去请救兵……”
“请救兵?”沈安截住他的话头,“请救兵用得着他一个长老亲自去?随便差遣两个快马教众,日夜兼程便是了。他是去搬救兵,还是去逃命?”
那白面汉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垂下头去,半晌,忽然苦笑了一声。
“你说得不错。”他低声道,“他带走了钱香主、孙香主,还有那几个心腹手下,但他也带走了好几个普通教中兄弟。我本是钱香主的副手,钱香主走时还说,等秦长老搬了救兵回来,论功行赏,我便是头一功。”
他咧了咧嘴,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头一功……头一功就是在这儿等死。”
沈安见他心防已破,明白此番是怎么问怎么有了。
可惜只是个香主,还是个副的,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你们此番南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方才你说秦长老是前日才动身的,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开封?”
那白面汉子已失了锐气,有气无力地道:“到了有七八日了。攻下这分舵后,秦长老便让我们守在此处,不许多外出,不许招惹是非,只等后续的大队人马赶来汇合。”
“大队人马?”沈安心头一紧,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从哪里来的人马?”
那白面汉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秦长老与钱香主议事时,我只能在门外守着。偶尔听得几句,说是圣教近年来最大的一次行动,连顶上面的光明左使都惊动了。”
沈安心头猛地一跳。
第359章 沈师侄,我们集合去清除魔教吧!
光明左使向问天。
这个名号在日月神教中仅次于教主东方不败与总管杨莲亭,乃是真正手握大权的人物。
他竟然也卷入了此事?
沈安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问道:“为了什么?”
“我……我实在不知。”那白面汉子神色疲惫,眼神已有些涣散,“只听钱香主提过一次,说是为了报上回的仇。嵩山派的沈安那小子杀了好几个圣教兄弟,杨总管当时没发作,但这笔账一直记着。”
沈安皱眉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杨莲亭当时不发作,为何偏偏挑在此时?”
那白面汉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安:“我一个副香主,连杨大总管的面都没见过,能知道什么?”
沈安又问了几句,问魔教究竟出动了多少人马、主力集结在何处、在洛阳有何布置。
那白面汉子果然也是一问三不知。
他只知道此番行动规模极大,是近年来魔教出动人数最多的一次,但具体多少人、哪些分坛参与、最终目标是何处,他一个副香主根本接触不到这等机密。
他说秦长老之所以急着去洛阳,就是因为洛阳那边已集结了大批人手,秦长老要去接洽。
沈安见实在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便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白面汉子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此人虽是个魔教头目,手上想必也沾染了不少嵩山弟子的血,但此刻瘫在椅上,面如死灰,倒也有几分可怜。
沈安马上扭头去看了一眼周遭的尸体。
不可怜了。
他右手一抬,紫薇软剑刺入了那白面汉子的心口。
做完这一切,沈安转过身来,重新打量这间正厅。
角落里那几具覆着石灰的尸体,有的手臂从石灰中露出来,皮肤已呈青紫之色,隐隐有腐烂的痕迹。
魔教占了这分舵七八日光景,只顾着在这正厅中喝酒赌钱,却连嵩山弟子的尸身都不肯好好收敛,只草草撒了几把石灰了事。
沈安走近了看,共有七八具尸体,有男有女。
男的看服色,当是留守分舵的嵩山弟子,身上皆有刀剑伤痕,显是力战而死。
而最里面那几具女尸,却死得惨不忍睹。
她们身上的衣裙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的肌肤上遍布淤青与血痕,面容扭曲,双目圆睁,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与屈辱。
几乎不成人样了。
沈安站在这些尸体前,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想起方才在院中杀那些魔教教众时,剑锋划过他们的咽喉,掌力震碎他们的脏腑,心中不曾起过半分波澜。
此刻看着这几具女尸,他忽然觉得,方才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些。
他默默地将紫薇软剑收入腰间,转身走到正厅两侧的厢房前。
厢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里头是几间打坐静修的小室。
沈安从床上取下床帐,又从墙上扯下几幅遮尘的布帷,抱在怀中走回正厅。
他将床帐与布帷铺在地上,抽出紫薇软剑,嗤嗤几剑,将它们裁成一片片宽约三尺的素布。
他将素布一片片覆在那些尸身上,动作轻而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素布轻薄,遮不住石灰下透出的腐痕,却至少给了死者最后一分体面。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对着那几具覆了白布的尸体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转身推开厅门,迈步走了出去。
沈安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冰心诀缓缓散去,激战后的疲惫也涌了上来。
他想起那个在洛阳搬救兵的秦长老,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
城北布坊的库房里,一盏油灯在货箱上摇摇晃晃地燃着,灯火如豆,映出三张神色各异的面。
在布料仓库里点着油灯,嵩山确实欠缺安全生产教育。
乐厚刚回来,坐在一只布箱上,双手抱胸,面上带着几分疲惫。
高克新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端起粗瓷碗呷一口凉茶。
史登达则坐不住,高大的身形在库房里来回踱步,震得脚下的布匹垛子微微发颤。
乐厚率先开了口。
他今日带着赵平、陆昆两人在开封城里摸了整整一天,将魔教的底细探了个七七八八。
他捋了捋颌下短须,沉声道:“魔教此番来的人不少,约莫四五十号,应是由一个长老带队。自打下百炼坊后,这帮人便龟缩不出,除了偶尔派几个人出来劫掠女子,几乎没怎么露过面。”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脸上露出一丝揶揄之色,话锋一转,道:
“今日在大相国寺那边,倒听说了一桩奇事。有个卖杏仁茶的小贩让人给杀了,连摊子带锅都让人抢了去。官府查了半天,居然说是魔教干的。”
史登达停下脚步,愕然道:“魔教抢杏仁茶摊子?他们要那玩意做什么?”
“所以才说是奇事。”乐厚道,“这帮人行事颠三倒四,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史登达哈哈大笑:“那魔教的人倒也有趣,莫不是喝腻了人血,想换换口味?”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
“我看八成是那帮子朝廷鹰犬查不到头绪,索性一股脑推到魔教身上了。”
高克新始终没有插话。
他今日带人负责压阵和外围接应,最后才到,只是默默听完了乐厚的叙述,这才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何时动手?”
乐厚沉吟道:“既然魔教的势力和沈师侄之前推测的差不多,不算太强,那便等沈师侄回来,问问他的意见,然后咱们一齐杀上去便是。
四五十号人虽多,但你我几人联手,加上登达和沈安,没什么问题的。”
他说着,忽然问道:“说起来,沈安去侦察,还未回来么?”
史登达往库房门口望了一眼,皱眉道:“他去了快两个时辰了。他说只是去百炼坊周边看看,怎么还没动静。”
乐厚嗯了一声,神色倒是镇定:“沈师侄行事素来稳重,便是遇上什么变故,以他的武功也当能全身而退。”
正说着,库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史登达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门口,掀开布帘,借着月光一看,果然是沈安。
他身上那件青衫已染了大半的血,袖口破了几个口子,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步履依旧沉稳,一双眼睛仍旧清亮有神。
“师弟!”
史登达叫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样子虽惨烈,但实则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急声道: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撞上魔教的人了?”
沈安摆了摆手,迈步走进库房。
乐厚起身道:
“沈师侄,你回来得正好。魔教的情形我已打探得差不多了,四五十号人,一个长老带队,与你之前估计的相差无几。
事不宜迟,我们今晚便杀过去,免得夜长梦多,反生变故,你看如何?”
第360章 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