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只听轱辘声响,四名弟子合力推着两架弩车,自后院仓房中缓缓而出。
沈安定睛看去,不由一愣。
只见那弩车长约五尺,宽约三尺,通体以硬木打造,间以铁件加固。
弩臂粗如儿臂,弩弦不知以何种兽筋绞合而成,泛着幽幽暗光。
弩车上各架着一支短矛也似的弩箭,铁簇三棱,寒光凛冽,箭杆粗逾拇指,尾羽竟是铁片所制。
这东西,与行伍中的床弩相比,小了数倍,只能算是“小弩”。
然而在这等院落攻防之中,却是足以一箭贯穿数人的大杀器。
沈安呆了半晌,方才开口道:“这……这东西从何而来?”
周连安笑道:“当然是自己打的,不然还能上哪儿买去?朝廷又不傻。”
这嵩山派一个洛阳分舵,竟自备了这等军国利器。
沈安心中甚至替正德皇帝忧心了一阵。
这些江湖门派,一个个是真不叫人省心。
朝廷禁令归禁令,但到了这江湖中,谁又真当回事了?
沉默片刻,沈安又问:“天嵩堂自己有冶炼兵器的作坊?”
周连安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有,师弟有所不知,其实有些分舵虽不冠以百炼坊之名,但往往都有这一层效用。”
沈安这才恍然,暗道是自己疏忽了。
方才他潜入院中之后,曾在仓房附近顺手取了两大袋生石灰。
那时情势紧急,不及多想,此刻回想起来,那仓房之中堆放的杂物、铁料、工具,可不正是冶炼作坊的用度?
况且若非有这等作坊,哪里来这么多生石灰?
既然有炼器之所……
沈安心中忽地一动,一个念头隐隐浮了上来。
“周师兄,你可知‘盾车’?”
周连安一怔,茫然道:“盾车?那是什么?”
沈安见他不解,便解释道:“便是将厚木板钉成大盾,覆以铁皮牛皮,下装车轮,人推之而行。攻城时可以挡箭,巷战时可作屏障。”
这盾车正是后来辽东战场大放异彩的战争器具。
周连安虽不曾见过什么盾车,但他能被丁勉委以洛阳分舵主事之重任,自非蠢笨之人。
他将沈安之言在心中过了一遍,眼前顿时一亮,一拍大腿,叫道:
“妙啊!拿厚木板钉成大盾,推着往前走,魔教那些弩箭乃至寻常攻击便成了摆设!”
“正是这般构想。”沈安点头,“到时以盾车应对魔教冲击,我和两尊重弩掩护,撑得两日想必没什么问题。”
周连安兴奋了一阵,旋即又皱眉道:“只是……师弟,打造这东西,少说也得大半日功夫。魔教能给我们这许多时间吗?”
“所以要快。作坊里有现成的木料铁件,魔教方才吃了亏,那领头的魔头是个谨慎的,一时半刻不会倾力来攻。趁这个空隙,能做多少是多少。”
周连安咬了咬牙,道:“好!我这就安排人手去做。”
说罢转身招呼几名弟子,匆匆往后院作坊去了。
第366章 沈安绝不能死
任盈盈拿着一张信纸,眼睛微眯,沉吟不语。
那信纸在她指间起了皱,若是人,此刻大抵已蹙眉轻呼了。
可那双手偏偏生得那样好看,指节修长,白皙到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连不经意的用力都像一种垂怜。
纸或许并不觉得痛。
被这样的人、这样的手揉皱,折痕也成了私密的印记,它说不定正暗自享受着。
只是那手的主人,可不会想到这些。
她从来不会没有原因、没有意义地去折磨一个人,她并不喜欢这样,也不会从中得到快乐。
不经意揉皱这一张纸,也只是因为她正在想一些,很复杂的事情。
绿竹翁伺候多年,知她这神情是遇上了为难之事,便低声问道:“圣姑,可要做些什么?”
任盈盈摇了摇头,只是道:“把向伯伯请来。”
绿竹翁躬身而退。
约莫一炷香功夫,院外传来脚步声响,向问天推门而入,朝任盈盈抱拳道:“圣姑有何要事唤我?”
任盈盈将手中信函递了过去,道:“向伯伯请看。”
向问天接过信函,展开细读。
他初时神色如常,读到一半,脸色骤变,读到末尾,竟霍然失色,失声道:
“少林竟要借此击杀沈安,再栽赃圣教?!”
接着,他看向任盈盈:
“消息哪儿来的?嵩山尚且不知,少林怎么会知晓此事?”
任盈盈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倒也并不多想。
向问天向来沉稳,但此事关系到能否救出她爹爹,委实重要,向伯伯有此反应也是寻常。
她只是道:“洛阳与嵩山少室山相去不远,少林的根基却比嵩山深厚得多,提前察觉此事,倒也不奇怪。”
此时向问天已定了定神,恢复了以往的自若之态。
他眉头紧锁,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方才沉声道:
“好歹毒的心思。那沈安是左冷禅悉心栽培的衣钵传人,年纪轻轻便已崭露头角。少林若按死了沈安,嵩山派后继无人,几十年后便再也撑不起如今这等局面,无从威胁少林了。”
任盈盈点了点头,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她暗道:“怪不得总坛那边选了嵩山作为突破口,如今看来,竟是要借嵩山之力,对少林动手么?这是要搅得中原武林天翻地覆,才好从中取利么?”
这些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
向问天见她不语,主动道:“圣姑,沈安决不能死。”
任盈盈应道:“这是自然。”
得了言语,向问天心下稍安,他沉吟半晌,忽然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道:
“此事……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任盈盈眉梢微挑,道:“向伯伯请细细说来。”
向问天抚着虬髯,缓缓道:
“少林既要对沈安动手,必然趁他在洛阳落单之际行事。
我等若能在秃驴手中将沈安救下来,这救命之恩,他不承也得承。
且为我们所救,届时正道诸派视他为少林之敌,他除了投靠圣教,还有何路可走?”
任盈盈听罢,心中暗赞一声彩。
此举既能破坏总坛的谋划,又能施恩于沈安,往后接触更多,不愁没机会从他口中打听总坛的事。
况且,这也确实有利于让他去救爹爹。
于是她微微颔首:
“好一招智赚卢俊义,向伯伯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天嵩堂中,喊杀之声此起彼落。
自上午至日,魔教又发起了三拨试探性的攻势。第一拨只远远以弩箭攒射,却因院墙阻隔,箭矢大多钉在砖缝之中,伤不得人。
第二批由正门入,却不想堂中早已架好了破山弩,弩箭破空,一箭便将当先二人钉在墙头,余人胆寒,纷纷缩了回去。
最后一批十余人自侧院翻墙杀入,被沈安重剑胡乱收割人头。
连番试探之后,魔教似是终于明白院中防备已非午后那般松散,攻势渐渐歇了。
院墙外人影往来,脚步声杂沓,却不再有攻入的动作,俨然是在调集更多人手,以图一举建功。
沈安立在院中,将玄铁重剑拄在地上,心中隐隐猜测,其实那三批进攻,或许只是领头者用人命换来一个暂歇下来的理由。
周连安已大步走上前来,伸手便要去接那柄重剑,口中道:“师弟,我帮你”
正说着,他接剑在手,只觉一股沉坠之力自掌心传来,猝不及防之下手腕一沉,险些脱手。
他连忙运起全身力气,双臂青筋暴突,方才勉强将那剑提住,不至于坠地。
饶是如此,一张脸已涨得通红。
他咬牙走了几步,将重剑靠放在廊柱旁,这才直起腰来,连连甩手,苦笑道:
“沈师弟,你好大的力气。这等分量的剑,莫说舞动如飞,便是提着走几步,也够我受的了。唉,当真羡慕得紧。”
沈安讪讪一笑,道:“我确是天赋予常人了些。”
这话他说得颇有些心虚。
周连安却摇了摇头,正色道:
“不单是天赋。沈师弟,你付出的艰辛,定也远胜常人。
天嵩堂从前有一个师弟,对你那套《八九玄功》佩服得五体投地,便也照着你的法子去练。
确有些气力增长,但始终达不到师弟你这般程度,他便发了狠,玩命去练。
《八九玄功》上面的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他每日都做了五百次!”
我去,五倍琦玉!
“然后呢?”沈安也有些好奇,想知道这能不能真练成五拳超人。
周连安叹了口气:
“没练多久,他就恶心呕吐,浑身乏力剧痛,两条胳膊肿得发亮,躺在床上三日动弹不得。
后来还是师父请了嵩山脚下最有名的跌打郎中,又针灸又敷药,才慢慢好起来。
自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碰了。”
怕不是练到最后练出横纹肌溶解了吧?
沈安有些心虚,含糊道:
“那确实有些鲁莽了。那功夫不可一蹴而就,需循序渐进,且须辅以相应的内功心法调养经络,否则反伤自身。”
周连安点头受教,神色间颇以为然:
“师父也是这么说的,说稍稍练一些无事,切莫急功近利,沈师弟你的天赋我们羡慕不来。”
沈安不敢在这个话头上多作停留,便岔开话题问道:“盾车打造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