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安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魔教此番同时发难,非止洛阳一地。”沈安沉声道。
他环视众人:
“魔教势大,正面硬撼无异自取灭亡。我方才侥幸伤了那领头魔头,诸位当速速从后墙撤离,莫要等魔教回过神来,便走不脱了。”
周连安面露难色,张了张口,似欲说什么:“可……”
“不必再说。”沈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是保全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天嵩堂的一砖一瓦,皆可重建;但诸位若是葬身于此,嵩山派便失了数十名手足兄弟!”
周连安听他如此说,只得点头。当下一挥手,示意众弟子跟上。
一行人贴着墙根,来到后院墙根处,沈安心已凉了半截。
隔着厚厚的砖墙,他竟能感知到墙外有数十道沉稳的气息。
沈安凝神细听,只觉墙外至少有三四十人,呼吸声此起彼伏,显然是魔教教众已将此处团团围住。
他不信邪地扒住墙根,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去。
只见墙外长街之上,魔教教众密密匝匝排成三列。第一列执刀剑,第二列执长矛,第三列竟是一排弩手
“好快的反应。”沈安缩回头来,暗自咬牙,“那魔头被我偷袭受伤,却不乱阵脚,反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将包围布得如此严密。”
他原以为伤了那领头者,魔教群龙无首,必会混乱一阵的。
“沈师弟,外面……”周连安见他面色不对,低声问道。
沈安摇摇头,示意他噤声,然后拉着周连安退到院中一处角落,方低声道:
“外面围得铁桶一般,还有弓弩手。”
周连安脸色一白,变了几变,最后咬牙道:
“既如此,我等便正面杀出一条血路!我等虽然武功平平,但集合三十余人,总能撕开一个缺口。届时师弟你只管趁乱突围,我等拼却性命,也定要护你周全!”
他说话时目光灼灼,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决绝之意。
沈安闻言,心中微微一震。
“何至于此……”
周连安却正色道:“师弟之前救过家师一命,我正当一命报之。况且今日之事,说到底是我们连累了师弟。”
他说这话时,表情从容,毫无做作之意。
身后几名弟子虽未言语,却也都露出了赞同之色。
嵩山派在五岳剑派中虽以野心勃勃著称,门规森严,上下尊卑分明,但同门之间亦不乏义气。
处于上升状态的集体,大抵都是这样的。
沈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师兄的好意,沈安心领了。但万不得已,不可言死。总有办法的。”
他这般说,并非客套。
若只他一人,他有十足把握闯出重围,否则也不会这般莽撞就过来想帮忙解围了。
他只消提起那柄玄铁重剑,将弩箭荡开,再以轻功飞身而去便是。
田伯光的轻身功法本就是武林中顶尖,直来直去,快逾奔马。
而独孤九剑中的诸多腾挪步法,更是精妙绝伦。
二者相辅相成,沈安自信单论轻功,自己已臻当世第一流。
关键是,若眼睁睁看着这三十余名同门葬身魔教之手,自己却独自逃生,日后在嵩山还有何颜面立足?
又有何颜面统领嵩山?
更何况,沈安自己心中也过不去这个坎。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周师兄不必太过忧心。依我估算,门中援军最多两日便可抵达洛阳。届时内外夹击,管教魔教来得去不得。我等只需再撑两日便是。”
周连安闻言,欲言又止。
他看了看院墙外隐约可见的弩机寒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神色紧张、面色发白的弟子,心中苦涩难言。
撑两日?单是今日,魔教已攻破大门,杀了十余人。
如今他们退守后院,莫说两日,便是撑到明日天明,怕也是千难万难。
但他看着沈安那张镇定的面孔,还是胡乱地点了点头,涩声道:“好,我等便听师弟调遣。”
…………
天嵩堂再往北不远,便是邙山了。
邙山横亘洛阳之北,东西绵延百余里,山势虽不险峻,却因历代帝王将相多葬于此而闻名天下。
翠云峰乃邙山最高处,登临峰顶,千家万户,城郭宫阙,尽收眼底。
峰顶之上,有一座上清宫。
这上清宫始建于唐高宗乾封年间,奉祀老子,素有“道源祖庭”之称。
昔年大唐盛世,上清宫香火鼎盛,殿阁连云。
然经金元战乱,宫观大半毁于兵燹,仅存三清殿与几间偏殿,重修要等到下一任那个崇道的嘉靖皇帝了。
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唯殿前两株古柏仍苍劲挺拔,枝干虬曲,不知历经几多风雨。
此刻,三清殿前的石台上,竟有一僧一道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摆着一张石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显是已弈至中盘。
石台之外,便是万丈尘寰。
从这峰顶俯瞰,天嵩堂就在眼下,不过寻常人便是穷尽目力,也看不清院中情形。
但这两人,却不是寻常人。
第365章 盾车
他们一个是武当掌门,一个是少林掌门的师弟。
可以说,正道的半壁江山就在这儿。
冲虚道长将手中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角落,叹了口气,道:
“是贫道棋差一招,小觑了天下人。”
方生大师捻动念珠,微微笑道:
“道长何必自谦。这盘棋,道长本是占尽先机,只是那少年竟会独孤九剑,这是谁也想不到的。”
冲虚奇道:“确是独孤九剑?”
方生点了点头:“应当不假。”
“哦?”冲虚道长转过头来,“大师看得真切?那石灰弥漫,天井之中白茫茫一片,便以贫道的目力,也只看清了一道紫光,至于那少年出了多少剑,又是如何出剑的,贫道是一概不曾瞧清。”
“贫僧也不曾瞧清。”
冲虚道长眉头微挑:“那大师何以断定是独孤九剑?”
方生和尚道:“石灰弥漫之中,十六名魔教精锐加上一个上官云,站位不同,高度不一,由一个人、一柄剑,在一两个呼吸之间连出三十余剑,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人眼之上。”
他顿了顿,又道:“当今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剑法,只有两家。一是福威镖局林家的‘辟邪剑法’,二便是风清扬前辈的‘独孤九剑’。”
冲虚道长沉默片刻,道:“那为何不能是辟邪剑法?贫道记得,那少年收了一个姓林的少年为徒。”
方生和尚摇头道:“他平日用的是玄铁重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正对得上独孤九剑,与辟邪剑法的路数全然不同。想来想去,还是独孤九剑可能最大。”
冲虚道长默然良久,方缓缓道:“无论是辟邪也好,独孤也罢,魔教是困不住他了。”
方生和尚忙双手合十,温言道:
“论布局抢点,连我那师兄也不是道长的对手,但中盘征子搏杀,却是贫僧的强项。接下来,便请道长看贫僧的吧。”
冲虚道长抬起头,看着方生缓缓道:
“大师真要用那个方式?”
“不错。”
“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生和尚含笑道:“道长请讲。”
“贫道知道,自那沈安显露不凡之后,贵寺便极为看重。因而得知了魔教关于沈安的动向后,贫道便马不停蹄告知贵寺。”
冲虚道长顿了顿:
“但江湖事江湖了,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起了利用那位的心思。”
方生和尚的笑容更深了些:“怎么会是利用那位呢?”
“贫僧只是诱导下面人的想法,顺势而为罢了。”
“况且……”
方生和尚收回目光,看向冲虚道长,笑得如同一尊慈悲的弥勒。
“贫僧此举,说不得反而会还那位一个他想要的沈安呢。”
…………
天嵩堂后院中,众人心中虽仍惴惴,但见沈安神色镇定,倒也渐渐安下心来。
周连安吩咐了几名弟子分守各处要道,又命人将院中石桌石凳搬来堵住几个门户,以防魔教突入。
沈安立在墙根处,见周连安正指挥弟子搬运杂物加固门户,便问道:
“周师兄,院中物资如何?水米可还充足?”
周连安闻言,抹了一把额上汗水,道:
“这个倒是不缺。天嵩堂在洛阳经营多年,后院仓房中囤了足够三四十人半月之用的米粮。后院有井,水深且清,饮水也不愁。”
沈安点了点头,心中略宽。
他又问道:“我看洛水就在左近,当年师门营建天嵩堂时,可曾预留地道、水道之类,能通往外面?”
周连安苦笑一声,摇头道:“这个真没有。”
沈安微微皱眉,却也不甚意外。
嵩山派在各地设分舵,本以扩张势力、刺探消息为主,并非当真要在此与谁作生死之战。
寻常院落,谁又会费心去修什么密道?倒是他想多了。
他沉吟片刻,道:“魔教虽暂退,但此刻必定在调集人手,用不了多久便会来试探虚实。我等须得早作准备。”
周连安闻言,胸膛一挺,朗声道:“师弟放心!方才是我等措手不及,才被魔教轻易攻破大门。接下来,绝不会再让魔教轻易得手!”
说罢,他转身朝身后几名弟子一挥手,喝道:“把库里那几架‘破山弩’抬出来给沈师弟看看!”
几名弟子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