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位太保,两票赞成,两票反对。
剩下的九个人,把话含在了嘴里。
然后沈安往前走了一步。
他知道这不是找茬,两位师叔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嵩山派想。
费彬跟看他不过眼,但说的话也在理。
好在,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汤师叔,”沈安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您说的对。本分不该标价。”
他承认得太干脆了,直让汤英鹗怔了一下。
“可师叔,”沈安没有给他发愣的时间,“本分是本分,功劳是功劳。”
“就说这半个月,撤回来这么多分舵弟子,有人折了胳膊还在往回扛同门的尸体,有人脚底抹了油把刀撂在那里就跑了。
前者是本分吗?扛尸不是本分,那是多出来的。后者是本分吗?刀都不要了。可要是不分清楚,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只能是嗓门大的吃肉,老实的喝汤。这种搞法,才是真寒了弟子的心。
剑点不是用来算‘该不该做’,是用来算‘做没多做的’。做了本分,不亏不赚。做了超出本分的事,就该比旁人多得。出了问题,也有账可查。”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放在那里,等汤英鹗接。
汤英鹗没有立刻接。
他站在那里,腰还是挺得笔直,但表情已柔和了下来。
费彬冷笑了一声。
第392章 第一条账
沈安没有管费彬那声冷笑。
不是不在意,是眼下有更要紧的人要说服。
汤英鹗那股质问的气势已经散了。
“汤师叔,”沈安又往前走了一步,“弟子斗胆问一句。您在山上教导年轻弟子,一年到头,最难的是什么?”
汤英鹗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好好练。”
“为什么不好好练?”
“懒。”汤英鹗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资质不提,心性是另一回事。有些孩子本不笨,就是不愿下苦功。”
“懒,是因为没有奔头。他们不知道练好了能干嘛,还是要按部就班来,闲的时间想练些别的,也没有渠道。”
汤英鹗没有反驳。
“有了剑点,他不用等。他自己攒够了就能换一门新功法,哪怕只是普通武功,哪怕只是一招半式,那也是他自己挣来的。他有了第一个,就会想第二个。想第二个,就得接着攒。接着攒,就得多做事、多练功、多考较拿第一。”
沈安顿了顿。
“剑点是给那些师父顾不过来的弟子,一条往上爬的梯子。”
汤英鹗慢慢坐了下去,他要再想想。
他坐下之后,双手重新搁回膝盖上,眼睛望着桌面上那盏油灯,看了好一会儿。
屋里没人催他。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我倒是还有个问题。”
听到这句话,沈安就知道他把刚才那关过了。
汤师叔不是在反对了,他是在帮忙想。
这种人一旦从对面站到你这边,比十个赞成票都好使。
“师叔请说。”
“功法。”汤英鹗抬起头,“你说剑点能换功法。那这列表上的功法,从哪来?”
“好说。”沈安转身走回末席,把那口樟木箱子拎到桌面上,“就要请各位师叔贡献贡献了。”
箱盖一开,露出里头摞得整整齐齐的几十本册子。最上头那本封皮微黄,边角有点毛,正是《踩云赶月》。
“当然不是白贡献。”
沈安从箱子里取出一本空白的册页,摊在桌上,拿起笔。
“弟子的意思是,功法依其品级,分天地玄黄四等。”
他在空白页上从右到左写了四个大字天、地、玄、黄。
“天级功法,一万剑点,还需要完成特殊任务才能兑换。”
汤英鹗眉毛跳了一下。
“地级,一千剑点。玄级,一百剑点。黄级,十剑点。”
张安超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十剑点,那杀个魔教喽就够一门黄级功法了?”
“差不多。”沈安点头,“杀一个普通教众,三到五剑点。多杀几个,攒一攒,就够换一门黄级功法入门。”
“那要是哪位师叔自己拿出功法来,放进兑换列表呢?”
沈安等的就是这一句。
“提供功法的师叔,按品级对应的剑点数额打八折作为回报。比如一门经认定的黄级功法,兑换价是十剑点,提供者可以当场获得八个剑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功法放在列表上,师叔的名号就跟在上面了。”
这句话说得轻,但份量不轻。
在场的都是习武之人,谁不看重名?
把功法往那一放,往后弟子们修习时都要念一句“此功法由某某师叔提供”这不是银子能买来的东西。
邓八公放下笔,抬起了头。
“那功法评级怎么定?”他问。
“玄黄两级的功法,三位太保共同认定即可。”沈安回答,“天地两级,需要七名师叔,也就是过半数认定,方能定级。当然,掌门也可以。”
这个分寸,让在场好几个人都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钟镇靠在椅背上,忽然道:“那谁来记这些账?剑点的加减、功法的出入,少说我瞧着也得一个人专管。这人得信得过,口风也得严。不然谁的剑点多了少了,功法往外漏了,都是麻烦事。”
乐厚闻言,抢着道:“我不行啊,我这还管着一摊子后勤,再加这个真要累死。”
“我倒是可以。”高克新说道,“就是这账目细碎,我怕没那耐性。”
其余人哄笑道:“你这锦毛狮子管一天,怕不是就要把一辈子话说完了。”
沈安等的也是这一句。
他转过身,面朝汤英鹗,拱手一礼。
“汤师叔,弟子想请您来管这笔账。”
汤英鹗愣了一下。
“我?”
“您行事最是公道,门下弟子也都服您。”沈安道,“这差事不简单,每一笔剑点的出入、每一门功法的兑换记录,都得有人审核。审完了,记下来,往后谁也别想改。”
汤英鹗沉默了片刻,道:“我教导弟子的功课已经很繁重了。”
“所以弟子想着,日常记账和收发,可以请邓师叔来。”沈安转向邓八公,“邓师叔本就擅理文书,只需每日把流水记清,交由汤师叔逐月审核便是。”
邓八公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册子,又看了看沈安,露出一丝苦笑:“我这辈子,大概跟册子是分不开了。”
乐厚哈哈一笑:“八公,你那册子上记了一辈子别人的事,往后也记记自己的剑点吧。”
邓八公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把笔拿了起来,在册子边角上写了两个字:剑点。
汤英鹗想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逐月审核,可以。”他说,“但有一样,若是账上有不清楚的地方,我不问情面,只认数。”
沈安心中一松,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汤师叔不问情面只认数,正是功勋体系最需要的那根脊梁骨。有他在上头压着,往后谁敢虚报冒领,那真叫撞了南墙。
“还有一件事。”沈安说着,把手伸进了樟木箱子。
他把最上头那本《踩云赶月》抽了出来,搁在桌子正中间。
封皮朝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弟子虽然年轻,资历浅,但也愿带个头。这门轻功,是弟子在衡阳时从万里独行田伯光处所得,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但在轻身纵跃一途上,确有独到之处。今日趁着各位师叔都在,便请诸位共同参详,给这门功法定个级。”
他把册子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册页上密密麻麻的小楷,每一招每一式都画着人形图,旁注发力要领、换气节点。
图是沈安自己画的,用他前世记课堂笔记的工夫,倒比江湖上大部分秘籍画得清楚。
丁勉先拿起来翻了几页,又递给乐厚,就这般依次传递下去,册子最后传到了汤英鹗手里。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
最后,他把册子放回桌上。
“诸位师兄弟意下如何?”他问。
丁勉先开口:
“田伯光那厮人品不堪,功夫却是实打实的。这门轻功当初在江湖上闯下了‘万里独行’的名号,全仗他这套身法能跑善蹿、耐力更是一等一的。
咱们嵩山剑法大开大合,正缺这样的轻身之术,给弟子们配上,攻守进退都多了一条路。
天级我想可能高一些,但地级是绝对够的。”
陆柏点了头,他方才翻了两遍,不是不确定,是在估这门功夫配嵩山剑法能打出什么花样来。
乐厚自然是赞成,高克新也道了声该当,钟镇说差不多。
费彬没开口,但也没反对。
邓八公举起手里的笔:“那便表决?赞成的这里我记下了。”
丁勉、乐厚、陆柏、高克新、钟镇、邓八公、赵世广、张安超、司马德,还有那两位资历浅的太保也一只接一只手举起来。
十三个人,除了费彬还在犹豫,其余全都点了头。
费彬靠在椅背上,双手仍搁在剑柄上。
过了三息,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抬起来了。
邓八公在册子上落笔:《踩云赶月》,地级轻功。兑换价:一千剑点。贡献者:沈安。
沈安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
功勋体系的第一门功法,在嵩山议事堂落了账。
“师叔,弟子看来,不妨设两本账,一本记总的。另一本,为每一名弟子设立一门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