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安再回去时,夜色已极深。
但屋里还亮着灯。
曲非烟坐在桌旁,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几根从床上拾来的头发。
她显然已困极了,眼皮不住地往下坠,每次眼看要合上,又强撑着睁开,朝院门的方向瞥一眼。
听见门响,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困意一扫而空,几步跑到门口:“安哥哥!”
沈安反手合上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怎么还不睡?”
“没困。”曲非烟面不红心不跳地答了一句,随即又皱了皱鼻子,凑近他闻了闻,“你喝酒了?”
“陪邓师叔喝了两杯。”沈安说着便要往书桌前走。
曲非烟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将他往桌边拖:“别急着写字我有正事!”
她将他按在凳子上,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眼中那股困意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藏不住的兴奋,“我想好任务要发什么了。”
沈安微微挑眉:“哦?说说看。”
“我要养一头雕!”曲非烟一字一顿地说道,下巴微微扬起,神情认真。
“这中原地区,上哪给你找雕去?”沈安失笑。
“那我不管。”曲非烟把嘴一嘟,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过了片刻,她又偷偷瞥了沈安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飞快地收了回去,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上。
灯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两跳,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跟着跳。
“实在不行,”她低声嘟囔道,语气比方才软了七八分,“换一匹小红马也可以。”
沈安怔了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也是,沈安心想。这个时代娱乐太匮乏了,一个故事能记一辈子。
他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心想回头有空了,给她讲《神雕侠侣》吧虽然那个故事后半段太苦,对她这种靖蓉粉也不太友好,但故事本身还是足够精彩的。
“可以。”他收回心神,正色道,“一匹良驹市价约莫五十两银子。指定毛色,再加些许价,折算剑点便是五十点上下。发布任务须缴两成的手续,拢共六十剑点,倒也不贵。”
“好了,快回去休息吧。”沈安挥了挥手。
曲非烟却不走,她看着沈安,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忽然轻声问道:“安哥哥,你好像不太高兴?”
沈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
她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催,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安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把方才遇到郑通的事简单说了,刘石头如何做任务却填周连安的名字,周连安如何私下给双倍银子。
他说得平淡,但曲非烟听得仔细,听到最后,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周师兄倒不是坏人。”她叹了口气,两只手托着腮,“可他这样一来,也不大好,坏了规矩。”
“是啊,所以我在想,怎么把这个漏洞填上,要不要调高剑点对银子的比率。可这个一变,包括任务啊什么都要调整。”
“单看这件事,倒不一定是坏事。”她忽然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周师兄想帮刘石头,刘石头也确实得了好处。双倍的银子呢。问题不在帮人,在于偷偷摸摸。如果能让刘石头堂堂正正地拿到银子,不就不用钻这个空子了?”
“一桩事,不是坏事。”沈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若有旁人学了去,花样可就多了。长辈借资历压新弟子,逼他们代做任务。老弟子抱团,把持着回报高的任务不给旁人沾手。甚至私下买卖剑点,明码标价。这些事,没有监管便是一团烂账。体系刚立起来,根基不稳,一旦走偏了,想扳回来就难了。”
“所以说问题不在帮人,在于偷偷摸摸。如果能让刘石头在监管下堂堂正正地拿到银子,不就不用钻这个空子了?”
沈安抬起头,看着她:“说的轻巧,这种事怎么监管?”
曲非烟歪着脑袋想了想,忽地眨了眨眼,语气又恢复了几分俏皮:
“这有何难?不让代做任务便是。之后让那个刘石头自己去发任务,比如‘给自己家盖个房子’,剑点悬赏挂上去,周连安接了,剑点不就堂堂正正地转给他了?”
她说完,等着沈安点头。
可等了片刻,却不见沈安回话。她抬眼看去,只见沈安怔怔地盯着她,眼睛里有种她不太看得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然后沈安猛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半度,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他抓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用了些力,眼睛亮得像是拨开了云雾看见了月光。“非非,你太聪明了!”
曲非烟只觉得肩膀上一阵温热与力气透过衣料传来,烫得她脑子嗡的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红霞从她耳根开始烧起,一路烧到脸颊,又从脸颊烧到了脖子。
她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震得她自己都听不清沈安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她只知道他很快松开了手,转过身去,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提笔就写。
写字的手很稳,肩膀却还微微起伏着,显然那份兴奋劲还没过去。然后他就一头扎进了章程里,再也没有抬头。
“安哥哥……”她的声音细细的,尾音微微发颤,像是琴弦被拨动之后尚未平息的余韵,“我先回去睡觉了。”
“嗯,快休息吧,晚安。”沈安头也没抬,笔也没停。
曲非烟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有些飘,走得不快,却也不太稳,过门槛时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沈安始终没有抬头,自然也没察觉她的异样。
院外,曲非烟背靠着门板站着,月光洒了她满身。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耳根,忽然咬着嘴唇笑了起来。
然后她快步走回自己屋里,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被子里很黑,却很暖和。
她把手放在肩膀上,片刻后赶紧把手缩回去。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合上,这下是真不困了。
第399章 等左冷禅出关,一切都会好的!
在写完功法介绍之后,还真没沈安什么事了。
毕竟他虽然两世为人,但怎么说,在具体管理嵩山的经验上,也比不过那些师叔。
于是他也过上了没事逗逗小丫头、教教徒弟的日子,向曲非烟许诺的拆解剑谱也终于完成了。
唯一烦恼就是,徒弟林平之有些太笨了。
这日午后,沈安用罢午饭,正往演武场方向走去,却在半道上被汤英鹗截住了。
这位在十三太保中向以严谨刻板著称的师叔,今日袖口难得没有沾墨,只是面色依旧淡淡,见了沈安也不寒暄,只说了句“随我来”,便转身往山道方向走去。
沈安跟在他身后,心中倒有几分纳罕。
汤英鹗这人,平日里若非必要绝不多说半句话,上回在议事堂说了那许多,已算是破了天荒。
今日他主动来寻自己,只怕是为了剑点的事。果然,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半山亭,汤英鹗在一块山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来,搁在石桌上。
“这是这一个月来的总账。”他开门见山,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几处,“你且看看。”
沈安在他对面坐下,将那沓纸翻看了一遍。
这是汤英鹗亲手誊录的剑点名册副本,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按日期排列,记着何人何时领了何任务、获得多少剑点、是否已核销。
纸张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可见这一个月来不知被翻阅了多少回。沈安一页一页地翻,起初还逐行细看,到后来却越翻越快,眼中渐渐有了亮色。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任务核销数。
头七天,每日核销不过七八单,多是些“协助药房分拣伤药”、“后山开荒”、“清点库房”之类的杂活。
到了月中,每日核销已增至十五六单,开始出现“侦察登封城外废弃驿站”、“护送物资至偃师”、“擒拿逃兵”这类需要离山的任务。
而最近这几日,每日核销竟稳稳超过了二十单,其中甚至有弟子结伴完成了擒杀魔教外围教众的任务,剑点高达二三十点。
然后是功法兑换数。
头七天只兑出去三本,全是十剑点的黄级功法。到了月中,兑出去的功法已有十五本,其中一本是玄级的龟息功,兑换人正是郑通。
而到了月末,又多了五本玄级功法的兑换记录,其中两本是擒拿手,史登达一本,周连安一本。
沈安将最后一页翻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绷着根弦,此刻这沓纸彻底替他松了心神。
“师侄若是有闲暇,不妨随老夫一同走走。”
“当然当然。”
一路上,汤英鹗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他看沿途景象。
山道上不再是那些闲散晃荡的身影,几个弟子扛着开荒用的铁镐从后山方向下来,满头大汗却脚步轻快,见了汤英鹗和沈安,远远便抱拳行礼,然后脚步不停地往伙房方向去了他们要在午膳前把工具还回库房,下午还要去药房分拣伤药。
演武场上的告示栏前始终围着三五个人,边角处,几个老资历弟子正领着新弟子练队列,口令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新弟子笨拙的脚步声和老弟子恨铁不成钢的叱骂。
再远些的练剑台上,史登达正与周连安拆解擒拿手的招式,两人手臂交缠在一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旁边围了一圈观摩的弟子,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跃跃欲试。
沈安正看得出神,身旁汤英鹗忽然开了口。
“剑点获取前十的弟子,我打算张榜公示。”他的声音仍是那般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沈安收回目光,眉头微蹙,下意识便想到了攀比。
榜单这种东西一旦挂出去,弟子们难免要互相较劲,较劲过了头,便容易生出嫌隙。
他把这层顾虑说了,汤英鹗却摇了摇头:
“若是本院弟子,倒也罢了。但你看看这名册。”
他伸手将沈安面前那沓纸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小字上。那是他私下统计的一份名单本月剑点获取前十的弟子。
除了史登达排在第三位,其余九人,竟全都是从各处分舵撤回的弟子。
“除了史登达,全是分舵弟子。本院弟子有师父指点,有师兄弟帮衬,剑点体系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对分舵弟子而言,剑点就是雪中送炭。
张这个榜,不是让他们互相攀比,是让所有人都看见,本院弟子也好,分舵弟子也罢,在剑点面前,一视同仁。
更要紧的是,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分舵弟子看见,有人已经攒够了换功法的点数,你们呢?”
沈安听到此处,不再犹豫:“就依师叔。”
汤英鹗微微颔首,将名册收好。
二人站起身来正欲往山下走,忽然同时收住了脚步。
山道拐角处,两个人影正快步走过,当先一人身材矮壮,面皮黝黑,是十三太保中排行最末的张安超;他身后那人身形修长,面容清瘦,正是管后山营建的司马德。
两人远远看见沈安与汤英鹗,打了声招呼,脚下却不约而同地快了几分,匆匆而过。
沈安望着二人背影消失,目光微凝,没有多说什么。
汤英鹗也只是整了整袖口,淡淡道:“走吧。”
张安超与司马德快步转过几道山弯,直到身后的山道被密林完全遮蔽,才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