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总管让童百熊、上官云、贾布各守一摊,等于是把精锐分散在上千里的战线上,给嵩山留足了各个击破的空间。
也是,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的道理,让他一个东方不败的相好想明白也太为难他了。
这些道理,沈安就不信自家师父看不出来。
沈安正思忖间,左冷禅果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仿佛只是鼻子里哼出的一丝气音,但沈安离得不远,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去,只见左冷禅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精芒。
“陆师弟。”左冷禅不再看舆图,将目光收回,声音依旧平淡,“你继续盯着魔教三路兵马的动向,每日一报。”
陆柏点头应是,将舆图卷起收回袖中。
“丁师弟。”左冷禅转向丁勉,“立刻以五岳盟主令传书华山、衡山、恒山、泰山四派,告知魔教大举进犯之事,请各派率精锐支援。无论是前来嵩山会合,还是各自袭扰,都无所谓。”
“明白!”
丁勉领命后,左冷禅又道:
“对华山、恒山尽量和善些,对泰山、衡山的措辞就不必太客气就说五岳同气连枝,嵩山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们。”
丁勉再次抱拳应下。
“费师弟。”
费彬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毕露。
左冷禅看着他,缓缓道:“给你十日。备齐五百柄快剑、两千支弩箭、一百套皮甲,两百匹快马。”
费彬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狠厉的笑意。
他向来是杀人多过练兵,可论起筹备军械,嵩山上下还真没人比他更在行,当下重重应了一声:“掌门放心。”
“钟师弟。你负责筹备药材,伤药、续骨膏、金疮散,按五百人半月的量备齐。另外找十个靠得住的大夫随行。”
钟镇也是点头应了。
左冷禅安排妥当,站起身来,众人知道他要宣布散会,也跟着纷纷起身。
只听左冷禅道:
“各忙各的去,沈安留下。”
第403章 考教
太保们鱼贯而出,衣袍之声渐次远去,议事堂中只剩下师徒二人。
沈安从板凳上站起身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瞳孔一缩。
只见左冷禅身形已如鹰隼般腾空而起,青布长衫在空中猎猎展开,右手拔出腰间佩剑,直刺沈安咽喉。
这一招正是华山剑法中的“有凤来仪”,剑还未至,一股凌厉劲风已迫得沈安颈间肌肤隐隐生寒。
考教之前不能先说一声吗?
沈安心领神会,身体往侧方一让。
左冷禅的剑擦着他衣领掠过,在他颈侧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
沈安借侧身之势,左手在腰间一抹,紫光乍现,紫薇软剑已如灵蛇般弹出,剑身在空中划了一道圆转的弧线,正是衡山剑法中的“鹤翔紫盖”,剑尖轻颤,似鹤喙点水,反刺左冷禅右腕。
左冷禅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剑诀由刺转劈,华山剑法“白云出岫”当头压下。
这一剑来得好快,沈安软剑不及回防,只得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退。
他退得快,左冷禅进得更快,剑诀连绵不绝,华山剑法的“金雁横空”、衡山剑法的“回风落雁”、泰山剑法的“峻岭横空”、恒山剑法的“慈云普度”,五岳剑招在他手中轮番使出,招招精妙,式式凌厉。
沈安起初还以五岳剑法应对,但十余招后便渐渐捉襟见肘。
这些剑法他虽都会使,却只记住了招式,没有精研过其中变化。
同样一招“叠翠三折”,左冷禅使出来有三重力道,层层叠加如浪涌堤岸,沈安依样画葫芦,却只得一重。
眼见自己即将脆败,他心中一横,剑势陡然一变。
紫薇软剑不再拘泥于五岳剑招,忽然从一个诡狭角度斜刺而出。
这一剑没有名字,不是任何一派的路数,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左冷禅回剑的转换节点。
左冷禅“咦”了一声,长剑被逼得回防,险象环生。
沈安得势不饶人,独孤九剑“破剑式”连绵而出,剑光如附骨之疽,招招指向左冷禅剑招中的空隙。
左冷禅不慌不忙,剑势一转,由华山剑法的奇诡化为恒山剑法的圆转。
剑光化作一道绵密的白色光圈,将周身上下护得滴水不漏。
沈安连出七八剑,剑剑都刺在那光圈之上,却被一股柔韧至极的力道弹了回来,手臂震得隐隐发麻。
恒山剑法最善守御,以柔克刚,很是让左冷禅缓了口气。
沈安暗暗咬牙。
师父压制了内力,纯以剑招与他切磋,两人都抱着考校与讨教的念头,并无真个相拼之意。
就这样,一个压制了内力的武学宗师,一个使惯了重剑、只用这软剑颇不习惯的独孤九剑半吊子,倒还真拼了个半斤八两。
两人一剑一剑地拆解,紫薇软剑与精铁长剑在堂中翻飞交错,剑光四溢。
转眼已过了四五十招,沈安渐渐摸到了几分门道,左冷禅的五岳剑法虽然精妙,但每转换一路剑法时,中间总有滞涩。
那滞涩短得不及一眨眼的功夫,换作寻常好手根本察觉不到,但在独孤九剑“料敌机先”的感应之下,沈安却捕捉到了。
他抓住恒山转泰山的那一瞬空隙,软剑如毒蛇吐信般直刺而入。
左冷禅长剑回撤,同时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紫薇软剑的剑脊上轻轻一弹。
“嗡”的一声清越剑鸣,沈安只觉一股沉浑的力道自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软剑险些脱手。
他借势退了两步,不再进击,抱剑而立。
左冷禅也收了长剑,负手站在原地。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堂中剑光余韵犹在空气中微微震荡。
沈安正要开口恭贺师父五岳剑法大成,却见左冷禅皱了皱眉。
“沈安。你的五岳剑法,为何只是会了招式,却半点没有精研过?”
沈安一愣,讪讪地不知如何作答。
除了嵩山剑法之外,他只是把招式记了个七七八八,使出来倒也像模像样,可若要论剑法中的神韵精髓,连皮毛都没摸到。
毕竟在他看来,有独孤九剑,还学这些玩意干嘛?
左冷禅看着他那一脸讪讪的模样,也不动怒,只是淡淡道:“你是不是觉得,有独孤九剑,便不必再学五岳剑法了?”
在那日破了冲虚的太极剑法之后,沈安就坦诚了自己得了独孤求败的传承,左冷禅倒也不意外。
毕竟之前重剑之时便早有苗头。
沈安心头一跳,师父竟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左冷禅也不等他答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五岳剑法,剑招各异,但个中神韵隐隐暗含五行之意。若能融会贯通、统摄五岳剑法之神韵,合归一剑,未必就比独孤九剑差。”
“况且,”左冷禅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五行轮转,更契合于你那阴阳属性的内功。你的内功走的是阴阳相济的路子,刚柔互生,与五行相生本就是一理。若能将五岳剑意融入内功之中,以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之理催动真气,阴阳五行相辅相成,将来未必便输给了那独孤求败。”
沈安听得心头怦怦直跳。
他从前只觉得五岳剑法是五岳剑法,独孤九剑是独孤九剑,一个平庸一个绝顶,泾渭分明。
可左冷禅却告诉他,五岳剑法练到深处,暗合五行,五行又能与阴阳相济。
五岳剑法好啊,五岳剑法得学啊。
“还请师父教我。”沈安抱拳,深深一揖。
然半天没有回应。
他偷偷抬头,只见左冷禅负手而立,面色深沉如渊。
“咳,为师暂且也不明白。”
沈安弯着腰僵在那里,一脸错愕。
敢情您老人家也卡在这一步了,然后转头就来考校徒弟,看能不能从徒弟身上找到突破口?
“总之,”左冷禅面不改色,仿佛方才那句“为师暂且也不明白”从未出口,“你要先精通五岳剑法。招式你已会了,但剑意不通,等于不会。”
沈安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抱拳应道:“徒儿知道了。”
左冷禅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那个剑点,现在只是存在于账上?”
第404章 不能误入独孤九剑的歧途啊
沈安一怔,不明白师父为何忽然把话题从剑法跳到剑点上,但还是如实答道:
“是。仓促之下,先这般做着。邓师叔那边有个账本,每个弟子的剑点都记在账上,核销兑付都从他手里过。”
左冷禅摇了摇头,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还是要做出实物出来。”
沈安目光一凝,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师父的意思是”
“这次反攻,五岳齐聚。”左冷禅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芒,沈安看得分明,“你那个剑点体系,光靠嵩山一处,撑死了不过是咱们自己的事。这次正好借着对抗魔教,推广开来。”
沈安深吸一口气,接口道:“不错,嵩山白给他们的好处,他们总不能不要。若能让其他四岳也接受、用上了剑点,这一仗打完,五岳剑派还有谁能绕得开嵩山?”
“快去做。”左冷禅摆了摆手,“十日之内,做出一批实物来。令牌、符信、票据都可以,你看着办。要紧的是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嵩山发出来的,旁人仿不了。”
“十日?”沈安眉头微蹙,“邓师叔那边的军械库倒是有现成的铜料,但要铸令牌,光是刻模就要”
“那是你的事。”左冷禅截断他的话头,语气不容置疑,嘴角却微微扬了一下,似乎带了一份促狭,“你连少林罗汉阵都破得,还怕十天内铸几块牌子?”
沈安张了张嘴,终究苦笑一声,抱拳应是,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脑中已在飞快盘算十日之内赶制一批剑点令牌,铜料够不够,模具找谁刻,用什么防伪标记。
这些事一股脑涌上来,将他方才在五岳剑法上的挫败感冲淡了几分。
他跨出门槛时脚步带风,连廊下值守的弟子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堂中只剩下左冷禅一人。
他负手立在正首椅前,望着沈安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议事堂门外的松林小径尽头,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伸出右手。那只手正在发抖。
不是激动,是方才压制内力与沈安拆招时,被他的招式逼出来的。
那小子只当是寻常切磋,却不知道自己随手一剑递出来,有多大的威力。
左冷禅压制着内力与之周旋,既要防着自己伤了他,又要防着他那势大力沉的剑。
鬼知道他那个西域功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力气又涨了?用着软剑也使了这么大的力气。
整整四五十招下来,手腕经络反复震荡,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