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背,忽然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这独孤九剑,确实厉害。是我我也不想学五岳剑法了。”
左冷禅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将那股震颤一寸一寸地压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眉头又锁了起来,那道竖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他不是在气沈安。
独孤九剑他自然听说过,之前是华山风清扬的绝学。
他们这辈的五岳剑派弟子,是听着风清扬的故事长大的,怎么可能不熟悉。他甚至怀疑沈安所谓的得了独孤求败传承是刨了人家风清扬的坟。
风清扬练了一辈子,已将这门剑法推到了极致。
沈安再练,能超过风清扬吗?
他左冷禅的徒弟天资何等卓绝,怎么能走一条上限被锁死的路?
“况且这门剑法,确实不适合这小子。”左冷禅喃喃自语“他练到头,也练不过风清扬去,更不用说独孤求败。上限若是锁死,还怎么成我嵩山的三丰祖师、达摩老祖?”
他负手走到窗边,山风扑面而来。太室山巅云雾翻涌,远处的少室山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那座山上有少林,有七十二绝技,有达摩堂,有十八罗汉阵,有那个他一直在追赶的东西。
左冷禅望着那片云海,目光冷峻如刀。
“为了嵩山,还是苦一苦沈安,骂名我来担。”
议事堂外,山道拐角处的松树下,两个人影已站了许久。
张安超和司马德是太保中最后两个离开的,却没有走远。
张安超靠在松树干上,双手拢在袖子里,不时伸长了脖子朝议事堂的方向张望。
司马德蹲在路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拔着石缝里的草。
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都在等同一件事。
过了许久,两人对视一眼,从松树后转了出来。
“掌门还在里面吗?”张安超问门前的值守弟子。
“在的。”
“沈安呢?”
“沈师兄许久前就离去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安超咬了咬牙,上前两步敲了敲门。
殿中传来左冷禅那熟悉的冷淡声调:“进来。”
司马德深吸一口气,跟着张安超跨进了门槛。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不久之后,殿门重新打开,张安超与司马德走了出来。两人面上都挂着笑意,朝值守弟子点了点头,便并肩朝山下走去。
那笑意维持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直到两人转过后山那道被松林遮蔽的拐角,确信四下无人之后,两张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了。
“你看到了吗?”张安超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愤懑,“掌门说反攻魔教在即,让我们先压一压,莫要生出事端,等回来他在为我们做主。他那是要做主的样子吗?”
“等反攻魔教,沈安再立功勋,嵩山上下哪还有我们这些老东西的地方?!”
司马德没有接话。
他走到路边一棵老松下停住脚步,仰头望着被松枝割得支离破碎的灰天,良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是啊,掌门他说让我们多帮帮沈安,说年轻人有冲劲,老的要多体谅、扶持。”
张安超忽然冷笑了一声:“扶持。”
“咱们这两个老东西,在他眼里怕是还不如沈安一根手指头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之前议事堂里,左冷禅连汤英鹗要汇报剑点账目都摆手说“稍后再说”剑点体系在他看来不过是细枝末节。
他们本以为有戏,如今看来,不仅仅是剑点体系,他们两个对剑点体系的不满,在掌门眼里也不值几分?
“散了吧。”张安超说,“回去翻翻库房,看看还有多少箭头能用。”
司马德点了点头。
两人朝山下走去,一个往军械库,一个往后山营建处,谁也没再开口。
第405章 出发
旬日一转而过,这日,沈安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弄醒的。
他揉了揉眼,屋里还是一片昏沉。
曲非烟正蹲在他的柜子前,一件一件往外拣衣裳,叠了又抖开,抖开又换一件。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用红绳扎得紧紧的,头发也束成了马尾,整个人精精神神。
“非非,这么早你就过来干嘛?”
曲非烟头也不回,手上的活计片刻不停:“昨夜不是说今个出发吗?不得收拾收拾东西?”
“那也犯不着这么早。”沈安望了望窗外的晨光,“不是说了是下午吗?”
“真到下午就晚啦!”
她把一件换洗衣袍塞进行囊,用力按了两按,又抽出来换了个位置重新叠。
沈安靠在床头看着她忙活,也不拦,早就习惯了。
拦不住,不让她做她还要跟自己急。
这小丫头明明是一小魔女,在自己面前却总像个操持家务的小管家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这个。
他自然不知道之前岳灵珊之前对这小丫头“先有其实,再有其名”的醍醐灌顶。
瞅着她那兴奋劲儿,沈安忍不住道:“打日月神教,你怎么这么开心?”
曲非烟手上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叠衣,语气淡淡的:“他们怎么办,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打我爷爷。”
沈安一想,也是。
日月神教里氛围是好是坏暂且不论,但绝对不适合她这个小丫头成长。
教中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从小看在眼里,怕是早就看透了。论起归属感,那地方恐怕还比不上衡阳和恒山。
“非非,你先出去一下,我换衣服起来了。”
曲非烟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嘴角微微一翘:“你换衣服我就得出去?”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
沈安把枕头抄起来作势要扔。
曲非烟却已笑着跳起来,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身子一转便出了门,嘴里还哼着从沈安那听来的歌,脚后跟轻轻一磕,将门带了回来。
沈安松了口气,翻身下床。
屋里他的行囊被曲非烟收拾了一半,摊在桌上,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连他昨日穿脏了丢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袍也不知何时被她拿去洗了,叠得四四方方搁在最上头。
桌角边立着曲非烟自己的行囊,早就收拾得利利索索,背带都打好了结。
他看着她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大早就这般兴奋。
不错,这次他决定带上她一起去。
留下她一个人在山上,他不放心。
大部队倾巢而出,昨日决议,太室山虽留了丁勉等太保坐镇,可谁也不能保证不会被人趁虚而入。
连林平之都在几日前被他打发出去找他爹了。
曲非烟跟在身边,反倒最稳妥。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松脂与晨露的清气。
曲非烟正倚在门框边,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两个饭团,扔了一个过来。
“凉了,凑合吃吧。”
沈安接过来道了声谢,两口便吞了下去。
饭团是大米掺了小米捏的,夹了两根腌萝卜条,冷是冷了些,味道倒不错。
有人投喂早饭的感觉真心不错,还计较什么冷热的。
他去井边打了桶凉水洗漱,重剑负在背上,软剑缠在腰间,一切停当,便往山上而去。
嵩山高万仞,绝顶一何崇。
太室山上,风啸胜观。
此时正值夏秋之交,天高云淡,满山叶子刚刚泛黄,便被晨风一卷簌簌而下,铺得石阶上厚厚一层金黄。
沈安发现自己真来晚了。
山道上远远近近传来此起彼伏的号子声。
五百名择优选拔的嵩山弟子已在演武场上列队,刀剑相撞的铿锵、皮甲系扣的闷响、伙房大车轱辘碾过青石的嘎吱……林林总总声音混在一起,被山风裹着卷上峰顶,惊得林中宿鸟扑簌簌飞起,在演武场上空盘旋不去。
一句话说,乱糟糟的。
各分队师长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整队,左冷禅与几名太保立于演武场前方的高台上。
沈安正找着自己该往哪儿站,忽见高台上乐厚朝他招了招手。
他几步掠上高台,低声问道:“师叔,不是说下午出发吗?”
“下午出发,上午就得准备啊。”乐厚朝高台下努了努嘴,“检查兵器、药品、粮草、列队……哪样都得耗费时辰。诺,你大师兄就在那边帮着老汤整队呢。”
沈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史登达正站在队列东侧,一手举着花名册,一手挥舞着在喊什么,声如洪钟,隔着半个演武场都听得见。
“我也去帮忙。”沈安说罢便往台下走。
乐厚想要阻止,手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果然,不多时,沈安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帮上忙没?”乐厚嘴角噙着坏笑。
“被赶回来了。”沈安叹了口气,“我走到哪儿,哪边.就乱。”
乐厚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现在可是那群家伙的偶像。老老实实在上头待着吧,下去了反而添乱。”
沈安无言以对,只得乖乖退到高台边,靠着栏杆等着。
日光一寸一寸地往头顶挪,演武场上的队列从一盘散沙慢慢有了形状,待到中午,终于整整齐齐地列成了方阵。
乐厚望着台下这阵势,忽然感慨道:“十几年没有这般大规模出动了。大家伙都有点手生。”
上一次正魔大战,发生在十几年前?
沈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高台下那五百张年轻的面孔。
有些还带着稚气,有些已满是风霜,但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