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冷禅头也不抬：“交给我们的君子剑先生吧。”
他语气平淡，但“君子剑”三字从嘴里吐出来时，嘴角分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岳不群既已率华山东进，运城正在彼方兵锋之下，这等扫尾的活，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说罢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中一扫，忽然点名：“陆柏、费彬、钟镇、沈安。你们各领几人，分头探查城中，看看可有魔教残余。小股的直接肃清便是，若遇埋伏，不必恋战，以烟火为号，速速示警。”
众人心中一凛。
探查这等事，若是平安无事，自然谁都能去；但若真有埋伏，便是一场硬仗。
左冷禅一下子点出在场武功最高的四人，用意不言自明。
四人齐声应是。
出了大堂，沈安便道：“我去东面。”
这种无所谓的事，三人自没有争抢的道理，也都点头允了。
沈安在后院找到了曲非烟。
她正煮着鸡蛋，见他过来说这事，抬起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三个字：“带我去。”
沈安和她对望了一阵，败下阵来。
带她去倒也无妨。
他的判断与左冷禅一致，魔教或许有人能想出埋伏的法子，但杨莲亭那草包绝没有这个本事。
就算退一万步说，真有埋伏，以他如今的武功，还能护不住一个小丫头？
何况她现在武功也算不上差。
再退一万步，就算自己护不住，这小丫头本来也是魔教出身，她爷爷曲洋是在任盈盈的手笔下和平退隐的，又不是叛教。
真真回魔教跟回家了一样。
“走吧。”他说。
曲非烟立刻笑了起来，之后将鸡蛋用网兜捞出来塞进怀里，拍拍手站起来三两步窜到沈安身边，又忽地放慢脚步，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走在他前头。
沈安看着她那副努力装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别过头去，嘴角微微上扬。
说起来，他选城东，并非随意。
他想去一趟绿竹巷，确定任盈盈走没走。
如今嵩山大军压境，洛阳城中魔教闻风而遁，她身为圣姑，理应也撤走了。
但沈安总觉得，还是亲眼确认一下为好。
至于确认之后是想见着她还是不想见着她，他懒得细想，再说吧。
东城街巷寂寂，两旁的铺面大多关门闭户。
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马蹄踏碎的瓦当，临街一家茶肆的幌子歪歪斜斜挂在檐下，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路上偶见几个百姓，远远望见他们腰间的兵刃便慌忙避入巷中。
曲非烟对这些全不在意，只顾缠着他讲《神雕侠侣》。
“你上次说到郭靖黄蓉找到杨过了。”她走在他旁边，仰着脸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嗯，一开始知道这次主角不是郭靖黄蓉，你不是不爱听嘛？”沈安侧头看她，嘴角带了几分揶揄。
曲非烟撅起嘴，哼了一声。
她一开始确实只想听靖蓉的故事，可是听着听着，当沈安讲到杨过父母双亡、流落江湖的那段时，她忽然安静了。
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在江湖上飘着，不知道自己明天吃什么，不知道谁会来害自己，谁又会来救自己。
之后她便听得很认真，认真到沈安讲到一半停下来喝水时，她还拽着他袖子催。
代入了说是。
“快说快说，蓉儿把小杨过带回桃花岛后来怎么样？杨过有没有学到降龙十八掌？”曲非烟催促道。
沈安也不再逗她，只是心底叹了口气，恐怕要让这小丫头失望了。
他清了清嗓子，讲起桃花岛上的事，黄蓉如何对杨过心存芥蒂，如何决定只教他读书、不教武功，让他日日诵四书五经。
讲到这里时，沈安本以为曲非烟会替杨过鸣不平，会陷入那种“前担和现担发生矛盾我该怎么办”的纠结之中。
没想到曲非烟听完后，没有半分犹豫，反倒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小杨过这般长大，心中自然偏激不平。蓉儿做的是对的，先教他读书，是让他明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怎么样，叫人读书总不是错。在他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时候，学武如持利刃，伤人伤己，更别提桃花岛上还有别的小孩了。”
沈安沉默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曲非烟似乎察觉了他的沉默，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与平日一般无二，眉眼弯弯，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安哥哥怎么会觉得我会认为不对？我那是因为有爷爷照料，才没长歪。”
她说到“爷爷”两个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嘴角明明还挂着笑，眼里的光却黯了。
“想爷爷了？”沈安问。
“嗯。”
“等这次结束，我就带你去找曲长老。”
曲非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弯了一下。
没有像往常那样连声追问“真的吗”“说好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走路。
可她的步子却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走到了他前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只微微发红的耳朵。
鬼知道这小丫头又脑补了什么。
说着话，二人已走到了绿竹巷口。
巷口那丛绿竹依旧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沈安在巷口站定，将冰心诀运至极致。
灵台清明如镜，方圆数十丈内的每一道气息都被映照得清清楚楚。
后院井沿上水滴坠入井底的叮咚声，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一一尽收耳底。
没有人，半点呼吸声都没有。
那扇院门后面，空荡荡的，连一个活物都不曾留下。
沈安不自觉松了口气。
他是真不太想面对那位魔教圣姑。
总觉得她心里弯弯绕绕、压着太多东西，靠近了就觉得压抑。
那双明眸后面藏着的情绪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不像是假的，但每一层都让人分不清真假。
不如自家非非半点可爱。
“安哥哥，”曲非烟忽然回过头来，歪着脑袋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你在想什么？”
“我家非非真可爱。”
“要你说！”
说完，她头扭到一边去，半晌又道：
“哼，又骗我，坏蛋！”
沈安苦笑，这次是真没骗她，奈何小丫头却不信了。
第408章 两个魔教妖女
确认绿竹巷人去楼空，沈安也放松了下来。
城中魔教撤离得颇为彻底，连寻常联络用的暗记都没留下。
照这个势头，继续搜寻，最后去一趟白马寺，若仍无异状，今日的差事便算交了。
他一路观察，也不耽误继续和曲非烟讲《神雕侠侣》。
待最后进了白马寺，寺中僧人见他腰间悬的嵩山令牌，连问都不曾多问一句，只是双手合十微微一躬，便无声地让开了路。
沈安也不客气，径直穿过大雄宝殿，到了后院，四下无人，已经说到小杨过入古墓了。
说到那小龙女一身白衣胜雪，面色还要更寒一些。
“等等！”曲非烟忽然举手站定，一脸“我有意见”的神情。
沈安话头被打断，侧头看她：“怎么了？”
曲非烟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所以说，神雕侠侣不是杨过和郭芙？”
“不是啊。”沈安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这这、他们两家是世交！”
“那《射雕英雄传》里，同样是世交的郭靖和杨康，也不是一对啊。”
曲非烟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憋了片刻，又道：
“可他们真的很登对。你想想看，他们出场时，一个使唤双雕，一个驱蛇驭鸟，连下家都是整整齐齐的两对，杨过的是程英、陆无双姐妹，郭芙的是大武小武兄弟。这么一一对应，难道不是天生一对？”
虽然感觉她说的有点道理，但沈安知道故事后续，只能摇头道：
“牵强附会了吧？再说了，前面郭芙不是踩死了杨过的蟋蟀，杨过给了她一巴掌吗？之后俩人就不再同路了啊。”
曲非烟沉默了一下，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一种“看错了股”的失望：
“唉，我还以为是欢喜冤家呢。这杨过也真是，十三四岁的大小伙子了，跟个九岁的小丫头较什么劲。”
沈安见她不再说话，正要接着往下讲，曲非烟又摆手示意他别讲了。
“又怎么了？”
只见她缓缓蹲下身去，也不嫌脏，就地一坐，仰天长叹一声：
“我听不下去了，你让我缓一缓。”
沈安莞尔，这小丫头发现自己磕歪了，正苦恼着呢。
没法，在郭芙表现出恶劣之前，靖蓉粉很难不爱屋及乌。
他心中暗暗好笑，也不催她，只是撩起衣袍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着，一个仰头望天，一个低头忍笑。
过了片刻，曲非烟忽然闷闷地开了口：
“所以说，你一开始唱的那首歌，也不是唱郭芙和杨过的？”
“嗯。”沈安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