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呢?杀到最后一人时连剑都握不住了,还要师弟们抬进山洞。
但令狐冲绝不会认为是他这位如父的师父是在故意留力,将所有艰难的境况都推给他。
他只会在心里暗暗懊恼,自己还是太年轻,只知道拼命,不懂分配体力。
他甚至想到,师父说的果然不错,剑宗那套就是剑走偏锋,你看,令狐冲,你不行了吧,师父靠着那一身上乘内力,现在还好好的呢。
紫霞神功好啊,得练啊!
等令狐冲重新看向华山上下师弟师妹们的时候,大家都挤出了些笑容,连靠在一旁养伤的梁发都咧着嘴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但那喜悦像山洞里那根蜡烛的火苗,跳了几跳便暗下去了。
不一会儿,只剩下了一张张麻木的脸。
众人重新陷入沉默,各靠各的石壁,各想各的心事。没有人再笑,没有人再说话。
令狐冲知道这不怪他们。
这是第几波了?
他靠在湿冷的石壁上在心里默默数着。
第十一波,还是第十三波?他已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在谷道中击退第一拨埋伏之后,华山派很是过了一段轻松日子。
那一战他凭独孤九剑连杀十余名魔教好手,消息传出去,“西岳一剑”的名号不胫而走。
沿途再不见魔教踪迹,仿佛那场埋伏只是偶遇的流寇,打退了便没事了。
师父的谨慎,在弟子们眼中反倒显得有几分多余。
陆大有私下里跟他说:“大师哥,我看魔教也就那样,被你杀了一回就吓破胆了。咱们这一路怕是再也碰不上硬仗了。”
其他师弟虽没明说,脸上的神情却都差不多。
轻松,甚至隐隐有些失望。谁不想多打几场胜仗、多挣几分名气呢?
接近运城之后,情形骤变。
那一日华山派在官道上遭遇了一大队魔教教众,少说也有近百人,由一个独眼长老亲自率领。
“是雕侠上官云!”
岳不群当时面色骤变,长剑出鞘,喝令弟子结阵御敌。
华山上下个个如临大敌,连宁中则都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令狐冲当仁不让地冲在最前头,独孤九剑施展开来,连出数剑,每一剑都干净利落地刺倒了冲在最前的魔教教众。
那独眼长老远远望了他几剑,忽然脸色大变,独眼瞪得溜圆,失声道:“撤!快撤!”
近百名教众便如退潮般哗啦啦撤了个干干净净。
陆大有拍着令狐冲的肩膀哈哈大笑:“魔教不过如此嘛!咱们大师兄稍一出手,什么雕侠鸡侠的,还不是吓得屁滚尿流!”
一众弟子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连令狐冲自己都有些飘飘然。
那独眼长老带了上百号人马,却被自己几剑便吓得望风而逃。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与嵩山会合之后,定要找沈安师兄再切磋几招,说不定自己已经能在他手底下多撑几十合了。
可谁都没有想到,之后魔教便如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开始一波接一波地咬上来。
伏击、追击、夜袭、截杀……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根本不给他们片刻喘息之机。
那些人仿佛不在乎死伤,冲锋时毫不惜命,一旦发现打不过便立刻撤走,不给华山派追击的机会。
每次袭击的间隔越来越短,有时上一拨刚退,下一拨已在山道转角处等着。
白天不敢生火做饭,夜晚不敢脱衣睡觉。
打退一拨,走不出十里,第二拨又至。再打退,再走,第三拨又来。
令狐冲渐渐觉出不对了。
他每次出手都要用独孤九剑,因为只有独孤九剑才能最快解决战斗,才能让师弟们少受伤。
可他在后来,每多用一次,大脑便昏沉一分。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歇一歇便好。
可他很快发现,根本没有“歇一歇”的工夫。
上一战刚收剑,下一战已在眼前。
高根明中箭是在第四次袭击。
一支冷箭从山坡上射下,正中大腿,箭簇入肉极深。
他是被几个师弟轮流背到现在,伤口虽已包扎,但一路颠簸之下纱布上总渗着新鲜的血迹。
梁发左臂中刀是在第七次。
刀锋从肘后切入,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金疮药敷上去便被血冲开,反复三四次才勉强止住。
劳德诺替师娘挡了一刀,伤了肋骨,喘气时胸廓起伏间便是一阵撕痛,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起初弟子们还会在打完一仗后欢呼雀跃,围着令狐冲夸他剑法了得。
后来便只剩下默默裹伤,默默清点伤亡,默默爬起来换一条路继续逃。
直到上一次袭击,自己也倒下了。
令狐冲正想得出神,忽觉眼前光线一暗。
他抬起头,岳不群已从洞口那边走了过来,步伐轻缓。
他走到令狐冲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徒弟。
令狐冲条件反射般挣扎着想要起来,起码坐端正些,却被岳不群伸手按住肩头,给按了回去。
“冲儿,你现在休息最重要。”
令狐冲感动地点了点头。
岳不群在他身旁坐下,抬手搭上了他的腕脉。
令狐冲只觉一股极柔和的真气自师父指端透入,沿着经络缓缓上行,在自己周身经脉中绕了一圈,又缓缓退了出去。
岳不群收回手,眉头紧皱,面色沉了下去:“你现在内力耗尽,经脉空乏,需多将养一段时间。短时间内,不可再与人动手。”
令狐冲忙道:“师父不必太担心。我那门剑法不怎么倚仗内力,便是没有内力也能使。弟子还能帮上忙。”
他说这话时语气恳切,眼中满是急切。
他当然不愿成为师门的累赘,更不愿在这种关头躺在山洞里让旁人拼命。
岳不群目光在令狐冲面上停了良久,方才缓缓点了点头:“魔教还没有发现我们藏在这里。这处山洞在半山腰,地势隐蔽,他们一时半刻搜不过来。咱们起码还能再休息个一两天,你先好生养着。”
他没有说被魔教发现了该怎么办。
第419章 最佳导演
问完令狐冲境况,岳不群缓步退回洞口内侧,在宁中则身旁重新坐下,与先前一般无二。
洞中烛火摇曳,将他半边面孔隐在阴影里,另半边被微光映得忽明忽暗。
旁人只道他是闭目养神,实则他的目光始终透过微阖的眼帘,不动声色地落在令狐冲那边。
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那个从小养到大的徒儿,而是一门剑法。
一门极短时间就可以凭空拔高实力的绝世剑法。
岳不群他本不该这般急切。
那剑法就在令狐冲身上,跑不了,也飞不走。
他大可以慢慢观察,慢慢揣摩,等风平浪静之后再用旁敲侧击的法子将剑招一招一招套出来。
可眼下不是太平年月。
洞外魔教如狼群般巡逡不去,洞内伤兵满营。
他不知道下一波袭击会在何时降临,但他知道,若自己不能在那一刻之前拿到那剑法,华山派便可能真个覆灭在此。
这份渴望自他第一次目睹令狐冲在谷道中使剑时便已埋下,后来每一战都在加深,每一次看到令狐冲剑光如电,他的渴望便更胜一分。
他一路隐忍,一路观察,始终不曾流露半分。
直到此刻,在这山洞中,在这久违的安逸中,那被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反而在心底愈烧愈烈。
他需要那门剑法。
不,是华山派需要这门剑法。
岳不群如此对自己说。
不是为了私心,是为了保全华山道统。
这个理由足够堂皇,堂皇到他可以说服自己。
但他也深知,这件事绝不能由他开口。
他是师父,是君子剑。
师父去请徒弟教师父,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
所以他必须等。
等令狐冲自己走过来,将那门绝世剑法双手奉上。
因而,他方才故意在搭脉时流露出忧色,又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魔教迟早会搜到这附近来”。
在等待的间隙里,他甚至将待会儿该怎么接话、该怎么推拒、该怎么最终“勉强应允”都在心中预演了数遍。
每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身旁的宁中则。
妻子正低头整理药囊,动作轻缓而专注,显是怕弄出声响惊扰了歇息的弟子。
岳不群望着她,忽然低低叹了口气,像是不经意,却被宁中则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借着烛火微弱的光,看见丈夫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宁中则压低声音道:“师兄,还在担心?”
岳不群沉默了许久,良久方道:“师妹,这一关恐怕难了。”
“冲儿这次内力损耗太重,没有十天半月恢复不过来。魔教的人就在山脚下转悠,咱们藏的这个地方,迟早被找到。若在只是寻常一二十个魔崽子,我也能挡上一挡。可如今……”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目光从宁中则面上移开,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这个掌门功夫不济。”
宁中则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温热而粗糙,指腹上全是多年练剑磨出的薄茧。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平静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