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我夫妻二十余年,生死早就在一处了。”
她顿了顿,将脑袋靠在他肩上,声音更轻了些:“共死也没什么不好的。”
岳不群心头一震,抬眼看着她。
宁中则说完这句话后良久,又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他,望向山洞深处。
那里,岳灵珊正盘腿打坐,俨然是想抓紧时间回复真气体力;陆大有靠在石壁上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梁发、高根明几个伤号挤在一处,呼吸粗重而疲惫。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一红,声音几不可闻:“只是可怜了这些孩子。”
这话说完,山洞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石壁下传来一阵的响动。
令狐冲扶着石壁站了起来,他走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同门,走到岳不群面前,低声道:“师父,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形?”
岳不群抬起头,面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踌躇,然后缓缓开口。
他没有隐瞒任何不利的细节。
他把魔教可能的搜山路线、己方伤兵满营的现状、令狐冲内力尽失后的战力缺口,一条一条说给令狐冲听。
他的语气并不激动,却让令狐冲愈发心头沉重。
说完之后,岳不群忽然伸手在令狐冲肩头拍了拍。
“不过,华山派没有怕死的掌门,也没有怕死的弟子。”岳不群将目光从令狐冲面上移开,扫过洞中每一个或醒或睡的弟子,最后落在宁中则眼中,微微一笑,“咱们师徒联手,与魔教战至最后一刻,倒也不负华山威名。”
沉默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日后左盟主若能看在你我的情面上,拉扯华山一把,让这百年道统不至于断绝,为师便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为师这辈子没什么可惜的,倒是冲儿你,大好年华,又习得绝世武功,却要在这个不知名的小山陪为师送命,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令狐冲的喉头猛地一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说“弟子绝不辜负师父”,想说“华山派一定会没事”,想说“徒儿心甘情愿”……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正在这时,宁中则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
“未必没有活路。”
因为惊喜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高,让在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宁中则看了看令狐冲,又看了看岳不群:“冲儿,你那门剑法,能不能教给你师父,我们多一个高手,便多一分胜算。”
话音方落,陆大有已一拍大腿,眼睛发亮:“对啊!大师哥那剑法那么厉害,教给师父,师父也能使得!”
“好主意!”
“这下有救了!”几个还能说话的弟子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山洞里压抑了整日的空气仿佛忽然被捅开了一个口子,透进了一丝光亮。
岳不群面上却陡然变色,面容瞬间紧绷,眉头紧锁。
第420章 我是真不想学这剑法啊,你们害苦我了。
岳不群霍地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斥道:
“这是什么话!我是师父,他是弟子,天底下哪有师父跟徒弟学武的道理?再说,那也不是冲儿的武功,他怎么做得了主?”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你们把华山派的规矩、武林的规矩都忘了?”
宁中则却没有退缩。
她直视着岳不群的眼睛,目光温和却寸步不让:“师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我的性命不打紧,这二十多个人的性命,难道还不打紧?”
“这生死关头,怎能如此迂腐?”
说完,她又看向面上带着惊讶与些许犹疑的令狐冲:“冲儿,沈安当初教你时,是怎么说的?”
令狐冲微微一怔,仔细回忆了一番,老实答道:“沈师兄说,是一位前辈托他将剑法发扬光大。他教了我,也希望我以后能教给别人,让这位前辈的剑法不至于失传。”
“这不就是了。”宁中则微微一笑,“那位前辈的意愿是将剑法流传下去。你教给你师父,不正是遂了那位前辈的本意?况且,你教给师兄,也不等于教给了旁人。华山与嵩山同气连枝,日后见了沈安,你亲自向他说明原委,他岂会不通情理?”
是哦!令狐冲呆呆点头。
眼下,唯一问题只剩岳不群,一时间所有弟子都来劝他。
“也罢。”
岳不群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宁中则,扫过陆大有,扫过靠在一旁的伤号,最后落在令狐冲面上。
他面上掠过些许苦涩,声音却愈加坚定:
“等打退了魔教,我亲自带冲儿去向沈安分说。若他觉得冲儿不该擅自将剑法传我,哪怕是要我自废武功、斩去手臂,我岳不群绝不会皱半分眉头。”
此言一出,满洞皆惊。
“爹!”岳灵珊神情焦急,宁中则也面色骤变,急声道:“师兄,你这是说什么话!”
令狐冲更是被师父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震。
自废武功、斩去手臂,这可是练武之人宁死也不愿受的酷刑。
师父为了华山存续,竟甘愿以自身作抵,这份担当与胸怀,让他眼眶一热。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抢上一步跪下,声音微颤:
“师父言重了!沈师兄宅心仁厚,绝不是那等不近情理之人。再说这剑法,是弟子心甘情愿教给师父的。若来日沈师兄要怪罪,那也是弟子心甘情愿受罚,绝不连累师父分毫。”
好!
岳不群心中狂喜,面上仍沉重地扶起令狐冲。
一时间,师慈徒孝,标准的苦情之后的大团圆结局。
师徒二人,便理所应当地教学起了剑法,其他人都挤到了山洞深处,以示回避。
“冲儿,”岳不群的声音仍是那般温润平和,“你先将剑招从头演练一遍。不必太快,一招一式,让为师看清。”
令狐冲定了定神,将脑中杂念暂且压下,却并未拔出长剑。
望着岳不群有些疑惑的眼神,他老实说道:“这门剑法在学习招式之前,要先记住总纲。”
绝世武功通常都是这样,岳不群不疑有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结果令狐冲背着背着,他就慢慢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了。
谁家剑法总纲要几千字,还没有废话,全是微言大义?
不过岳不群倒也不至于怀疑令狐冲诓骗于他,毕竟一则他觉得令狐冲不敢,二则岳灵珊也学过,虽然没学会,但好歹也知道些,这等谎言一戳就破。
他只能让令狐冲多说几遍,才能一句一句记下。
等令狐冲口干舌燥、脚步虚浮地走回石壁旁,靠着石壁后,他就直接瘫在那儿了。
陆大有凑过来递水囊,令狐冲接过来喝了一口后,他见着岳灵珊来了,便识趣地离开。
岳灵珊蹲在令狐冲身边,歪着头看他,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大师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还不太舒服?”
令狐冲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些乏。”
岳灵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在担心沈安那边?”
令狐冲微微一愣,没有答话。
岳灵珊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凑近了些:“大师哥,不必如此内疚的,沈安当初在华山,未必没有偷偷学过咱们的华山剑法。”
令狐冲眉头微皱:“这话从何说起……思过崖!”
“是啊,说不定发现那个洞的就是他,也偷偷把咱们的华山剑法学了去。”
“他后来教我们剑法,也许就是因为心里过意不去。他学了咱们华山的东西,就拿这剑法来还人情。你要是不教给我爹,他反倒不好做人。”
令狐冲望着岳灵珊那张脸,不由得信了七八成。
他知道岳灵珊这话未必全对,沈安何等武功,何须偷学华山剑法?
但他也知道,沈安确实去过思过崖,以他的机敏,发现秘洞并非不可能。
而且,这套说辞的逻辑竟出奇地自洽。
因为沈安学了华山剑法而心存愧疚,所以慷慨地将这门绝世剑法传授给他和岳灵珊,以作补偿。
既然是这样,那他把剑法转授给师父,便也算在沈安的意料之中。
毕竟华山派迟早要有人会这套剑法,与其让它在自己手中断了传承,不如让师父这样的武学宗师来发扬光大。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犹疑有些可笑。
沈安是什么人?心思比他玲珑百倍。沈安既然敢把这剑法毫无保留地教给他,必然早已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幕。
也许沈安根本不会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让华山派掌门欠他一份人情,对嵩山而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自己师父这等谦谦君子,总不能不认账吧?
“你说得对。”想通后,令狐冲笑了一下,脸上的那层阴霾总算消散了几分。
然而此时,距离这处山洞不过十余里的地方,一支火把正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
上官云坐镇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舆图。
他的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眼罩边缘微微渗出汗来,被火把的热气一蒸便黏在脸上。
良久,上官云抬起头,看向一名心腹手下,独眼中寒光一闪:“洛阳韦香主还没来消息吗?”
今天也是晚上更
中午没有,实在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第421章 学不会
心腹硬着头皮道:“没有消息。”
上官云的独眼微微眯起。
“他们上次来消息是什么时候?”
一个负责联络的头目战战兢兢地应道:“两天前。说嵩山斥候散的很开,他们要绕一绕再往来靠拢。”
“两天前。”上官云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了一声,“教中规矩,一日一报,这都绕了两天了,还能有消息?”
众人诺诺不敢言。
“洛阳那批人,不用等了。嵩山怕是已经反应过来,这一路指望不上了。”
“传令下去。天亮以前,所有人散出去,加大搜山力度。一草一木都别放过。华山派那二十来号人,伤兵满营。”
他转过身来,独眼中精光毕露。
“两日之内,诛灭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