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岳不群将总诀式全部记下,令狐冲也歇够了。
两人又回到洞口处那片空地,令狐冲当先开口道:
“师父,时间紧迫,全套剑法来不及教了。弟子想先教破剑式和破刀式,魔教中人十之八九用刀剑,这两式最是对路。能挡得住刀剑,咱们突围便多了几分把握。正好两日便够,弟子当初学这两式,也只用了两天。”
破剑式、破刀式?好像在哪儿听过?
岳不群略一沉吟,点头道:“你想得周全,就依你。”
首先自是破刀式。
令狐冲拔剑在手,将剑势放得极慢。
他先使了一遍完整的破刀式,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刁钻的弧线,每一剑都落在常人绝想不到的位置。
然后他收剑四顾,目光落在岳灵珊身上,朝她招了招手:“小师妹,你来帮我。”
岳灵珊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我?”
“你也被沈师兄教过,在旁观无碍。”令狐冲笑道,“你使刀法攻我,我让师父看看这一式在实战中怎么用。”
岳灵珊也不推诿,上前后便拔剑在手,权且当做刀使,当头斜劈而下。
她这一剑使得轻灵迅捷,令狐冲却不慌不忙,破刀式随手而出,剑尖正点在剑身力道转换的间隙,岳灵珊手腕一震,剑势登时被截断。
令狐冲侧头对岳不群道:“师父请看,小师妹这一剑力道在手腕,转换在肘弯,破绽便在刀锷往上半寸处。独孤九剑寻的便是这个空隙。”
岳不群凝神细观,目光牢牢锁住剑锋的每一寸轨迹,不敢有丝毫遗漏。
待他依样画葫芦使将出来,剑招外形竟分毫不差起手、转折、落点,每一个细节都与令狐冲方才所使如出一辙。
岳灵珊已忍不住在一旁低声喝彩:“爹好厉害!一遍就会!”
令狐冲却微微皱了皱眉。
招式都对,可就是缺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缺的是什么,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只能道:
“师父,这一剑不在形,在意。要看着敌人的刀锋去寻破绽,而不是按固定套路走。师父的招式都对,只是……只是还差那么一点意思。”
岳不群微微一笑,温言道:“为师明白。熟能生巧,多练几遍便好。”
他面上毫无异色,语气仍是那般从容。
之后三人又练了一阵,他却怎么也摆脱不掉这匠气。
岳不群便让令狐冲与岳灵珊先歇着,说自己先琢磨琢磨。
宁中则见他独坐洞口,面色虽仍平静,眉头却比平日锁得更紧了些,便走过去坐到他身旁,温声道:
“师兄,这等绝世武功若是片刻便能学会,反倒不稀奇了。有冲儿在,慢慢来。”
不远处,陆大有正给梁发模仿着,说那独眼魔教头领是识货的,若是他见了师父使出那套剑招来,定吓得下面兜不住了,到时候师父和大师哥带大伙冲杀出去,好不威风。
梁发难得地笑了笑,旁边几个弟子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山洞里连日来头一回有了些许轻松的气氛。
然而一整日过去,岳不群使出的剑招依旧徒具其形。
他练得极勤,旁人歇下后仍独自在空地上一遍遍揣摩。
令狐冲换着法子解释,画图、拆招、对练、让岳灵珊扮敌手、放慢动作,能用的法子都用了。
可每次岳不群一剑递出,剑锋上就是透不出应有的那股锋芒。
夜深时分,令狐冲累得靠在石壁上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似乎还听到师父练剑的破风声。
那风声急促、沉闷,每一剑都像是要把空气劈开,却又始终劈不开。
后半夜,洞外远远飘来几声呼哨。
尖锐而悠长,像是野狼在月下长嗥。
令狐冲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却没有醒。
宁中则醒着,她看见丈夫的背影在洞口微微一僵。
第二日,仍是破刀式。
岳不群从头到尾将招式使了无数遍,依旧精准无比,依旧毫无威力。
他不再让令狐冲一遍遍讲解,只是独自对着石壁反复演练,偶尔停下,自己琢磨片刻,再练。
令狐冲在一旁看着,急得满头是汗,只恨自己嘴笨,讲不出沈安当初教他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说“要寻破绽”,师父问“破绽在何处”,他.只能说“临敌时自会看见”,师父便沉默。
他知道这个答案无法令人满意,但他没有更好的答案。
因为他就是凭直觉、凭本能去用的,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推脱。
午后,洞外远处隐隐传来人马行进的动静。
不是一两人的脚步,是大批人马,靴声杂沓,混着刀鞘碰撞的金铁之声,顺着山风远远飘进洞来。
虽隔得尚远,但那份压迫感已如乌云压顶。
宁中则示意所有人噤声,岳灵珊紧紧攥住袖子令狐冲下意识朝洞口挪了挪,挡在师弟师妹们身前。
伤号们死死咬着牙,连呻吟都咽回了肚子里。
岳不群依旧端坐原地,面上神色不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弟子们见他镇定,心下稍安。
但宁中则却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她丈夫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从那阵动静响起直到渐渐远去,始终不曾松开过。
微微颤抖着。
马声人声终于远了。
梁发低声骂了句粗话,却发现无人应和。
山洞里每个人的脸都埋在阴影里,连陆大有都没接话。
岳不群依旧在练剑。
他面上仍是那般从容镇定,只是练剑的间隙会忽然沉默很久,望着手中剑柄出神。
他没有再问令狐冲任何问题,也没有再叫岳灵珊来对练。
他只是独自一遍遍地练那式破刀式,剑风在山洞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
傍晚时分,岳不群将岳灵珊叫到身旁。
他面上带着平日那般温和的笑意,像是随口聊起往事:“珊儿,你之前跟沈安学剑,学得怎么样?”
岳灵珊嘟了嘟嘴,有些不好意思:“没学会。他说的那些口诀,就和大师哥说的差不多,只是我听不太懂。”
岳不群又道:“他教了你多久?”
岳灵珊歪着头想了想:“也就几天吧。后来我实在听不懂,就没再学了。”
之后,她又补充道,“不过大师哥比我聪明多啦,他一学就会。”
“嗯。”岳不群点了点头,温言道,“去歇着吧。”
岳灵珊点了点头,回头走了。
第422章 很可惜,你遇到了我
岳不群望着她的背影,面上那丝温和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转身走回空地,继续练剑,直到傍晚。
弟子们都睡了,宁中则也靠在石壁上合了眼。
山洞里只有岳不群独自一人对着石壁出剑的身影。
令狐冲却没有睡。
他缩在石壁角落里,听着师父练剑的风声,心里越来越凉。
师父今日问岳灵珊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比对沈安教了什么,比对令狐冲教了什么,比对二者是否一致。
师父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岳灵珊浑然不觉。
但令狐冲听出来了,因为他能感受到,在教剑法的过程中,师父越来越不相信他。
师父在怀疑他,没有教真的,或许一开始只有一些,而现在,随着时间流逝、剑法无成、魔教逼近,那份被压住的怀疑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师父,弟子绝不敢藏私”,可这话怎么说出口?
师父从没说过他藏私,那个念头是他自己从师父的眼神里、沉默里、每次收剑时那一瞬间的迟疑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第二日的练剑依旧毫无起色。
陆大有起初还在一旁想要活跃下气氛,后来也渐渐沉默了。
梁发靠在石壁上,闭着眼,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假装睡着。
高根明腿上的箭伤换了药,纱布上又渗出血迹来,他咬着牙没吭声,但脸色白得吓人。
连最爱说话的岳灵珊也不怎么开口了,只是抱膝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父亲练剑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第一天那种轻松和希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没有人再提起“等师父神功大成之后如何如何”,那个话头像一个被所有人小心翼翼绕开的禁忌。
入夜后,魔教的动静更近了,这回近到能听清对话。
“上头有令,这片林子挨个搜。”
“这破山能有什么藏人的地方?”
“管他有没有,搜了再说。”
然后是刀背敲击岩壁的声响。
咚咚咚,顺着山体传进洞来,震得石壁上几块松动的碎石簌簌直落。
一个受伤弟子浑身一颤,被旁边的师兄一把捂住了嘴。
岳灵珊死死咬着嘴唇,把一声惊叫硬生生咬碎在齿缝间。
岳不群按住剑柄,目光一瞬不离地盯着洞口灌木的缝隙。
令狐冲已站在洞口内侧,将师弟师妹们挡在身后。
刀背敲击岩壁的声音终于停了,魔教教众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山洞里静了很久,然后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久,洞口灌木忽然剧烈晃动。
一只手从枝叶间探了进来,胡乱拨了几下。
洞内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住,那手只要再往前伸半尺,便能摸到最外头的石壁。
外面有人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声音道:“这么密的灌木,里面能有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