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缩了回去。脚步声拖拖沓沓地远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迟早还会回来。
令狐冲霍然转身走到岳不群面前,压低声音道:
“师父,不能再等了。天一亮他们定会折返,届时洞口暴露,便再无转圜余地。趁此刻外面人手尚少,弟子愿为先锋,打开缺口,师父率师娘和师弟们随后突围。”
“那样,你会死。”
“弟子愿死。”
岳不群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师父,弟子会一直用破刀式,您看仔细了。”
岳不群一僵,终究还是抬起手,示意众弟子附于身后。
令狐冲走到洞口最窄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岳灵珊泪流满面地望着他。
他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与平日一般无二,然后转身一剑劈开洞口的灌木,第一个冲了出去。
外头的魔教教众确实不多,约莫二十余人正在山道上巡逡。
令狐冲如猛虎出柙,剑光闪处,当先两名教众尚未反应过来便已中剑倒地。
第三人大叫着挥刀劈来,令狐冲剑尖斜挑,正中刀锷上方的空隙,那人虎口一震,鬼头刀脱手飞出,咽喉已被一剑抹过。
“这边!”他嘶声喊道。
身后灌木簌簌作响,陆大有和梁发率先冲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宁中则护着岳灵珊与伤号,岳不群提剑断后,剑光如练,将侧翼扑上来的数名教众一一逼退。
突围的路线是华山众人这几天方才在洞中反复推演过的,沿山脊往西,那里林木最密,马匹难行,只要钻进林子便多一分生机。
二十余人如一股细流,在魔教的包围圈尚未收紧之前,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魔教的反应远比预想中更快。
示警的唿哨声在山间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处、两处、三处……
越来越多的火把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远远近近,漫山遍野。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追兵已从二十余人变成了近百人,又从近百人变成了数百人。
令狐冲冲在最前头,独孤九剑使到极处,剑光如电,每一剑递出便有一名魔教教众倒地。
可每倒下一人,便有两三人补上。
光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魔教教众一轮轮冲上来,又一轮轮被他杀退。
他的剑越来越快,呼吸却越来越重。
他已经顾不上寻什么破绽了,眼前四面八方全是敌人,每一剑都成了拼命的剑。
左肩被刀锋擦过,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背上又挨了一记棍扫,他踉跄半步,回手一剑将那人刺倒。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华山众人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不知杀了多久,令狐冲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用力将剑拄在地上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前的人影开始重,耳中的喊杀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已杀到脱力,连握剑的手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就在这时,魔教教众忽然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
上官云从阵列中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柄狭长细剑,独眼中寒芒闪烁。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他没有在令狐冲体力充沛时出手,而是让手下用命去磨,磨到这把剑钝了、折了,才亲自来收最后一刀。
“令狐冲,你很不错。”上官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可惜,遇到了我。”
第423章 来迟了一步
剑光如匹练般劈下。
那一剑蓄势已久,力道沉雄,上官云毕生功力尽聚于此。
令狐冲举剑欲挡,手臂却已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看着那剑光越来越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他想让师父看看自己是怎么死的。
身后传来岳灵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令狐冲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师父,这次你该相信我了吧。
然而令狐冲等了很久,那一剑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茫然睁开眼,正看到上官云那颗独眼头颅在自己眼前坠落,滚在血泊中,独眼兀自圆睁着。
令狐冲抬起头。
一道手持巨剑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尸首之间,回头朝他咧了咧嘴。
“来迟了一步。”
令狐冲愣神的功夫,沈安已将重剑从上官云尸身颈侧收回,剑尖拄地,扫了一眼漫山遍野的魔教教众。
那些人握着刀,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他们的长老死了。
被这人一剑劈断了剑,又一剑削掉了脑袋。
没有人看清第二剑是怎么出的,就像没有人看清第一剑是怎么架住上官云的剑。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不知谁发了一声喊:“他就一个人!给长老报仇!”
魔教教众如梦初醒,发一声喊,数十人齐齐扑上。
沈安不退反进,脚下一蹬,重剑横扫,当头两名教众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截。
他借势转身,重剑抡圆,又是三人被扫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排同伴。
剑光过处,断刀与断肢齐飞,血泉**叫同溅。
一名头目模样的壮汉从侧面扑来,沈安头也不回,左手在腰间一抹,紫光乍现,紫薇软剑如毒蛇般弹出,正中那人咽喉,抽剑时血珠串成一线。
那人兀自举着刀,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令狐冲从地上翻身而起,见沈安已杀入敌阵,当即提剑冲上沈安左侧,剑尖从一名魔教教众刀势的空隙中穿入,刺透手腕,那人惨叫着丢了刀,令狐冲顺势一剑抹过咽喉。
陆大有与英白罗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护住令狐冲侧翼。
陆大有专挑受伤落单的魔教教众下手,一剑一个,嘴里还不住地骂着粗话,惹得沈安还专程看了他一眼。
岳不群、宁中则二人也是长剑出鞘,将伤号护在身后,把扑来的魔教教众一一逼退。
眼见华山重新起阵,沈安便在前方开道,重剑所至,所向披靡。
他杀得性起,索性不再用软剑,双手握剑,每一剑递出都如排山倒海。
七八名魔教教众同时扑来,他将重剑抡出一道完整的圆弧,剑锋过处,七柄刀齐齐折断,七个人齐齐倒飞。
碎刀落了一地,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步向前,一剑一剑地劈出一条血路。
令狐冲紧紧跟在他身后,已数不清刺倒了多少人,只记得每一剑递出都要收回,每一剑收回都要再递出去。
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咬紧牙关,不去看伤口。
陆大有替他一剑格开从背后劈来的刀锋,自己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踉跄了一步。
令狐冲回头看他,陆大有咧嘴一笑:“没事,死不了。”
高根明忽然嘶声大喊:“左边!”
左边山坡上,十几个魔教弓弩手正弯弓搭箭,箭簇在晨光中闪着森然的寒芒。
箭雨破空而下,沈安却是腾空而起,重剑轮转,竟好似一黑色圆盾,几乎挡了个干净。
零星几支漏网之鱼也被华山夫妻档用剑挑开。
令狐冲不等第二波箭雨,已提剑冲向山坡。沈安却比他更快,身形一晃,重剑便带着万钧之势砸入弓弩手阵列。
那些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连人带弩轰得七零八落。
余下数人发一声喊,丢下弓弩四散而逃。
令狐冲追到半途便停住了,拄着剑喘着粗气,心想有沈安在,自己这一趟白跑了。
沈安从山坡上扫了一眼战场,华山众人已合兵一处,正边战边退,而魔教教众虽仍在追赶,却已不复方才的悍勇。
上官云的死对他们的冲击太大,没有人再敢主动往沈安身边凑。
剩余的魔教教众渐渐收拢,退入山林深处。
“走!”
寻了个薄弱之处,沈安就带着华山众人冲杀出去。
一行人沿山脊往西穿过密林,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出了山,魔教的追兵也没有再出现。
沈安寻了处背风的山坳,将重剑往地上一插,道:“歇歇。”
华山众人这才瘫坐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已不剩。
岳灵珊靠着宁中则,合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陆大有靠着梁发,梁发靠着块石头,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枕着打起了鼾。
宁中则起身,惊得岳灵珊猛地一醒,她揉了揉眼,就见自己娘亲走到沈安面前,执剑抱拳恳切道:
“此番若非沈少侠及时赶到,华山一门,今日便当真绝了。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华山上下万死不辞。”
岳不群也是双手抱拳:“沈贤侄救命之恩,岳某铭记于心。”
岳灵珊不及多想便脱口而出:“沈师兄,之前大师哥他把你那剑法教给我爹了。”
宁中则点头补充道:“也是绝境之中,不得不权宜行事。还望沈少侠莫要怪冲儿擅自做主。”
沈安摆了摆手“多大点事,学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剑法不太好学,很难学会就是了。”
岳不群:……
不过他面上笑容倒是未变,只是道:“沈贤侄说的是。这等绝世剑法,自然需有缘者方能领悟。岳某愚钝,只学了些皮毛。”
沈安似乎并未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摆了摆手,朝众人道:“走吧,天黑前得赶到。”
沈安领着众人去的是运城。
华山众人起初还以为是往嵩山方向,待辨明方向竟是往东北,不由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