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赞。此人,确实是个人才。
“好一个‘一荣俱荣’。”沈安笑道,“沙师弟放心,你的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见沈安已然接纳,沙洗河心中大定。他知道,自己安插人手入吉王府这步险棋,算是过了明路。而借沈安之手,引莫大这尊大神来除掉田伯光这个潜在的麻烦,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与恨铁不成钢:“唉,只可惜,有些人就是看不清这层道理。像湘潭的阎十七,鼠目寸光,还以为师兄您这边出了岔子,他那被停掉的赌坊生意就能重新开张。师弟听说,最近城里那些对师兄不利的流言,背后就有他在煽风点火。”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了些,仿佛在说什么秘密:“还有……还有水道上的李东来李师兄。师弟斗胆多句嘴,此人野心不小,仗着自己管着私盐的渠道,素来骄横。他似乎……似乎觉得师兄您太过年轻,对师兄这些天的决策,颇有轻视……”
沈安不动声色地听完,心中了然。
阎十七倒在其次,这沙洗河,似乎和那李东来,不太对付。
“我知道了。”沈安淡淡地说道,“这些跳梁小丑,等明日之后,我自会与他们算账。沙师弟,你今日做得很好,先回去吧。”
“是,师弟告退。”
沙洗河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待他走后,沈安才拿起那封信,细细读了起来。信中的言辞,当真肉麻到了极点,许以爱情、关怀、自由,要那女子接着许愿求香的由头与某日某时出府去某寺,其手段之娴熟,对受困女子的心理把握之精准,可谓是深谙此道。
可惜那小妾不是什么被吉王强纳入府、还没给名分的良家妇女,而是沙洗河安插的探子。
此事若利用得当,确实能邀来莫大出手。
只是……沈安捏了捏眉心,感到一阵头疼。
该怎么找到莫大呢?
这位衡山掌门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他一个嵩山派的外人,便是衡山派本门弟子,乃至莫大的亲传,平日里都未必能见到他的人影。
他也只好把李青德喊来,动用多个渠道尽量去找一找了。
未时,回雁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讲的是“一剑之约”的最新评书;南来北往的客商,交头接耳,谈论的也是“一剑之约”的各路盘口;就连那些走江湖卖艺的、跑堂传菜的,嘴里都离不开“沈安”与“田伯光”这两个名字。
对衡山弟子来说的一场笑话,在底层江湖人看来,却是最火热的事了。
二楼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四个气质迥然不同的人,不知怎的竟凑到了一起,正对着楼下鼎沸的人声,议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江湖盛事。
“痛快!当真痛快!”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壮汉将一大碗烈酒灌进喉咙,用袖子抹了抹嘴,瓮声瓮气地说道,“俺不管那姓沈的小子是输是赢,他敢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跟‘万里独行’田伯光叫板,就冲这份胆气,俺就敬他是条汉子!”
此人正是前几日在酒馆里对沈安颇为欣赏的那位虬髯客。
坐在他对面,那瘦脸汉子则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依我看,这根本就是嵩山派自导自演的一出大戏!他们就是想借田伯光的恶名,给那百炼坊造势扬名罢了!明日啊,只怕两人随便比划两下,田伯光‘惜败’一招,然后逃之夭夭,百炼坊名利双收,皆大欢喜!”
他这番阴谋论,说得有鼻子有眼,引得邻桌不少人暗暗点头。
“兄台此言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悦。说话的是一位衣着华贵、面带书卷气的年轻公子,正是那位从长沙一路追来,只为一睹“仙子佩剑残骸”风采的周公子。
他轻摇折扇,义正辞严地反驳道:“阁下怎能以如此龌龊之心,去揣度沈公子的侠义之举?轻音仙子风华绝代,其遗物蒙尘,如今又遭淫贼玷污,沈公子挺身而出,以弱冠之龄,约战成名悍匪,此乃何等风骨?何等气魄?其心可嘉,其情可悯!”
周公子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俨然已是沈安最忠实的拥趸。
因他前几日便在百炼坊预定了一把轻音剑复原版。
“呵呵,说得好听。”瘦脸汉子嗤笑道,“不过是些骗骗你们这种富家公子的漂亮话罢了。江湖,终究是靠刀子说话的。”
眼看三人就要争执起来,同桌的第四人,一直沉默不语的书生,终于开口了。
三位,都稍安勿躁。在我看来,此事既非简单的匹夫之勇,也非全然是阴谋诡计。这,已经是一盘棋了。”
“哦?愿闻其详!”周公子顿时来了兴趣。
那书生微微一笑,可惜此时不流行眼镜,否则此时该中指一推,镜片再折出一道白光:
“诸位请想,对于百炼坊和沈安而言,他们要的是什么?是名。是‘轻音剑’这个招牌能一炮而红,是‘沈安’这个名字能响彻湖广。而对于田伯光,他要的又是什么?也是名。他偷了东西,却反常地自己站出来,还摆出一副‘宝物有德者居之’的姿态,他这是想转型了。你们看,他们的目的,其实并不冲突。”
“所以,”书生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这场‘一剑之约’,胜负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过程,是故事。这一战,打的不是武功,而是人心、名望。谁的故事讲得更好,谁能赢得在座诸位以及全天下看客的心,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听得虬髯壮汉和周公子都陷入了沉思,唯有瘦脸汉子听得双目放光,抚掌赞道:“先生高见!”
书生含笑点头,端起茶杯,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
明日的石鼓书院,究竟会上演一出怎样的好戏呢?他拭目以待。
第47章 曲线救衡鲁连荣
申时,日头偏西。
衡阳城西偏僻的巷弄深处,一座平日里门扉紧闭的院落,此刻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衡阳城原有的赌坊早在月余前都莫名其妙地尽数关停,那群杀千刀的甚至还不准别人开。以至于现在只有些偷偷摸摸开的私人赌局,赌的,正是明日那场万众瞩目的“一剑之约”。
院子里乌烟瘴气,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江湖汉子、本地的地痞无赖、闻风而来的好事之徒,将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汗臭、酒气与劣质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浪。
院子中央,一张临时搭起的巨大木板上,用粗陋的毛笔写着今日的盘口:
“一剑之内,田伯光胜,一赔一点一。”
“一剑之内,沈安胜,一赔五。”
“死局(未出一剑,或外力干涉),一赔二。”
悬殊的赔率,赤裸裸地反映了人们对这一剑的普遍看法。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沈安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想在他身上爆冷发财的,只有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概不反悔!”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扯着破锣似的嗓子高喊,他身前的木箱里,已经堆满了碎银和铜钱。
一扇门帘后面,阎十七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脚踩着板凳,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满脸横肉因为得意而微微颤抖。他眯着眼,享受着这嘈杂而又充满金钱气息的氛围。
自从被沈安断了财路,他已经憋了太久的火。如今,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打那个年轻师兄的脸。他不但要开赌局,还要亲自坐庄,让全衡阳的人都看看,大家究竟信谁。
“妈的,那姓沈的小白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阎十七对着身旁的心腹啐了一口,“还他娘的‘一剑之约’,老子看他一剑都递不出去!到时候,我看他那百炼坊还怎么开下去!”
心腹连忙谄媚地笑道:“老大说的是!那小子就是个银样枪头,中看不中用。等他明天一败涂地,咱们在湖广的生意,还不是得靠老大您这样的老江湖撑着?”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阎十七冷笑一声,“等他栽了跟头,左盟主自然会知道,管着咱们这摊子事的,从来不是什么毛头小子,还得是懂规矩、有人脉的咱们!”
正说得兴起,一个手下神色慌张地从外面挤了进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老大,不好了……不,是来人了!衡山派的鲁连荣鲁师叔,到衡阳了!”
“鲁连荣?”阎十七盘着铁胆的手猛地一顿,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层次太低,接触不到真正的江湖。
在他看来,五岳剑派都是高高在上的庞然大物,衡山派与嵩山派对他来说没什么分别。沈安之所以能在这里开设产业,湘潭那里的赌坊,月月给衡山派的鲁连荣送上一份厚厚的抽水,那便是交保护费,是拜码头。
而沈安自作主张停了这份抽水,这可是天大的事!鲁连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十有八九是来兴师问罪的!
阎十七的脑子飞快转动,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诶,我有一个点子!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铁胆重重拍在桌上,对心腹吩咐道:“这里你先看着!老子去见个贵人,给咱们沈师兄,再添一把火!”
一炷香后,城南一处外表不显,然内里典雅别致的院子。
阎十七已收敛了浑身的匪气,换上了一副恭敬中带着委屈的表情,对着上座那位身穿锦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躬身行礼。
“鲁师叔,您可算是来了!您要是再不来,我嵩山派在湖南这点基业,可真要被那不懂事的黄口小儿给败光了!”
鲁连荣端着茶杯,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只是看着杯中茶水,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哦?此话怎讲?”
阎十七见状,立刻大倒苦水,将沈安如何自作主张、停了所有灰色产业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他刻意将重点放在了那份“抽水”上。
“师叔您是不知道啊!”阎十七捶胸顿足,满脸愤慨,“那姓沈的,仗着自己是左盟主的亲传弟子,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在刀口上混饭吃的老人放在眼里!他一句话,就把咱们的财路全断了!兄弟们都快揭不开锅了!最过分的,是赌坊停了以后,他连月月孝敬您老人家那份供钱,都给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鲁连荣的神色,继续煽风点火:“师叔,咱们在您衡山派的地界上讨生活,月月上供,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他沈安倒好,不把您放在眼里,就是不把整个衡山派放在眼里啊!这小子,我看他是昏了头了!”
鲁连荣依旧慢慢地喝着茶,心中一阵失望,看来阎十七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蠢货,哪里知道那份钱的真正含义!那不是什么保护费,那是嵩山派收买他、扶持他的价格!是他鲁连荣向左冷禅纳上的投名状!
他鲁连荣在衡山派内不上不下,既没有掌门一脉的名分和莫大师兄的超绝实力,也没有刘正风一脉的门人济济、交游广阔,就如衡山派在这江湖中一样。
莫大和刘正风他们两位看不明白这江湖,但在他鲁连荣心中,可是如明镜一般。
看起来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燕巢幕上、鱼游沸鼎。
魔教、少林武当、五岳剑派……
江湖下面不知潜藏多少危机,衡山派这点实力放里面,怕是要入水即化。
看了看沉迷音乐的师兄弟,鲁连荣更是一阵心累。
偌大衡山,竟只有他一人看清了这背后的惊涛骇浪,本就黄澄澄的眼珠也愈来愈黄了。
唉,衡山三脉百余名弟子,全在我肩上扛着啊!
在鲁连荣看来,如今衡山的出路只有一个,那就是向雄才大略、必为未来江湖之主的左冷禅左盟主靠拢,搏一个从龙之功。
因此,他暗中向势力如日中天的嵩山派靠拢,与左冷禅互通款曲,甘当内应。那份钱,就是他们之间联系的纽带,是他价值的体现!是他忍辱负重、曲线救衡的证明!
如今,沈安突然停了这份钱,在他看来,只有一个可能嵩山派对他这条线不满意了,准备放弃他了!这才是他此行最真实、也最惶恐的目的。
不过,这点误会,他自然没必要向阎十七这种层次的蠢货解释。
他要投效的,是左盟主,要对话的也得是某位太保,这次他也只是想来问问沈安这位年轻弟子,具体是什么情况。
阎十七?不相干。
“嗯,此事我已知晓。”鲁连荣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你先回去吧,不要声张。此事,我自会去问个清楚。”
“是,是!”阎十七大喜过望,以为自己告状成功,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鲁连荣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没有片刻耽搁,径直朝着百炼坊的方向走去。
第48章 两条狐狸
酉时,百炼坊书房。
檀香袅袅,茶烟升腾。
当沈安见到鲁连荣时,这位衡山派的名宿脸上,正挂着一副长辈对晚辈的和煦笑容。
“沈师侄,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鲁连荣大笑着走进来,显得极为亲热,“听说你明日要约战田伯光?哈哈,少年英雄,有胆魄!我五岳剑派,就需要你这样的后起之秀!”
“鲁师叔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沈安起身行礼,不卑不亢,“不知师叔今日驾临,有何指教?”
鲁连荣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客座上坐下,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指教谈不上。只是师叔最近手头有些紧,想起往日的进项,才发现……呵呵,似乎有些日子,没见师侄你那边的动静了。莫不是,生意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将问题抛了出来,黄澄澄的眼睛却紧紧盯着沈安,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沈安闻言,心中了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姿态的男人,脑海中浮现出原著里此人最终的在华山为嵩山前驱的表现。
鲁连荣为的,绝非那一点银子。
沈安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随即又转为万分凝重的表情。他对着鲁连荣深深一揖,沉声道:“师叔!此事正要向您请罪!晚辈自作主张,停了师叔您的份子钱,实乃是情非得已,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大局?”鲁连荣眉头一皱。
“正是!”沈安的语气恳切无比,“师叔明鉴,过去我嵩山广开山门、扩充羽翼,确实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银钱支撑。”
“哦,现在不缺了?”
“这倒不是。缺钱,但是缺的不再是脏钱了。接下来我嵩山是要主持五岳并派,做正道魁首的,这脏钱再捞下去,对师父他老人家的大局,可就不好看了。晚辈斗胆揣摩上意,这才自作主张,不仅停了这笔钱,更是为了让师叔您及早从中脱身,免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