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直接抬出了左冷禅和五岳并派这面大旗。
鲁连荣果然被镇住了。他汲汲营营,最怕的就是被排除在左盟主的“大局”之外。
沈安察言观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知道,火候到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些推心置腹的关切:
“师叔,师侄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前,咱们用那些灰产的银子做联系,终究是下策。那些钱,来路不正,账目不清,万一将来东窗事发,被人抓住把柄,岂不是会牵连到师叔您在衡山派的前程?师父对您可是寄予厚望,他老人家绝不希望看到,您因为这点蝇头小利,而毁了在衡山派内的清誉啊!”
鲁连荣一直知道,那些钱,是联系,但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万一哪天被人捅出去,说他堂堂衡山名宿,竟与嵩山派的黑道产业有染,那他这辈子都完了!
可他一直把这个看作是投名状,万万没想到,左盟主居然已经主动为他考虑了!
左盟主他心里有我!
这个念头一起,鲁连荣便自动忽略了此事是沈安“自作主张”的前提。在他看来,这小子不过是左盟主的传声筒,没他师父的授意,岂敢如此大胆?
看着鲁连荣变幻不定的脸色,沈安知道,他已经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既然如此,不妨再贪一点。
他趁热打铁,语气诚恳得无以复加:“所以,晚辈思来想去,觉得咱们之间的合作,应该换一种更稳妥、更长远的方式。师叔,您看这样如何?”
“从今往后,那份抽水,师叔我不要了!一文都不要!”鲁连荣不等他说完,便斩钉截铁地表态,生怕自己落于人后,“至于什么新的合作方式,师侄你尽管说。”
他那一双黄眼睛定在了沈安身上。
沈安上前拉住了鲁连荣的手,恳切道:“我们嵩山派,尤其是我们百炼坊,将来会有更多正当的、体面的生意。比如兵器、药材、绸缎等等。师叔您的地盘在湘潭,师侄我恳请您在那里,为我们这些正当生意,行个方便。”
啊?抢我地盘来了?鲁连荣有些发愣。
“师叔您想歪了。”沈安一下子就明白他在想什么,补充道,““这些生意,无需您出资一分一毫,更不用您抛头露面。只要您准许我们经营,届时,我们自会以入股分红的名义,将收益按时转给师叔您指定的门下或族人。如此一来,银钱往来,清清白白,谁也抓不住把柄!这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既保全了师叔您的名声,又不影响咱们双方的千秋大业!”
一番话说完,整个书房都安静了下来。
鲁连荣呆呆地看着沈安,脑子一片空白。
他原本是来试探自己是否已被排斥在核心之外的,可现在呢?
左盟主不仅没有抛弃他,反而处处为他的前程和清誉着想,主动切断了那份肮脏的、充满风险的银钱往来。然后,又为他画下了一张更宏大、更干净的利益蓝(da)图(bing)。
从此以后,他非但不用再担惊受怕,还能名正言顺地从嵩山派的正当生意里获取更丰厚的回报。而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为嵩山派在湘潭的生意“行个方便”?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在自己的生意抽水,和在嵩山的生意抽水,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分别?
不,分别太大了!这是来自左盟主的信任与馈赠!
他不但没有失去嵩山派这个靠山,反而感觉……自己被前所未有地重视了!这位沈师侄,这位左盟主的亲传弟子,是真的在为自己的未来做长远规划啊!
鲁连荣紧紧握住沈安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师侄……是师叔……是师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左盟主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我……我鲁连荣,感激不尽!”
沈安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师叔言重了。你我都是为师父的大业效力,本就该同舟共济,互相扶持。以后,还望师叔多多照拂。”
“一定!一定!”鲁连荣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师侄你放心!别说湘潭,只要是你嵩山派的生意,在我鲁连荣能管到的地方,一路畅通!谁敢阻拦,就是与我鲁连荣为敌!”
送走感恩戴德、恨不得折节下交、引为知己的鲁连荣,沈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对于湘潭的生意,他没有丝毫担忧。有嵩山、衡山两派的暴力工具保驾护航,有自己几百年后的商业眼光,更有嵩山派雄厚的资本作为后盾,这生意若是做不好,那才奇怪。
那鲁连荣的激动作态,多半也是装的,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沈安嘴角微撇。
“哼,一条贪婪多疑的老狐狸。”
与此同时,心满意足地离开百炼坊的鲁连荣,脸上热切的笑容也慢慢消失。
“哼,一只牙尖嘴利的小狐狸。”
第49章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戌时,夜已沉了下去。
与两位少女用过晚餐,沈安放下碗筷。
“我再去一趟石鼓书院,你们早些歇息。”
明日便是决战之日,虽已有万全准备,但他还是打算趁着这最后的夜色,再去那约定之地确认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话音未落,身旁的曲非烟便立刻跳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鹿,自然而然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仰着小脸:“我也要去!”
她的动作是如此熟稔,语气是如此亲昵,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沈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怎么都好,就是按捺不住这爱玩爱闹的天性。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王小草已经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小草,你不去吗?”沈安问道。
王小草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不了……公子,我……我有些乏了,想早些休息。”
“那好吧,你别太劳累。”沈安没有多想,觉得她不是真的倦了就是不愿出门,嘱咐道,“这些东西先放着,明日再收拾也不迟,早些回房歇着。”
“嗯。”王小草轻轻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碗碟。
对沈安的话,她一向是这般听从,从无违逆。
“那安哥哥我们快走吧!”曲非烟已经迫不及待,拽着沈安的胳膊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冲王小草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小草姐姐,我们去去就回,你一个人在家不要害怕嗷!”
王小草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亲密无间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门外。
曲非烟那银铃般的笑声和沈安略带宠溺的无奈话语,顺着晚风飘回院中,又一字一句落在她的心上。
“……你慢点,小心脚下。”
“知道啦,安哥哥你真嗦!”
“……”
直到那声音彻底远去,院落重归寂静,王小草才缓缓直起身。
空旷的庭院里,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起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弯月,只觉得那月光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寥落。
都怪这月亮,将她的心也染上了凄清。
悲从中来,无处可诉。
也不知怎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已坐在了那具七弦琴前。
这琴,还是在她表露出喜好后,公子亲自为她买的。
王小草伸出手,怔怔地抚摸着琴身,那日的欢喜,一一浮现眼前。
琴为心声。
她还记得,公子说的这句话。
只是现在,小草的心声,公子你……还愿意听吗?
一个多月过去,她原本因农活而有些粗糙黝黑的手指,如今已养得如玉般白皙娇嫩。
这双手,再也不用去触碰泥土与庄稼。她过上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她应该感恩,应该满足。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这么痛呢?
葱白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冰凉的琴弦,她缓缓闭上了双眼。黑暗中,方才沈安与曲非烟嬉笑打闹、默契互动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浮现。
那个活泼明媚的少女,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可以理直气壮地挽住他的手臂,而他,也总是报以温柔的纵容。
他们站在一起,是那样的和谐,那样的登对。
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无处可去、被公子出于善意收留的累赘罢了。
她仰起头,努力地睁大眼睛,想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给按回去。
她不想哭,她告诉自己,公子对她已经恩重如山,她不能再奢求更多。可是,那股深入骨髓的卑微与绝望,却挥之不去。
她的手指,终于动了。
“铮”
一声不成调的音符,带着压抑的颤抖与哽咽,从弦上流淌而出,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散乱的音符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章法地滚落。
渐渐地,那散乱的音符汇成了一首曲子。没有激昂的旋律,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凄怆与悲凉。
琴声如泣如诉,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夜里无助的哭泣,又像一株在寒风中飘摇的孤草,诉说着自己的卑微与无望。
琴为心声,公子说的果然很对呢。
公子最好了。
她将自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爱慕、所有的自卑,尽数倾注于这琴声之中。她不知道,这穿透夜色的悲歌,竟引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听客。
半刻钟前,衡阳城的一处屋脊上,一道瘦长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伫立,正是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他那把标志性的胡琴并未在手,只是负手而立,浑浊的双眼冷冷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百炼坊。
“试剑大会”、“轻音仙子”、“一剑之约”……这些日子,城里闹出的动静,他自然一清二楚,只是不甚在意罢了。
可当他听说,嵩山百炼坊的人正在四处打探他的消息时,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立刻绷紧了。
嵩山派,左冷禅。
这三个字,对他而言,便意味着阴谋、野心与无尽的麻烦。对于那个野心勃勃、意图吞并五岳、称霸武林的所谓“盟主”,莫大先生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他深知左冷禅的为人,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他麾下的“嵩山十三太保”,更是个个心狠手辣,行事霸道。
如今,嵩山派的小辈在衡阳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甚至点名要寻他莫大,其背后若说没有左冷禅的授意,他绝不相信。这绝非小辈间的玩闹,其后必然隐藏着更深层的图谋。
与其被动地等待对方出招,不如主动出击,探探虚实。这便是莫大先生今夜潜行至此的目的。他要亲自看一看,这百炼坊里,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又在酝酿着何等阴谋。
他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般飘入院墙,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守门的护卫都未曾察觉。
好好的百炼坊,整的跟某地底冒油的地方一样。
不过也不能怪守卫沸雾,能守住田伯光、莫大的潜入,他不如自立一派好了。
正当莫大准备深入探查之际,一阵琴声,如水银泻地,毫无征兆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第50章 莫大也想要高山流水
凄凉,悲切,沉郁,绝望,哀伤。
那琴声如秋叶冷雨,仿佛将人世间所有的苦楚都揉碎了,再一点点地倾诉出来。
莫大先生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他一生孤僻,知交寥寥。
外人只知他剑法高绝,却不知他心中之苦,更胜剑上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