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毕生的情感与孤寂,都寄托在了那把破旧的胡琴上。
他的琴声,凄清入骨,孤峭如人。
他自诩知音难觅。
哪怕同样寄情于音律的师弟,也不能明白他那浸透骨髓的凄清,只说他那胡琴声一味催人泪下,苦得流俗。
可此刻,这从百炼坊深处传来的琴声,却熟悉的,像是从他心中所发。
虽曲调旋律与他惯拉的《潇湘夜雨》完全不同,但他听得懂,这琴声说的,是一样的。
求不得。
师弟总说自己的音乐苦的太假,可出身富贵、顺风顺水的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小时候,连一顿饱饭、一件暖衣都不可得?
入了衡山,衣食自是得了保证,可那时,自己却已经失了父母亲人。
成了掌门,这个身份,如同一副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他必须为门派、弟子的安危负责,闲云野鹤、自由逍遥又成了奢望,甚至都无法公开表露自己的真实好恶。
作为掌门,他最大的责任是保全师门传承、门人弟子的性命。但在左冷禅野心勃勃、江湖风雨飘摇的当下,他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鲁连荣志大才疏,刘正风看起来长袖善舞,但实则固执、幼稚的像个孩子。他又怎么放心的下把衡山交给他们。
自己这一生的苦,是这些。那么,这琴声的主人,又是为了什么,而如此悲恸欲绝呢?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这一刻,莫大先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他甚至有些后悔,今日为何没有带上他那把胡琴,否则定要以琴声相和,共奏一曲断肠之音。
接着,他竟生出一种荒谬而又强烈的冲动他想见见这个弹琴的人。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再也无法遏制。什么探查嵩山派的阴谋,什么江湖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再犹豫,循着琴音,身形在坊中穿梭,如同一缕轻烟。很快,他便来到了后院,看到了那个弹琴之人。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庭院之中。
石凳上,端坐着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
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两行清泪,正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两条凄美的银痕。
她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拨弄。她的人,她的心,她的灵魂,仿佛已经与这悲伤的乐曲彻底融为了一体。
好浓烈的哀伤,好纯粹的琴音。
莫大先生听得明白,这里只有悲恸,甚至没了她自己。
这少女的技法或许尚显青涩,但她琴声中所蕴含的情感,却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人为之潸然泪下。
一曲终了。
王小草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心中的郁结也一并吐出。她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泪痕,小心翼翼地将琴收好,放回屋内的琴架上。
然后,莫大先生便看到了让他费解的一幕。
那少女竟拿起抹布,开始认真地擦拭院中的石桌,又提着小水壶,给廊下的几盆花草浇水,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俨然一副丫鬟的模样。
一个能弹出如此惊心动魄琴音的少女,竟只是一个做杂役的丫鬟?
莫大先生心中充满了疑惑,但他对那份才情的爱惜,已经压倒了一切。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身上那股凌厉气息早已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像一个偶入此地的清瘦老者。
“姑娘。”
他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中响起。
王小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惊恐地回过头,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你是谁?”她吓得后退了两步,声音里带着颤抖,但她的双手,却下意识地向后摸索,摸到并紧紧握住了一根立在墙角的扫把。
虽然害怕到了极点,却并未因慌张而彻底失去分寸,心中仍存了一丝反击的勇气。好苗子!
莫大先生心中默默赞许,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方才的琴,是姑娘所奏?”
潜入坊内,只问琴声?好怪的人。王小草心中恐惧稍减,警惕更甚,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手中扫把抓得更紧了。
“曲中之悲,闻者断肠。”莫大先生缓缓说道,“姑娘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实乃天纵之才。老朽一生痴迷音律,平生未见有谁能及你之万一。姑娘,你可愿……拜我为师?”
拜师?王小草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拜师。”
莫大先生一怔,他以为是自己的形象太过落魄,让这少女心生疑虑,便叹了口气。
“老朽,衡山派掌门,莫大。姑娘若不信的话,明日可告知你这坊里管事,前往衡山派问询,他们定不会阻拦。”
衡山派……莫大?!
王小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虽然久居乡野,但来到百炼坊这段时日,又怎会没听过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的名号!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老人,竟然是五岳剑派的一派之主?
拜师于莫大?这……这是她在之前的人生里,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巨大的震惊过后,她的脑中瞬间闪过另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拜了了这衡山派掌门为师,那与身为嵩山派掌门弟子的公子,身份地位岂不是能相衬了?
可这甜蜜只在她心中徘徊一瞬,便流失的干净。
是啊,相衬又有什么用?
公子,终究是要和曲姑娘在一起的。
而且,自己若是要拜师,怎么也得问问公子才好
她再次摇了摇头,声音比之前更低,却也更坚定:“多谢……多谢先生厚爱。只是……我不行的,我……我还不能拜您为师。”
这一次,轮到莫大先生彻底愣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王小草一眼,从她那清澈而又倔强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哀伤与决绝。
他明白了,这少女心中,定然也藏着一个求不得。
他知道,多说无益。
“也罢。”莫大又叹了口气,沙哑地说道,“人各有志,老朽不强求。只是姑娘这份才情,若就此埋没,实在可惜。今日之约,永远作数。什么时候,你想通了,可来衡山,报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小草,孤身呆立在院中许久,许久。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一千个、一万个不想离开公子,不想离开这个给了她新生、在绝望之际让她感受到人间温暖的人。哪怕只是这样默默地、远远地看着他,为他洗衣做饭,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无法割舍的幸福。
可,她又不忍再继续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他和曲非烟那般亲密无间,忍受着那锥心刺骨的煎熬。
或许,公子只是因为人太好了,不忍心抛下自己这个孤女。自己留在这里,对他而言,其实是一种负担吧?若是自己能加入衡山派,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公子……也就能彻底放心了吧?
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个院子,离开那个会温和地叫她“小草”的人,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膝盖里,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去,还是留?她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
第51章 哪冒出来的大高手?
夜幕高悬,星子寥落。
一轮皓月孤悬天际,清辉遍洒,将整座石鼓书院浸染在一片银霜之中。月色映于其上,冰凉如水,就连廊下悬着照明的几盏明黄灯火,也在这广寒清光之下,显得如同芥子般渺小而冷清。
“安哥哥,你看!这书院好像一艘停在江上的大船诶!”
曲非烟的声音清脆,一边说着,还一边紧紧地拽了一下沈安的袖子。
她所言非虚,石鼓书院的选址极为奇绝。坐落于衡阳城北的石鼓山上,此山实为一半岛,如巨兽之首,悍然凸起于江面。蒸水自其左侧蜿蜒而来,湘水于其右侧奔流不息,耒水则横陈于前。三水于此汇合,而后浩浩汤汤,向北奔流而去。
远望之,真如江水上一座大大的画舫。
她像一只挣脱了樊笼的雀鸟,一踏入书院,便被这独特的景致所吸引,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乱转。沈安一边跟着,一边默默记着沿途的环境。
好在书院不大,环境并不复杂,试剑大会的举办地更在书院在水面延伸的尽头,合江亭前的江面上搭出来的一个水上平台。此举既不扰书院清静,又能尽览三江汇流之壮阔,想来这也是当初书院院长肯答应百炼坊的原因。
在水上好啊,只要自己定在合江亭一侧,届时,任那田伯光身法再如何出神入化,也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正当沈安思忖之际,一双温软的小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胳膊。曲非烟不知何时已跑了回来,她微微嘟着嘴,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害怕”。
沈安见状,不由得一阵好笑。这小丫头,多半是这黑灯瞎火的环境,除了月亮和江水,什么也看不真切,方才那股新鲜劲儿一过,没一会儿便觉得无聊了。
正当沈安打算带她回去时,一阵悠扬的吟诵声,伴着夜风飘入耳中。
那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南游何迢迢,苍山亦南驰。
如何衡阳雁,不见燕台书?
莫歌沣浦曲,莫吊湘君祠。
苍梧烟雨绝,从谁问九疑?”
诗句入耳,沈安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抹惊愕。
“安哥哥,你怎么了?”曲非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好奇地问道,“是这诗写得很好吗?”
“不……”沈安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诗写得如何我不知道,感觉……不怎么样。但是,这吟诗的声音……”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
那声音,气息绵长,中气充盈得匪夷所思!每一个字音吐出,都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与天地间的气息隐隐相合。沈安只觉自己体内的那点内力,竟都被这吟诵声引动得想要翻涌起来,仿佛百川遇到了大海,月球绕着地球。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
仅仅是无意识的吟诗,便能引动他人内力。其实力之高深,只怕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自己之前见过的曲洋、刘正风,在这声音的主人面前,都像是溪流比之于江海,萤火比之于皓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惹得沈安一阵心慌。
这种级别的高手,绝不可能是为了自己这桩小小的“一剑之约”而来。
一念至此,沈安转而冷静下来,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独孤求败!
能吸引这等人物的,普天之下,除了那些传说中的神功秘籍,恐怕也只有自己前些时日,为了营销而散布出去的“剑魔独孤求败”的传闻了!
只是,会是谁呢?
沈安的脑海中瞬间转过无数名字,最终,牢牢定格在了两个人身上东方不败,风清扬。
武功极高,且对独孤求败感兴趣,似乎也只有他们二人最有可能了。
沈安决心去看看。
“非非,你在这里乖乖等着,千万别出声,也别乱跑。”沈安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全身气息,将冰心诀运转到极致,如一个普通的夜游者向声音源头走去。
海拔高达69547mm的石鼓山顶,合江亭上。
月光下,一个面容清瘦、身着朴素青衫的中年书生,正负手立于亭边。他凝望着脚下波光粼粼、交汇奔腾的三江之水,整个人的气息,竟与这夜色、这山水、这孤月,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沈安站在稍远处的江水边缘,表面上看似同样在欣赏江景,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陷入了高速的思索与判断。
不是东方不败,无论这个世界的他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没那么正常。
也不是风清扬,他没那么年轻。
硬要说的话,此人和原著中对任我行的描写“身材高大,一头黑发,一袭青衫,眉目清秀”极为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