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的晚课声早已歇了,整座白马寺沉入一片寂静,只有这间僻静禅院中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沈安站起身来,将重剑从石桌旁提起,负在背上。
他站直了身子,朝任盈盈抱拳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圣姑保重。”
任盈盈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急着走么?”
这一笑,与方才所有的笑都不同。
这是纯粹的、放松的、毫无戒备的笑意。
半点魔教圣姑的影子也看不到了,就像是在中学时候,一个很好看的女生在与你调笑。
任盈盈仍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在膝头,月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纤毫毕现。
那件淡绿绸衫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腰间那管青竹短箫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澄澈如水的明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沈安的身影。
沈安看得痴了一瞬。
任盈盈面上笑意一敛,冷哼了一声,那声冷哼虽冷,冷意却不多。
“看我作甚?回去看你家非非去。”
沈安被她这一声冷哼叫回了神,也不慌张,只是从容道: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观圣姑,如观百花盛开、云海翻腾,只是观赏而已,又不是非要把花摘下来私有、让云停下来罩住我。”
“圣姑应当对自己的容貌有些了解,如此美貌,我偶然愣神,也是人之常情。连愣神都不让,圣姑也未免太过霸道了。”
任盈盈怔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花言巧语,油嘴滑舌。”
她说这四个字时,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红,只是月光太淡,烛火太昏,看不真切。
沈安也不辩驳,只是笑着拱手道:“还未请问,圣姑留我做什么?”
任盈盈回过头来,面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淡然从容的神色。
她抬眸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你上次那首曲子,着实有些意思。可有新曲?”
沈安心中一动。上回在白马寺后院,他唱了《神话情话》,任盈盈从头听到尾,虽只说了句“虽然很怪,但意外的不错”,却显然一直记到了现在。
此情此景,他忽地心中一动,道:“倒的确有一首。只是我先说好,不是我的,我只是听过。”
任盈盈显然早已对这种话免疫,只是将竹笠搁在膝上,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在石桌旁,淡淡道:“你只管唱就是了。”
第442章 有没有人能明了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清了清嗓子后,沈安开口,声调不高。
他唱得不似上次那般用力,反倒多了几分随意与洒然,像是随口哼出一般。
一开始任盈盈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在膝头,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动。
只是当开头“红尘多可笑”五个字一落入耳中,她眉梢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这家伙,倒真是什么都敢唱。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唱到这一句时,沈安的声音微微上扬,任盈盈却是垂下了眼。
原来这首歌是在唱她么?倒是有心。
或许事情都做完以后,真能换得半世逍遥吧。
只是听着听着,她脸上一黑。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听到这一句,任盈盈心中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这绝对是在揶揄她!
不就是之前他看自己的时候,自己说了他两句么,至于小气到记着直到现在?
换旁人眼都让她剜下来了!
她抬眼瞥了沈安一眼,却见他正唱得入神,面上毫无调侃之意。
不由在心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人,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歌在唱舞在跳,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沈安唱完第一个小节,余音尚在院中回荡。
他正要从头再唱一遍,忽听一阵清脆箫音从石桌对面响起。
任盈盈不知何时已将腰间那管青竹短箫取在手中,箫尾轻轻抵在唇边。
她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箫孔上轻轻一按,一缕箫声便如月光泻地般融入了他的歌声之中。
箫声清越而柔婉,不急不缓地托着他的嗓音,像是溪水托着一叶扁舟。
沈安微微一惊,随即稳住声调,从头再起。这一回他不再刻意压着嗓子,而是放开了声量。
习武之人丹田之气充足,纵然沈安唱功不算高明,一时之间竟也有了些豪迈、洒脱之感。
大概就是成龙大哥唱歌的感觉,中气足。
箫声便跟着他,他高时箫声愈亮,他低时箫声愈沉,他顿住换气时,箫声便补上那一瞬的空隙,像是与他相识已久的老友,不必言语便知对方下一拍要落在何处。
两人一唱一和,竟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遍一般,浑然天成。
由此可见任盈盈技艺之高明,甚至让沈安对自己的演唱技术产生了错觉。
一曲终了,箫声先歇,余音在院中盘旋了几息方才散尽。
沈安将最后一丝气吐尽,靠在了石凳上。
任盈盈却是许久没有说话。
她将竹箫从唇边移开,搁在膝上。
月光将她半边面孔照得莹白如玉,另半边隐于黑暗中,一时之间看不清神情。
见她迟迟不说话,沈安当先打破了沉默。
“圣姑的箫声,我其实也分不清具体好赖,但确实好听。”
他说得真诚,也确实是实话。
真让他评价箫声的技法,他也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但那股清越悠扬的韵味,便是外行也能听得出好。
任盈盈此时已重新端起了圣姑的姿态,将竹箫插回腰间,双手交叠在膝上,语气淡然而矜持:
“好曲子。也多谢你的好意了。”
沈安点了点头。
他选这首歌,确实是存了几分心思的。
是祝她计划成功之后,能真正去寻到属于自己的生活,归隐也好,浪迹也罢,总归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逍遥日子。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出歌中未尽之意。
两人都不再多言,各自站起身来。
沈安抱拳,将重剑负在背上,朝院门走去。
他这次是真的要走了,天嵩堂那边还有五个华山弟子等着他安置,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回嵩山。
任盈盈也没有再留他,只是目送他的身影穿过院门,消失在禅院外那条幽暗的竹径尽头。
院门轻轻合拢。任盈盈独自站在老槐树下。
她方才绷着的那副圣姑姿态忽然间便卸了下来,像是摘下了第二顶斗笠。
望着沈安消失的方向,任盈盈面上神色说不清是怅然还是释然,浮现了些许笑意,又渐渐变淡,却始终不曾完全消散。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月亮,喃喃自语。
“一身骄傲,不求有人能明了。”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句歌词。
“可若是……”
她忽然顿住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出口。
有些话,便是自言自语也不便说的。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沈安回到天嵩堂时,堂中灯火已大多熄灭,只有门廊下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风灯。
令狐冲抱着剑靠在门柱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哈欠,见沈安回来,眼睛一亮,哈欠打了一半便收了回去。
他也不问沈安去做了什么,为何现在才回来,只是上下打量了沈安一眼,目光中忽然多了几分促狭。
“我猜沈兄今晚见的是个女子。”令狐冲笑眯眯地道。
沈安随手将重剑解下搁在门廊下的长凳上,在他身旁坐下,道:“也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也算’是什么意思?”令狐冲不依不饶。
沈安想了想,认真道:“就是我见她,和她是男是女没关系。”
“我不信。”令狐冲将剑鞘往地上一顿,语气斩钉截铁。他认识沈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在男女之事上实在有些浮浪。
倒也不算浮浪,怎么说呢,多情?
连魔教下属的五毒教教主,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有多恐怖,在江湖上可谓闻风丧胆、听到恨不得退避三舍的人物。
这位沈兄才一个照面,就产生了诸多纠缠。
如今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出去见一个女人,回来还说“和男女没关系”,他令狐冲要是信了,他就是天字第一号蠢货。
沈安也懒得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去去,明天还要赶路,赶紧睡觉去,换我来守夜。我打坐,勉强可以代替睡觉。”
令狐冲也不客气,拎着剑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沈安坏笑了一下。
沈安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他便大笑着回房去了,笑声回荡了好一阵。
第443章 回山
次日清晨,沈安领着华山五人离开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