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其实是沈安有些惯性思维了,在武侠世界,武功可比健康重要多了,毕竟再健康也抗不过一剑。但这番话在曲非烟听来,又是新奇无比。
江湖人哪个不是把武功、名望看得比性命还重?可沈大哥却说,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这种朴素又实在的道理,比“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要遥远,却比“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要温暖得多。
她忽然觉得,沈大哥的世界,和她所认识的江湖,好像完全不一样。
她,有点想走进去。
想到这她又有些羞臊,将头埋进衣服里用力地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宽大的衣袍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瓮声瓮气的可爱。
“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沈安看了看天色,“小若云也快去找你爷爷吧。”
他主要怕万一她真生病了,她爷爷就要来终结自己的生命了。
曲非烟也知道自己在这待的时间有点太长了,再不走爷爷恐怕真要找过来了。她忍着不舍走了几步,忽然又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跑了回来,站定在沈安面前。
“沈大哥,我想你讨一件宝物,你肯吗?”
“哪有不肯之理?不过,我可没有什么宝物。”
“我就是想要你那把剑。”
“剑?”沈安却有些犹豫了,不是不舍得,事实上他已经觉得现在这把剑有些轻了,回去就打算锻造一把更适合自己这嵩山动能剑法的新剑。他主要觉得这是把凶器,随意把玩会很危险,就像有小孩来找家长要枪,那肯定是不会给的。
曲非烟本没想过成功,自己与沈大哥不过萍水相逢,在剑客眼里剑又几乎是第二个生命,她只是想让沈大哥好好拒绝一次自己,这样自己能离开的更轻快一点。
可当她真见到沈安犹豫,心底又是一股悲伤涌上,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既要又要,女人和小孩,是这样的。
更何况她还是个小女孩。
见她这副可怜样子,沈安一下子心软了,而且他转念一想,这小丫头可不是一般的小丫头,从小在日月神教长大,什么兵器没玩过见过,这把剑对于她来说,充其量是把萝卜刀。
沈安拿起那柄厚重的铁剑,剑身比曲非烟的胳膊还宽。他用袖子仔细地擦了擦剑鞘上的灰尘,然后走回到她的面前,叹了口气,蹲下身,让自己与她平视。
“若云,这把剑我不是舍不得给你。主要是它太重了,而且还很锋利,我怕它会伤到你。”
不是不舍得?是因为担心我?曲非烟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沈安那温柔的眼神。
沈安将剑横着,用双手递到她的面前,动作郑重而严肃。
“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一定要小心,不要伤害到自己,也不要让它对着一个不想伤害你的人出鞘,好吗?”
沈大哥真的愿意把随身的剑送我!
曲非烟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柄剑。铁剑入手,一股冰凉而厚重的质感传来,她一个踉跄,险些没抱住。剑太重了,她只能将它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根救命的木头。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像个被天地不容的魔教妖女,也不像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她接了剑后,实在是大出意外,不禁愕然,心中感动,难以自已,忽然将头埋进身上那件青袍中,抱着剑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这一下倒是轮到沈安意外了,忙问:“若云,怎么了?”
曲非烟抬起头来,虽是满脸泪痕,却是喜笑颜开,只见她两条泪水在脸颊上垂了下来,洗去泥垢,露出两道白玉般的肌肤,笑道:“我记住啦!”
沈安只是一笑,心道好可爱的丫头,要是我妹妹就好了。
如果他真是我的哥哥,该有多好。曲非烟想着,忽然问道:“安哥哥明天还来练剑吗?”
“来的。”
“那安哥哥,明天见啦~”
说完,她就抱着那柄有她一大半高的长剑、披着那件垂到小腿的外袍,转身,用尽全力地向山林深处奔去。
怎么改口叫安哥哥了?看来好感度刷了不少,计划应该超额完成了。
沈安看着她一蹦一跳的背影心想。
第6章 路见不平
在山上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刚一下山被外头的太阳往身上一打,感受着那暖意,冷不丁的,一股痒意从沈安鼻腔里直冲上来。
“阿嚏!”
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这才感受到冷来。
唉,看来只靠练剑法是不够的,得想办法把内力提上去,起码得寒暑不侵吧。
但那嵩山心法……还是那句话,不提也罢。
等回去的时候,试试冰心状态修炼内功有没有加成。
沈安拢了拢衣服,沿着来时路回城走去。这时一阵风从路旁稀疏的村落方向卷来,但送来的不是炊烟饭香,而是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甜腥铁锈般的味道。
血腥气。
沈安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目光钉在远处那扇半掩的院门上。
心中警觉大作,他身形一晃,已悄无声息地掠至院墙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院内无其他活物声响,这才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院内的景象,让沈安的呼吸为之一窒。
一个老汉倒在柴垛旁,花白头发散乱,胸口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身下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半凝固,浸透了黄土。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手里还握着一把劈柴用的短斧。
几步外的石磨边趴着一个老妇人,背部衣衫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胛斜劈至腰际,几乎将她斩成两截。她一只手向前伸出,指尖深深抠进泥地里,似乎想爬向堂屋的方向。
这真实的、刚刚发生的、生命被残忍剥夺的景象,与前世看过那些纪录片里的,几乎一样。
沈安楞在了那里,寒意爬过脊背,火却在胸腔里烧。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嗤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女子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崩溃的尖利哭喊:“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还有活口!施暴者还在!
沈安眼中寒光爆射,目光飞快扫过院子,落在墙角一把农家常用的平头铁锹上。木柄粗长,铁锹头厚重,虽不锋利,但分量十足。他毫不犹豫地抄起铁锹,入手沉甸甸的,比他那把铁剑还要重上几分。
他提着铁锹,几步便跨过堂屋的尸首,来到里屋门前。
透过破旧门板的缝隙,只见屋内一片狼藉,一个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少女正缩在墙根,手里拿着根木棒,拼命挥舞哭喊。
屋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短打装扮的汉子正笑嘻嘻地一左一右渐渐靠近她,另一个背对着门口、穿着绸缎劲装的男人,正解着自己的腰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爹欠了老子的银子,拿你抵债是天经地义!他敢动手,死了活该!你再闹,老子玩完了把你卖窑子!”
沈安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本就有些松脱的房门!
“砰!”
巨响惊动了屋里的人。那两个围着少女的汉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那绸衫男人也猛地转过身来,腰带才解了一半,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淫邪和被打扰的恼怒。
当他的目光与沈安冰冷的视线对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紧接着化为惊愕、慌乱,最后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谄媚笑容。
“沈……沈师兄?您……您怎么到这来了?”
这人沈安认得,名叫赵大魁,四十多岁,之前是湘江上的水匪,名气颇大。嵩山落足湖广之地后把他招安了,如今在衡阳城负责经营赌场和部分高利贷业务。
在洞庭湖南,除了沈安和冯长榕这两个内门弟子,以及从嵩山过来经营百炼坊的李青德,就是这几个在本地收的、负责灰色产业的外门弟子了,算是嵩山在此地的中层骨干。
沈安的目光扫过惊恐绝望、瑟瑟发抖的年轻少女,掠过她有些凌乱的衣服,最后落回赵大魁那张带着慌乱和讨好的脸上。
“赵大魁,”沈安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大魁眼珠飞快转动,连忙系好腰带,指着炕上的少女,又指了指外屋方向,急声道:“沈师兄明鉴!这家人,这家的男人,叫王有根,在咱们那欠了十两银子的印子钱,利滚利已经三十两了!到了期限还不上,兄弟们来收账,他竟敢持斧行凶!小弟迫不得已,才……才出手自卫。按咱们的规矩,欠债不还,以人抵债,这女人……小弟也是按规矩办事,带回去抵债……”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理直气壮,但眼神却不敢与沈安对视,额角也渗出了细汗。
沈安心中冷笑,区区三十两银子的债,何须赵大魁这个负责衡阳灰产的头目亲自带人跑到这荒僻村落来?
只有一个解释:赵大魁不知在哪看到了这王家女儿的容貌,起了歹心,故意设局引王有根入彀,欠下巨债,然后亲自带人上门,行那杀人夺女的禽兽之事。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江湖仇杀,也不是什么意外。这是他治下的毒瘤在作恶,是他默许的“规矩”在吃人。
沈安恨不得直接斩了他,只是此人武功不低,否则嵩山也不会看重收了他。
如果还是原来的实力,和他切磋论剑可能十拿九稳,但若要和这浪里卷出来的凶徒生死搏杀,只怕是十死无生。
沈安握紧了手中的铁锹柄,粗糙的木柄摩擦着掌心。
不自觉地,他体内的内力开始流转起来。
赵大魁见沈安沉默,以为他信了自己的说辞,或者是顾忌同门之谊、产业收益,心下稍定,脸上又堆起笑容:“沈师兄,这点小事哪劳您过问。您看这样,这女人小弟带回去,银子就算还清了。回头账上走平,该给师门那份例钱,还有师兄您的孝敬,一分都不会少。”
沈安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我本打算过段时间,真正站稳脚跟,才动你们的。现在看,我还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你们。”
赵大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听懂了沈安话里的意思,脸上讨好的笑容慢慢敛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和凶光取代。
他打量了一下沈安,他本就不觉得自己比这毛头小子武功差,此时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根铁锹,虽然不知为何一向剑不离身的五岳弟子反常的身边无剑,但他知道这些人一身功夫几乎全在剑上,不由得更是轻视:
“姓沈的,我敬你是师兄,敬的是你内门的身份,不要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老子纵横湖广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若是看上这女人,便带走,之后我自然还有一份礼金奉上,劝你不要敬酒不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安动了。
第7章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
沈安一身内力悉数涌出,脚下一蹬,地面尘土微扬,整个人已如绷紧的弓弦射出。他双手握住铁锹的长柄中段,将其当作一柄超长的重剑,由下而上,一记最简单直接的“撩”击,铁锹头带着沉闷的风声,直铲赵大魁的胸腹!
千古人龙!
这一下突兀至极,迅猛无比,完全出乎赵大魁预料。
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还算温和的沈师兄会突然对自己下杀手,而且用的是如此古怪的兵器和招式。
仓促间,赵大魁只来得及向后急退,同时伸手去拿床旁的阔刀。他是外门中的好手,拳脚刀法都有相当火候。
但他退得快,沈安进得更快!那记上撩看似用老,沈安却借着铁锹向上的势,腰身猛地一拧,手臂顺势画弧,沉重的铁锹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凶悍的轨迹,挟着更猛烈的风声,朝赵大魁当头砸落!
虽由撩变砸,但还是千古人龙!
这正是沈安清晨悟出的精髓不去刻意追求招式的完美衔接,而是顺应兵器的惯性,将上一击的力量与速度,巧妙地引导、叠加到下一击之中,形成连绵不绝、越来越重的打击!
赵大魁的刀刚拿到,那黑沉沉的铁锹头已如泰山压顶般到了面前!他慌忙举刀格挡,可
“砰!”
那阔刀竟直接被沈安这一锹砸的脱了手!
残余的威势仍震得赵大魁虎口发麻,心下巨骇。他不明白这不过二十岁的沈安招式怎会有如此威势,莫不是他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功?
惊骇之余,一股更深的恐惧骤然攫住了他这小子是真想杀我!
他怎么敢?!赵大魁肝胆俱裂,在死亡面前,所有凶悍都化作了最本能的求生欲。他声音变形,几乎是在哭嚎:
“你无缘无故杀了我,师门怎么交代!”
回答他的,只有千古人龙。
望着那铺天盖地一般的铁锹,赵大魁此时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双臂交叉向上奋力格挡,同时体内的内力疯狂运转,试图硬抗这一击。
“咔嚓!噗!”
先是臂骨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头颅被重物砸碎的闷响。
铁锹头结结实实地拍在赵大魁交叉的双臂上,轻易砸断了骨头,然后余势未衰,狠狠夯在他的天灵盖上!赵大魁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矮了一截,红的白的从碎裂的头颅中迸溅出来,尸体晃了晃,软软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