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轻轻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师兄……”良久,冯长榕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关键的事情,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犹豫、一丝不忿,最终化为了一声长叹,“你……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被‘派’来这衡阳的吗?”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派”字。
作为掌门左冷禅为数不多的亲传弟子,身份尊贵,前途无量,却被发配到这远离嵩山权力中心的“偏远之地”,执行这种监视盟友、经营灰产的脏活累活,在任何明眼人看来,这都绝不是历练,而是不折不扣的贬斥。
沈安的目光微微一凝,点了点头:“知道。在门内时,与大师兄闹了些矛盾。”
他穿越而来,继承的记忆里,对此事印象深刻。
原身性格沉稳,不好争斗,本无意于大师兄乃至未来的掌门之位。
但正是因为他这种不争不抢的性格,再加上练剑极为努力刻苦,天赋又高,深得总管门内事务、执掌教导弟子的七师叔汤英鹗的喜爱,时常被当做门内弟子的表率。
这份喜爱与看重,便不可避免地引来了大师兄,千丈松史登达的忌惮与嫉恨。
在史登达看来,他这个同为掌门亲传的亲师弟,就是他继承大位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没错。”冯长榕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但师兄你可能不知道,事实上,当时左掌门并非只罚了你一人。你南下之后不久,为了表示公允,他也罚了史登达,命他跟着二师叔丁勉,出山处置江湖事务,说是要磨练他的心性。”
“你是说……”沈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原本模糊不清的轮廓,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冯长榕立刻摇了摇头,止住了话头。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无意涉足这种关于掌门之位的高端争斗,有些话,点到即止,已是极限。但他眼神中的含义,却已经再明白不过。
沈安不需要他再多说了。
二师叔丁勉有权、且能够下令。
大师兄史登达正跟着丁勉在外办事。
这道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存在着不同寻常的调令。
这种种“明升暗降”、“釜底抽薪”的阴损手段,这种看似周全、实则暗藏杀机的布局风格,简直与他记忆中那位大师兄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
第103章 少女的祈祷
沈安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
史登达跟着二师叔丁勉已经快三年了,以他的心机和手段,想必早已将这位师叔哄得开开心心的。
丁勉或许并不清楚这道命令背后的弯弯绕绕,或许他也清楚,但并不在意。
卖自己掌门师兄的得意大弟子一个人情,用副印下一道看似无关痛痒的调令,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在他们这些长辈看来,这不过是小辈之间无伤大雅的竞争罢了。
可史登达选择出手的时机,却狠辣到了极点。
他偏偏选择在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的消息传遍江湖之后,在这个自己作为嵩山派在衡阳的负责人,必须坐镇于此、无法分身他顾的关键时刻!
为何调走的,偏偏是如今在湘潭武力最强、足以震慑住湘潭那些宵小的李东来?
答案只有一个!
史登达,要对自己动手了!
不,他绝对不敢亲自对同门师弟、对嵩山派好不容易才开拓出的产业动手,这可是大忌。
他要做的,是借刀杀人!
他精准地调走李东来,就是要创造一个湘潭防卫力量极度空虚的短暂窗口期!
湘潭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水陆码头,历来是江湖草莽、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自己初来乍到,就强势整合了阎十七的地盘,又插手米药茶盐生意,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暗地里觊觎、仇视自己的人,绝不在少数!
之前有李东来坐镇,他虽然武功不算多高,尚不及漠北双熊其一,但在那方池塘也足够炸鱼了。
可一旦李东来被调走,湘潭那块刚刚被整合、根基未稳的肥肉,在那些饿狼眼中,会是何等的诱人?
到时候,那些被断了财路的江湖散人、觊觎码头利益的小帮小派,必然会受到鼓动、闻风而动,群起而攻之!
一场混乱的江湖仇杀,一场“黑吃黑”的火并……
就算自己事后能查出蛛丝马迹,史登达也可以将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
他看不得自己好,生怕自己因为在湖广之地立下功劳而再度崛起,威胁到他大弟子的地位。所以,他要釜底抽薪,毁掉自己在湘潭的经营!
生意上的损失还是其次,更阴毒的,是他要借此破坏自己和衡山派鲁连荣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关系!
湘潭的地盘,名义上是从鲁连荣手中借来的。
若是地盘在自己手中丢了,甚至闹出天大的乱子,鲁连荣会怎么想?他只会认为自己无能,从而对自己产生极大的恶感与不信任!
甚至……沈安几乎可以预见到后续的发展。
史登达会等到湘潭的尘埃落定,而还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再以“大师兄”的身份,“临危受命”,前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会展现出雷霆手段,剿灭那些作乱的帮派,然后“大度”地安抚鲁连荣,重新接上这条线,将自己所有的心血和功劳,都轻而易举地收入囊中。
届时,他史登达,便是力挽狂澜的功臣。
而自己,沈安,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办事不力的废物。
“好一个大师兄……真是送了我一份天大的‘贺礼’啊!”
沈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冯长榕,听得他一阵咂舌。
“师兄……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冯长榕的声音抖得都听不出来是他的声音了,“要不……我们立刻上书总舵,将此事禀明左掌门和汤师叔!史登达他……他竟敢假传掌门号令,构陷同门,这是何等的大罪!”
“没用的。”
“他哪里假传了?”沈安淡淡地反问道,“调令是真的,印鉴也是真的。史登达完全可以说,他是为师门南下做准备,才请求二师叔提前下令,以策万全。你觉得,师父会相信我们这番毫无根据的揣测?”
冯长榕顿时语塞。
“师兄,那……那李东来那边,还要不要通知他……”冯长榕此刻已是六神无主。
“通知他什么?”沈安猛地站起身,“通知他不要接调令?此事绝对不行,李东来必须走。”
“啊?”冯长榕彻底懵了,“为什么?”
“因为这封调令,我们已经‘接’了。”沈安走到门边,沉声道,“如果我们扣下李东来,或者让他阳奉阴违,那就是公然违抗师门号令!史登达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巴不得我们抗命,那样一来,他连借刀杀人都不需要了,可以直接以门规处置我们。”
冯长榕张口结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岂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湘潭……
“衡阳这边,交给你了。”沈安没有再解释,他拉开房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师兄,你要离开衡阳?”冯长榕追了出去问道。
“最晚后天,我就回来。”
…………
沈安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没有片刻耽搁。
内院寂静无声,曲非烟的房间早已熄了灯,想必是已经睡下了。
沈安放轻了脚步,不想惊扰到她。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将那重逾六十斤的重剑提起,绑在身后,又装了些食水和银子。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然而,在他转身之后,那扇早已熄灯的窗户后面,一道小巧纤细的身影,无声地伫立在黑暗中。
曲非烟并没有睡。
从沈安离开院子,去找冯长榕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无睡意。
可她最终没有等到沈安像往常一样,轻松、温和地笑着回来。
她只看到了他负起那柄巨剑时,有些孤寂的背影。
她很想冲出去,问他要去哪里,要去多久,会不会有危险,自己能不能跟着。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动。
她只能站在这里,躲在黑暗里,默默地看着他离开,默默地祈祷。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在她脚下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屋外,沈安宽阔的背影没有丝毫停留,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中。
“安哥哥……”
少女的低语,随着说话带来的白雾,慢慢消散在冰冷的秋夜里。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第104章 跳梁小丑
沈安出了内院,从马厩中牵出了三匹最高大健壮的河曲马。这种马耐力与爆发力俱佳,是长途奔袭的不二之选。
不错,这一次回湘潭,他并未选择之前来时乘坐的船只。
当时顺流而下,黄昏动身,次日上午便能抵达衡阳。
但此番却是逆流而上,湍急的湘江水流将极大地拖慢船速,至少需要两日一夜。时间,是他现在最稀缺的东西。
一人三马,才是最快的选择。
自己骑乘一匹,那柄沉重的玄铁重剑单独由一匹马来驮载,另外一匹则作为轮换,足以保证马力在整个奔袭过程中都不会衰竭。
按照他的估算,从衡主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日夜兼程,只需一日一夜,也就是在明晚时分,便能抵达湘潭。
如果送信给李东来的信使速度慢一些,或是途中稍有耽搁,搞不好自己抵达时,李东来还没来得及动身。
即便他已经走了,也无所谓。
沈安对冯长榕说,自己最晚后天便会回来。这意味着,留给他处理湘潭所有潜在麻烦的时间,只有一个晚上。
一夜之间,荡平一个鱼龙混杂的码头城市所有潜在的威胁,这在任何人听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做到?
很简单。
湘潭的生意、与鲁连荣的关系,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属于嵩山派的利益。
史登达可以谋取,可以抢夺这份功劳,师门高层或许并不会在意这些利益具体由谁来分配,甚至会隐隐鼓励弟子们之间进行这种“良性竞争”,以激发他们的潜力。
但是,史登达绝不敢让这些利益本身受到实质性的损害。
否则,只要自己拿着证据上告,哪怕只是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或是破坏了与衡山派的关系,都足以让史登达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史登达制造的这场“混乱”,必然是在他自己能够迅速控制、并从中获利的范围之内。
他绝不会引来什么真正无法收拾的过江猛龙,只会鼓动那些本地的地头蛇。
那么,他会怎么做,就已经很明了了。
散布李东来被调走、湘潭防卫空虚的消息,鼓动那些早就对自己和“嵩阳号”心怀不满、又觊觎码头、商业利益的本地小帮派。
这些帮派实力有限,成不了大气候,既能给自己的产业造成足够的麻烦,又方便他事后前来“收拾残局”,将功劳收入囊中。
只要自己抢在他之前赶到湘潭,将所有跳出来的魑魅魍魉,一剑扫平,这场危机,自可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