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只是清算。
当最后一个没来得及跑的喽被长篙扫断双腿,惨叫着倒在血泊中时,连清算也都结束了。
周遭一片,尽皆倒下。唯沈安手持长篙,立于其中,衣遍染红。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
第108章 三教合一,突破!
火光映照下,嵩阳号众人一个个遍体鳞伤,有的拄着武器还勉强站立着,有的索性直接躺倒,瘫在地上。
没有欢呼,也没有如释重负的呐喊,之前的混战,对他们的精神和体力实在消耗太大。
但他们的脸上,除了疲惫之外,或多或少都带着笑。
沈安默默地看着,眉头微皱。
李东来的人就罢了,这些人在刀口上舔血惯了,护卫货物也正是他们的职责,断没有不抵抗、拱手相让的道理,
可那些刚招募的工人,他们图什么呢。
伤的人甚众,几乎人人见血,不过真正殒命的,只有一个李东来的手下和两个来帮忙的工人。
沈安转念一想,也不奇怪,那日李东来率手下准备对付漠北双熊时,手下们就展现了极强的纪律性与战术能力,甚至隐隐体现了军阵合击之术。
此时对付那些联合起来的小帮派,虽然他们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但依然能最大程度地保存有生力量。
他将手中的长篙轻轻靠在货箱上,从怀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走向人群。
他没有摆什么架子,而是径直来到了伤势最重的几个人面前,蹲下身子,亲自为他们查看伤口,上药包扎。
原本还在沉默的众人,看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东家,此刻竟然毫无嫌弃地蹲在血泊中,为他们这些粗人治伤,要说有多触动也不至于,倒是一个个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安处理完一个护院的伤口,站起身,正好看到那个之前让他印象深刻的少年,此时他正搀扶着身旁那个使大刀的壮汉。
壮汉伤得不轻,肩膀上的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却还在咧着嘴笑,似乎是在安慰身边的少年。
沈安认得他,王五,李东来的手下之一,亦是此战的中流砥柱。
“王五,伤得如何?”沈安走过去,温和地问道,将一瓶金疮药递了过去,还剩了一点差不多刚好够他用。
王五一愣,没想到沈公子竟然叫得出自己的名字,连忙想要行礼,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不碍事!不碍事!谢沈公子赐药!这点小伤,比起当年跟李龙头在江上讨饭吃的时候,算个球!”
沈安笑了笑,又看向扶着他的少年:“你呢?没伤着吧?”
张小栓从未想过沈公子会与自己说话,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猛地挺起胸膛,大声道:“俺没事!俺皮实着呢!”
沈安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倔强的脸,看着那双在火光中发亮的眸子,心中微动,问道:“你应当不是护院吧,怎么也来帮忙了?”
张小栓愣了愣,仿佛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理所当然地答道:“俺爹的腿还要靠嵩阳号发的工钱治,俺娘还等着俺带米回家。这要是让人砸了,俺家不就完了吗?俺不拼命谁拼命?”
“是啊沈公子,”旁边的几个工人也忍不住插嘴道,“咱们这群苦哈哈,以前那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是您给了咱们饭吃。谁砸咱们饭碗,那就是要咱们的命!咱们虽然没读过书,但谁对俺们好,俺们心里有数!”
“对!谁敢动嵩阳号一根木头,先从俺们身上踩过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登时引来一片附和。
一时沈安有些发愣。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莫名在心底生出。
他所做的一切,烧掉借据,招募穷苦,制定规则……并非是出于某种精于计算的利益考量。
那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么做。
书上是这么教的,前世的教育、社会环境是这么熏陶的。这是一种根植于他灵魂深处的、理所当然的“知”。
但这仅仅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施舍般的“知”。
他从未真正想过,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落在这些此世的普通人身上,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他没想到,一份工钱,一包米,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就是整个家的支柱。
他更没想到,为了守护这份希望,这些人竟然愿意付出鲜血甚至生命的代价。
原来,所谓的“知”,并非是书本上那些冰冷的教条,而是眼前这个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是这些普通人为了守护一个“家”而迸发出的勇气。
我的“知”,在他们的“行”之中,得到了印证,得到了升华。
这一刻,沈安才真正发自内心地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自那日击杀漠北双熊,他便觉得《琉璃身日光王咒》第二层的突破近在眼前。
可近一个月过去了,始终未得突破,他总觉得隔着一层窗户纸。
这门无上炼体功法,不仅仅是搬运气血,更重心境修为。
他的心境不到,所以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突破第二层的瓶颈。
此刻,心境圆满,这层窗户纸,轰然破碎!
“嗡”
一股更加炽热、更加纯粹的气流,猛地从他丹田深处爆发开来,瞬间流遍全身经脉!
佛门密宗的即身成佛。
道教冰心诀的忘我守一。
儒家心学的知行合一。
此刻三教合一,《琉璃身日光王咒》,第二层,便这般悄无声息、如水流沁润般突破了。
沈安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在第一层基础上全方面加强的数值,心中一片澄澈。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在场无一人知道他的变化。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先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随后,他转向王五,问道:“你们李龙头平日里是如何抚恤兄弟们的?”
王五连忙答道:“回沈公子,龙头的规矩是,伤者二十两,亡者五十两。若是家中无后的,再令帮中寻一孤儿,改姓过继,延续香火。”
“好。”沈安点了点头,环视众人,朗声道,“李龙头的规矩很好,没必要变,但我沈安,也要尽一份心意。”
“在此基础上,我个人再追加一份和李龙头一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激动的脸庞:“另外,今夜所有参战之人,无论伤否,皆赏半年月钱!”
第109章 三板斧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四十两,一百两!
那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是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今夜人人带伤,这便是实打实的四十两银子入袋,再加上半年月钱,足够让家中妻儿老小过上数年的安生日子!
“谢沈公子!”
“沈公子仁义!”
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一次,不仅仅是感激,更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
沈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挥了挥手:“张小栓!”
“在!”那少年一挺胸膛,大声应道。
“你带几个受伤轻的伙计,把能喊来的人都喊来,先寻郎中安置伤员,之后将药材清点入库。”
“好嘞!”
众人轰然应诺,虽是身体疲惫,精神却是一个赛一个的亢奋。受伤的在旁人搀扶下寻地方歇息,没受伤的则抢着上前,七手八脚地搬运起货物来。
一个时辰后,伤员尽数安置妥当,药材也已入库。
仓库前的空地上燃起几堆篝火,驱散着秋夜的寒意。
沈安坐在一只货箱上,张小栓与几个自愿留下守夜的护院、工人,则围坐在他身旁。
沈安听着他们聊天吹牛,也不参与,他知道自己参与才是破坏兴致。
嗯,再坐一会儿,就可以坐船赶回衡阳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忽见一个肉球朝这里滚来。
纳垢入侵了?
沈安一愣,等那肉球越滚越近,待到眼前时,他才发现竟是个人。
说是人,不太严谨,勉强是个人吧。
此人头颈是决计没有的,一颗既扁且阔的脑袋安在双肩之上,可谓是吸血鬼来了也下不了口,玉玉了都没办法和房梁玩拔河。
身形则腹背俱厚,兼之手足短到了极处,似乎只有前臂而无上臂,只有大腹而无小腹。
商鞅若是这个身材,只怕千里马也束手无策。
所谓千里马常有而商鞅不常有正是这个道理。
这人甫一站定,便四下里嗅了嗅,一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刚刚入库的那批药材,嘿然一笑道:“好香的药味儿。”
沈安站起身来,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只见他虽胖,气息却绵长悠远,显是个内家高手。
怎这么巧?
沈安提高警觉,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道:“不止阁下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那肉球人将一双胖手揣在袖子里,老气横秋地道:“你这小子好不晓事,老头子来这当然是来买药的。”
沈安道:“眼下深夜,伙计们都已歇下了。阁下若要买药,不妨等到天明,城中药铺开张再做计较。”
“无妨,无妨的。”那肉球人摇了摇胖脑袋,“我等不及,现在便要买。”
沈安气笑了,眉头微皱:“妨碍自然不是出自阁下那里。实是在下并非药铺掌柜,不知价钱,如何卖与你?”
那肉球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道:“这个也无妨的,反正老头子我……又不打算付钱。”
果然是来找事的!
此言一出,张小栓等人勃然大怒,纷纷掣出兵刃。
沈安却是一抬手,止住了众人:“阁下莫不是来消遣我们的?”
“嘿嘿,瞧你年纪轻轻,不像个当家的,想必也是个伙计。”那肉球人浑不在意地道,“亏的又不是你的,你这般紧张作甚?让开,让开,让老头子我进去挑拣挑拣。”
沈安淡淡道:“唉,我也不想妨碍你的,可我就是老板,你说该如何是好呢?”
“哦?”肉球人那双细缝般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似是极为可惜,“唉,这就不好办了。既是老板,那……老头子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那肥硕的身躯竟是毫无预兆地动了!并非前冲,而是在原地滴溜溜一转,如同一只陀螺,瞬间便已欺至沈安身前三尺之地!
他人虽肥胖,身法却快得出奇!一只肉掌挟着劲风,直拍沈安面门,掌风未至,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好个凶悍的老者!
旁边的张小栓等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肉球已然出手,惊呼声尚在喉间,已是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