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道:“眼下深夜,伙计们都已歇下了。阁下若要买药,不妨等到天明,城中药铺开张再做计较。”
“无妨,无妨的。”那肉球人摇了摇胖脑袋,“我等不及,现在便要买。”
沈安气笑了,眉头微皱:“妨碍自然不是出自阁下那里。实是在下并非药铺掌柜,不知价钱,如何卖与你?”
那肉球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道:“这个也无妨的,反正老头子我……又不打算付钱。”
果然是来找事的!
此言一出,张小栓等人勃然大怒,纷纷掣出兵刃。
沈安却是一抬手,止住了众人:“阁下莫不是来消遣我们的?”
“嘿嘿,瞧你年纪轻轻,不像个当家的,想必也是个伙计。”那肉球人浑不在意地道,“亏的又不是你的,你这般紧张作甚?让开,让开,让老头子我进去挑拣挑拣。”
沈安淡淡道:“唉,我也不想妨碍你的,可我就是老板,你说该如何是好呢?”
“哦?”肉球人那双细缝般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似是极为可惜,“唉,这就不好办了。既是老板,那……老头子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那肥硕的身躯竟是毫无预兆地动了!并非前冲,而是在原地滴溜溜一转,如同一只陀螺,瞬间便已欺至沈安身前三尺之地!
他人虽肥胖,身法却快得出奇!一只肉掌挟着劲风,直拍沈安面门,掌风未至,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好个凶悍的老者!
旁边的张小栓等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肉球已然出手,惊呼声尚在喉间,已是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之间,沈安却是神色不变,左脚向后猛地一踏,青石板的地面竟被他踩出一丝裂纹!他不闪不避,右手顺势抄起靠在货箱上的那柄无鞘重剑。
“开!”
沈安一声低喝,一身力气内力轰然涌入右臂!他不去理会那肉球人掌法如何,只将手中重剑高高举起,以力破巧,当头直劈而下!
此乃第一剑!取自嵩山剑法之山崩岳坠!
正是沈安当时为田伯光准备的招式。
这一剑不快,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霸道气势。
黝黑的剑身在火光下不反光华,却仿佛连光线都被其所吸引,剑锋过处,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之声,好似鬼神夜哭。
那肉球人本拟一掌建功,岂料对方竟是这等硬碰硬的打法,顿觉一股山崩地裂般的压力当头罩下,心头大骇:“这小子用的是什么路数?好不讲道理!”
他那拍向沈安面门的一掌,不得不中途变招,肥硕的身子直接顺势往身旁一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山一剑!
好个不要面皮的家伙,沈安也是对他的应对方式有些错愕。
“轰!”
重剑砸在空处,却将两人脚下的青石板砸得四分五裂,碎石迸溅!
肉球人刚从跪姿起身,定住身形,尚未喘息,沈安的第二剑已然到了!
他一剑劈空,剑势却丝毫不收,借着下砸之力,腰身一拧,黝黑的重剑顺势贴地横扫,剑风带起一片烟尘,如同一条黑色怒蟒,噬向肉球人的双足!
此乃第二剑!取自嵩山剑法之天外玉龙!
变原招式的削为扫,更契合于重剑的势大力沉。
肉球人暗骂一声,双足猛地一点,肥硕的身躯竟直接向空中弹起,像个被摔打的潮汕牛肉丸,再度避开这凶横一击。
可他身在半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正是破绽最大的时刻!
而沈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见沈安一招扫空,手腕陡然翻转,那沉重无比的剑锋竟被他硬生生从下而上,反撩而起,直刺肉球人悬于半空的胸腹!
此乃第三剑!取自嵩山剑法之天嵩倒悬!
这一剑,比前两剑更快、更猛、更决绝!剑未至,那破空而出的凌厉劲风已刮得肉球人衣衫猎猎作响,连不远处的篝火都被这股剑风压得向旁一矮!
第110章 黄河老祖
“好个小辈!”
肉球人身在空中,避无可避,眼中凶光一闪!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肥肉一阵波浪般的抖动,那只拍出的右掌,不闪不避地拍向了那撩来的剑身!
“铛!”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不似金铁交鸣,反倒像是巨锤擂在了牛皮鼓上!
重剑与肉掌交击之处,气浪轰然炸开,将地上的碎石尘土尽数卷起!
沈安只觉一股内劲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蹬蹬蹬连退三步。
而那肉球人更是不好受,他虽借力后退,落地却完全不稳、一阵踉跄,那只与重剑硬撼的手掌微微颤抖,被他背在手后。
两人遥遥对峙,皆是暗自心惊。
正是麻秆打狼两头怕!
沈安心中念头飞转:
“坏了!方才三剑已是我气血神意的巅峰,竟未能拿下此人。三剑过后,气血稍稍回落,再无这般石破天惊的威势。这肉球身法诡异,内力强横,若是再缠斗下去,我气力衰减,只怕必败无疑!”
那肉球人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奶奶的!这小子年纪轻轻,功力怎地如此霸道雄浑?这等不讲章法、纯以力胜的剑路,江湖上从未见过!怪哉,怪哉!老头子我一向以力压人,他竟完全不怵我……等等,计无施那家伙前些天似乎提过,衡阳地面上出了个姓沈的少年高手,对圣姑她老人家似乎有用,还嘱咐过,万万不可轻易得罪……”
想到此处,肉球人不敢再贸然动手,细眼一转,试探着问道:“敢问足下……可是姓沈?”
沈安内息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阁下又是何人?”
“该死该死!当真是他!”
肉球人心中叫苦不迭……
他脸上肥肉一堆,瞬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误会,误会!原来是沈少侠当面!在下老头子,见过沈少侠!”
他一想到那“圣姑”的可怕,便觉着脖子后面凉飕飕的(这应该算是幻肢痛了),哪里还敢有半分动手的心思。
“老头子?”沈安听这古怪的自称,心中一动,黄河老祖?
黄河老祖,其一姓老、名爷、字头子,其二姓祖、名宗、字千秋。两人居于黄河两岸,合称黄河老祖,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沈安心中暗紧,这老头子一人自己未必对付得下,若是拖得时间久了,把另一人再等来,又哪有自己好果子吃?
此时见老头子态度大变,他便顺水推舟,问道:“老头子前辈为何深夜至此,非要劫我药材?”
老头子一听这话,仿佛找到了由头,一张胖脸顿时垮了下来,叹道:“不瞒沈少侠,老头子我……是为小女求药救命的!”
沈安早已猜到七八分,却故作不知,问道:“哦?令爱得了何种急症?”
老头子便将女儿出生便身染怪病,需以数种珍稀药材炼制那续命八丸,以救其命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言语间满是为人父的焦急与无奈。
沈安听罢,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原来如此。为人父母,为救子女,行事不择手段,倒也能理解。”
他见对方已无战意,自己也正好寻个台阶下,便道:“这样吧,这位老……前辈,我陪你去仓库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药材,你先取去便是,只当是我嵩阳号赊给你的。救人如救火,银钱之事,日后再说。”
老头子闻言大喜过望,他本不抱希望,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易便答应了,还说得这般仁义!
他连忙一揖到地,肥硕的身子弯成一个滑稽的弧度:“沈少侠高义!老头子我……我替我那苦命的女儿,谢过沈少侠大恩大德了!”
沈安点了点头,领着老头子向库房走去。
库房之内,药香扑鼻,一排排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式药材。
老头子一进来,便如老鼠掉进米缸,一双细眼放着光,在木架间来回穿梭。他嘴里念念有词,不时伸手取下一株药材,放在鼻下轻嗅,又仔细端详。
“嗯,上好的人参……这鹿茸的成色也是一等一……嘿,还有这等年份的三七、何首乌……”
他口中虽赞叹不绝,手上动作却甚是克制,只拣了较少的份量,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显是不敢多拿。
沈安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他走到库房最里层,从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朵通体洁白,宛如冰雕玉琢般的花朵,甫一取出,整个库房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一股清冽的寒气沁人心脾。
“老前辈,你瞧瞧此物。”
老头子闻声回头,一见到沈安手中的雪莲,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竟…竟是…冬雪莲?!”
他几步抢上前来,凑近了细看,脸上满是惊叹之色:“乖乖,这可是雪山上百年才得一开花的奇物!传闻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不过,不对。”
他端详半晌,又摇了摇头,“此莲寒性至烈,药力霸道无匹,非至阳之症不可用。我那女儿久病体虚,阴阳早已失调,用此物无异于饮鸩止渴。好药,当真是好药!只是……用不上,用不上啊!”
他虽满眼艳羡,却无半分贪婪,小心翼翼地将那冬雪莲推回给沈安:
“沈少侠,这冬雪莲可是真的罕见,你要好好保管啊。”
沈安暗道:东雪莲吗?那确实很罕见了。
二人出了库房,老头子将药材用布包好,郑重地对沈安又是一揖:“沈少侠今日之恩,我黄河老祖必有厚报!日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安随口笑道:“老先生客气了。在下倒是有个疑问,‘黄河老祖’威名赫赫,怎地会千里迢迢,来到这湘江之畔?”
老头子闻言,脸上肥肉一抖,讪讪一笑,挠了挠他那几乎看不见的脖子,支支吾吾地道:“这个……这个嘛,说来话长,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沈安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道:“老先生此来衡阳,莫不是为了……曲洋长老之事?”
老头子身子猛地一震,如遭雷击,一双细眼瞪得溜圆,失声叫道:“你……你怎会知晓?!”
沈安轻笑道:“你去问计无施便是。想来,曲洋长老如今已然脱险了吧?”
老头子更是惊疑不定,上下打量着沈安,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是,是……多亏圣姑她老人家出面,将曲长老保了下来,如今已无人再敢寻他麻烦。可是……你和计无施那家伙是何关系?此事……此事……”
他说着说着,忽然奇怪地四下张望起来:“咦?奇了怪了,祖千秋那老家伙,怎地还不见人影?说好了在此地会合的。”
第111章 鹬蚌相争?
与此同时,衡阳城,百炼坊。
冯长榕辗转反侧,全无睡意。
沈师兄此去湘潭已有一日,虽说以师兄的武功智计,断无出事的可能,可他这颗心,却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大师兄史登达那张脸,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同门师兄弟,为何竟到了这般田地?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守门伙计压低了的惊呼。
“冯师兄!冯师兄!山上有加急密信!”
冯长榕心头猛地一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门,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嵩山信使正被伙计引着,那信使脸上满是汗水,神色焦灼,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未曾有片刻停歇。
“何事如此惊慌?”冯长榕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声问道。
那信使见到他,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封用双重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奉上,气喘吁吁地道:
“冯师兄,大师兄……史师兄的急信!言……言道有魔教妖人潜入了湖广地界,目标直指湘潭!请沈师兄……沈师兄务必固守衡阳,切不可前往湘潭,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落入魔教圈套,坏了师门大事!”
“什么?!”
冯长榕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晴天里打了个霹雳。
他一把抢过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颤抖着撕开封口。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