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着说着,他也有些意兴阑珊,便直接开始详细讲解起“大嵩阳掌”的心法口诀与招式要领。
“……此掌法,讲究的是气随意转,意在掌先。你看好了,这第一式,起手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力已然灌注双臂,蓄势待发。出掌之时,须有山岳倾覆的气魄,一掌拍出,便如嵩山压顶,避无可避!”
他虽坐着,但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含糊,双掌一错一推,竟带起一阵低沉的破风之声,雄浑的掌力将数尺外的尘土都激得微微扬起。
“看清楚了么?”史登达演示完毕,斜睨着沈安,嘴角微微上扬,“这门掌法,看似简单,实则易学难精。其精髓在于一个‘沉’字,不仅是招式沉雄,更是气劲沉凝。”
“想当年,我初学此掌,二师叔只演示了一遍,我便记下了所有招式。可要真正打出那股子沉凝的掌力,领悟其中三味,足足花了我三天的功夫,才算是勉强入了门。”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旁人或许不知,但他自己心里清楚。
当初为了练成这门掌法,他可是足足耗费了三个月的苦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沈安点了点头,并未言语,只是将史登达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待史登达将整套掌法讲解演示完毕,沈安便在场中缓缓地演练起来。
第一遍,他打得极慢,招式之间略显生涩,像是在仔细揣摩每一个动作的发力轨迹与内息运转的法门。
史登达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心道:“这小子倒是不急不躁,是个练武的料子。”
第二遍,沈安的速度快了不少,招式也流畅了许多。一招一式之间,已有几分“大嵩阳掌”的雏形,掌风呼啸,隐隐带上了几分威势。
史登达的眉头微微挑起,心中有些诧异:“咦?这才第二遍,便有这等模样了?倒也不差。”
然而,当沈安开始演练第三遍的时候,史登达脸上的表情,已只剩愕然。
只见沈安身形沉稳如山,双掌挥舞之间,不再是单纯的招式模仿,而是真正地将心法口诀融入了其中。
他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一股沉雄厚重的气劲,掌风过处,更是打出了几分山峦崩摧的磅礴气势!
这……这分明是已经领悟了掌法精髓,初步登堂入室的征兆!
就在此时,冯长榕脚步匆匆地从院外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场中正在练掌的沈安,又看了一眼座上神情呆滞的史登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躬身禀报道:
“大师兄,沈师兄。”
他的声音,惊醒了兀自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史登达。
沈安也收了掌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对这门掌法已有了初步的领悟。他转向冯长榕,问道:“何事?”
冯长榕从怀中取出一封盖有掌门大印的信函,双手奉上,神色肃然地道:“是师门加急送来的密令。掌门他……命沈师兄您即刻动身,返回嵩山述职。”
第117章 回嵩山
述职?
这两个字传入耳中,沈安刚刚因领悟掌法而舒畅的心情,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所取代,以至于竟没做出什么反应。
恰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舍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安哥哥,你又要走啊?”
却是曲非烟,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冯长榕身后。
她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瞬间便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的声音如轻泉流响,打破了场中短暂的凝滞。
沈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宽慰道:“只是回师门一趟,不会走很久的。起码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之前,我肯定回来。”
这句看似安慰的话,也让他自己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是啊,慌什么?
他开始迅速地在脑海中盘点自己的所作所为。
首先,师父他绝不可能有自己与曲洋接触的半点证据。
其次,自下山以来,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未曾有过出卖嵩山利益之举。
恰恰相反,无论是建立百炼坊,还是整合湘潭水道,都是在为嵩山派开疆拓土,积累财富。
当然,如果当初杀马宝也算的话,那他无话可说。
但师父他老人家,会在乎一个马宝?
至于与魔教中人可能有牵连一事……
只要此事未曾摆在明面上,以师父那等枭雄心性,对此恐怕并不会看得太过严重。
一念及此,沈安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复。他终于有心思,从冯长榕手中接过那封信函,拆开细看。
信上的字迹,确是左冷禅亲笔,笔力雄浑,锋芒毕露,一如其人。
信中言明:
衡山派刘正风金盆洗手一事,事关重大,五岳同盟不可不察。嵩山派将派遣大队人马,由师门长辈率领,亲赴衡阳参与大会。
特命弟子沈安即刻返回嵩山,一则,是为当面向他详细介绍衡山派以及刘正风近来的情况;二则,是命他充当向导,待面见事毕,引领师门人马,前往衡阳参加金盆洗手大会。
读完信,沈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事情并未到自己想象的那种最坏的地步。自家师父总不至于找这等“回去开会”的借口,来诓骗自己回山问罪吧?
那样的话,在左冷禅面前,自己恐怕连大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我走了之后,百炼坊这边怎么办,有安排吗?”沈安将信收好,看向冯长榕。
“哦,我忘了说了。”冯长榕连忙道,“方才来送信的,是丁勉师叔座下的一位师兄。他传达了丁师叔的口信,说大师兄腿上有伤,不便远行,正好可以留在衡阳养伤,顺便坐镇此地,处置一应事务。”
沈安闻言,与史登达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这安排,倒是滴水不漏。
史登达是大师兄,身份尊贵,武功高强,留在衡阳足以镇住场面,无人敢生异心。
既然全都妥当,沈安便不再耽搁。
他将从坊中的各项事务,到嵩阳号与各大商家的账目往来、湘潭水道各码头的利益分配,都一一对冯长榕和史登达做了详尽的交代。
最后再告别有些不舍的曲非烟后,沈安便换上一身劲装,背上重剑,辞别了众人,孤身一人,踏上了返回嵩山的道路。
…………
自衡阳至嵩山,快马加鞭,急行三日可到。
当巍峨连绵的嵩山山脉,再次出现在视线之中时,沈安的心中,也是不由有些忐忑。
他牵着马,自山脚的石牌坊踏上那条熟悉的青石山道。
沿途遇到的巡山弟子,无论认不认识,见到他这一身内门精英弟子的装束,皆是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口中恭敬地称呼一声“师兄”。
一些年长的弟子认出了他,脸上更是露出几分惊讶与热络。
“是沈师兄!沈师兄回来了!”
行至半山腰,经过一片极为开阔的演武场时,场中传来阵阵呼喝之声。
正是一群新入门不久的弟子,在一位师叔的带领下,修习嵩山剑法的基础剑式。
那位师叔身材不高,面皮白净,颌下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髯,神情严肃,不时出言纠正弟子们的错误。
正是十三太保中排行第六,素以严谨古板著称的七师叔汤英鹗。
汤英鹗的眼力何等锐利,几乎在沈安踏入演武场范围的瞬间,便一眼瞥见了他。
他先是一怔,随即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意,但很快又被他用一贯的严师姿态掩盖了下去。
他停下口令,对着场中弟子沉声道:“全体暂停!自行揣摩方才的‘千古人龙’一式,不得喧哗!”
说罢,他背着手,迈着方步,径直朝着沈安走来。
“沈安。”汤英鹗站定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小子,舍得回来了?”
“弟子沈安,拜见汤师叔。”沈安恭敬地行了一礼,“奉师父之命,回山述职。”
“嗯。”汤英鹗点了点头,脸上古板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一些,“回来得正好。既然遇上了,就别急着走。”
说着,他转过身,对着那群正好奇张望的新弟子们朗声道:“都过来!”
众弟子闻声,连忙收剑入鞘,小跑着聚集过来,站成一排,大气也不敢出。
汤英鹗指着沈安:
“你们都看清楚了。这位是你们的沈安师兄。三年前,他便是你们这个年纪,由我亲自指导的剑法基础。如今,他在山下独当一面,你们当中,想必也有人听过他的名号。”
新弟子们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没听过的也凑趣喊着。
谁不愿意上课的时候,老师开个小岔?
“今天机会正好,就让他给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小子们上一课!”汤英鹗话锋一转,看向沈安,“沈安,用你这几年在江湖上历练出的本事,给你的师弟们演示几招正宗的嵩山剑法。让他们开开眼界,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别以为学了几天剑,就能闯荡江湖了!”
沈安明白汤师叔的用心,苦笑一声,却也无法推辞,只得解下背上重剑。
汤英鹗眼睛一下瞪大了:你这……
第118章 你徒弟!
随着重剑的亮相,围着沈安的师弟们都张大了嘴巴。
这……是剑?
别说那群刚入门的弟子们,就连一辈子与剑为伴的汤英鹗,眼睛也一下瞪大了,他那三缕精心打理的长髯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看着那柄“重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方才看沈安背着此物,外面还裹着一层粗布,他只当是什么长条形的行囊包裹,里面或许是些卷轴书画要孝敬师父的。
汤英鹗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一柄剑!
嵩山剑法,以沉雄峭拔、气势雄伟著称,门中弟子所用长剑,也多是比寻常江湖人更厚重一些的制式,但……也绝没有到如此夸张的地步!
他一向专心门内教务,并不如何关心江湖事务,对沈安的试剑大会所作所为虽略有耳闻,但只当那所谓惊人重剑是以讹传讹。
沈安在衡阳左近的时候,从福威镖局镖师嘴里听到的版本已经是他一剑把大地劈开一条缝了,传到嵩山会变成什么样,他都不敢想。
也不怪汤英鹗不信。
“汤师叔,”沈安单手提着那柄重剑,剑尖自然垂下,在青石板上轻轻磕碰,“弟子在衡阳的时候得了些奇遇,气力增大了些许,再使之前的剑就不是很顺手了,便特意打造了这把重剑。”
汤英鹗的脸色更沉了。
他心中已有几分不快,但话已出口,当着众多弟子的面也不好反悔,只得沉着脸道:
“我倒要看看,你现在的嵩山剑法怎么样了!”
沈安听出了师叔话中的不满,却也不辩解。
他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左脚向后猛地一踏!
之后一声低喝,只将手中那柄黝黑的重剑高高举过头顶,对着前方的空地,直劈而下。
第一剑,山崩岳坠!
不错,正是之前对付老头子那招。
这一剑并不快,甚至在众人眼中显得有些迟缓笨拙。但剑锋过处,空气发出沉闷如闷雷般的“呼啸”之声,刮起的劲风甚至吹得十几步外的新弟子们衣袂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