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宝座上那个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神情的师父,终于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完了方才未尽之礼:
“弟子沈安,拜见师父,拜见陆师叔。”
他的声音,因气息未平而带着一丝沙哑与颤抖。
一旁的陆柏抚掌而笑,温和地说道:“好,好一个沈安。师兄,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实在羡煞师弟了。”
第120章 传道授业
沈安依旧躬着身,不敢抬头,静静地等待着宝座上那位师父的发落。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的身上,审视着、剖析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怎么办,师父他若问我的武功,我是如实招来,还是如实招来呢?
就在沈安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快要被冷汗浸透时,一阵笑声,从那高高的宝座之上传了下来。
这笑声很轻。
沈安却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一旁含笑而立的陆柏,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他愕然地望向自己的师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大师兄原来除了礼节性的客套,真的还会笑吗?
今天太阳打哪出来的?
在他的印象中,自从师兄执掌嵩山派后,便再也没有露出过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意了。
沈安壮着胆子,悄悄抬起眼帘,只见那张素来冷峻如冰的脸上,嘴角竟真的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过有几分蛮力罢了。”左冷禅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于大方之家面前,不过是贻笑之举。”
话虽如此说,但陆柏是何等人物,一下便听出了左冷禅那看似贬抑的语气中,那暗藏的满意。
他哈哈一笑,对着左冷禅一抱拳:
“师兄说的是。不过师弟倒是觉得,沈安这身蛮力,再经师兄您好好锤炼一番,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我嵩山派的擎天之柱。”
“好了,你们师徒久别重逢,想必也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师弟我便不在此处碍眼了。”
说罢,他又对沈安含笑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迈着从容的步子,离开了大殿。
厚重的殿门被重新关上,殿内再度恢复了幽暗与寂静。
不过这一次,气氛却不再那么压抑。
沈安依旧低着头,等待着师父的训示。
良久,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衣袂摩擦声,抬头一看,却见师父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宝座,正站在那柄被他遗弃于地的重剑旁边。
左冷禅弯下腰,单手将那柄沉重的巨剑提了起来,随意掂了掂,眼中闪过些许异色,之后又涌上一丝怀念。
他记得,在门中前辈与魔教血拼、死伤殆尽之时,自己身为当时的二代弟子大师兄,召集残存的同门,重新整理、汇编那残缺不全的十七路嵩山剑法之时,差不多也是沈安这个年纪,或许,还要稍大一些。
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啊。
半晌,他终于开口。
“离经叛道。”
声音不大,却让沈安心头一紧。
“弟子……”
“为师说话,是你可以插嘴的吗?”
左冷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陡然转冷:“在外面野了三年,山上的规矩都忘完了?”
沈安喉头一哽,连忙垂首:“弟子不敢。”
见他重新恢复了恭敬,左冷禅这才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我嵩山剑法,讲究的便是沉雄峭拔,以势压人。你的剑法,舍弃了所有精妙变化,将‘势’之一字推到了极致。形虽不同,其‘意’却是一脉相承,甚至比门中九成以上的弟子,都更得精髓。你,没有走错路。”
“但是!”
凡事就怕一个但是,沈安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左冷禅话锋陡然一转:
“得其意,不代表你这剑法就已大成!恰恰相反,在我看来,破绽百出!空有霸气,却少了变化;一味刚猛,却失了圆融。无论是劈、是扫、还是挑,都太过稚嫩,欠了太多打磨!若遇上力量、功力胜于你者,三招之内,你必为人所制!”
“弟子受教。”沈安汗颜道,他知道师父句句属实。
“空想无用。”左冷禅的语气冷硬如铁,听不出丝毫情绪,“你走的是一条前人未走过的路,单凭我口述,帮不了你。唯有在生死之间去锤炼,方能将这块璞玉,打磨成真正的利器。”
他背过手,在大殿中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你三师叔、四师叔近日都在山上。自明日起,每日下午,去寻他们二人给你喂招。他们会让你明白,你这几招剑法里,到底藏了多少取死之道。”
这听似惩罚般的命令,却让沈安一喜。
让陆柏、费彬这等级数的高手亲自喂招?这是何等天大的机缘!
“多谢师父!”他真心实意地躬身一礼,激动得难以自持。
“还有,”左冷禅的脚步停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你与他们拆招之时,记得请你七师叔也去旁观。”
沈安一愣,有些不解。
只听左冷禅用一种近乎于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
“你七师叔于我嵩山正统剑法浸淫最深,无人能及。由他在旁看着,正好可以时时提点你,何为根基,何为变化,免得你一味求奇求新求变,走火入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调侃:
“当然,以他的性子,看你这不伦不类的剑法,估计会气得心血翻涌。正好,也算是……磨练磨练他的心性。”
沈安一个愣神,他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他近些年教授弟子,也确实是愈发死板了些。”
沈安强忍笑意,恭敬应是。
“另外,你的剑法,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左冷禅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一剑无回,太过决然。方才若非是我,而是真正的敌人,在你弃剑的那一刻,便已身首异处!将所有赌注都压在一柄剑、一门还不甚成熟的剑法上,这是莽夫所为。”
斥责声严厉无比,沈安悚然一惊,正要认错。
“但你弃剑后的决断,倒还有些意思。”左冷禅话锋再转,“临危不乱,舍得下,放得开。最后一记大嵩阳掌,是你大师兄教你的?”
“是。”沈安恭敬回答。
“嗯,他做得不错。”左冷禅点了点头,“这路掌法刚猛霸道,与你的路数颇为契合。回去之后,日夜勤练,尤其是你的左手。到时左掌右剑,方能浑身无漏。”
不是沈安吹,就这点,杨过他做得到吗?
“还有,”左冷禅看着那柄巨剑,又冷冷道,“除了此剑,去兵刃库,再寻一把趁手的软剑或短剑藏于袖中或腰间。日后,再遇到方才那般不得不弃剑的窘境,扔了重剑之后,敌人以为你已是待宰羔羊,你却还能再出一剑。”
“记住,能活下来的,往往不是最强的,而是手段最多的。”
沈安听得一乐,师父,我是不是还漏了一包石灰?
第121章 问询
自家师父这一番话,算得上是推心置腹了。
沈安有些感动。
江湖之上,师徒名分虽重,然恩义能至情同父子者,又有几人?
他躬身一揖到底,声音恳切:“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左冷禅微微颔首,目光落回那柄重剑之上,似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大殿之内,唯余烛火哔剥之声,以及窗外掠过的山风呜咽。
沈安心念电转,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师父他老人家,目光如炬,胸襟似海。
自己那点剑法上的粗浅变化,他一眼便能看透其本质,非但不加苛责,反而为自己指明了前路,甚至不惜让陆柏、费彬这等顶尖高手来为自己喂招。
自己那《琉璃身日光王咒》……是否也该向师父坦陈?
此功法虽得自魔教,但实则没有半点关系,反而与嵩山派武学刚猛沉雄之意,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能得师父这等大宗师指点一二,自己说不定能更快勘破瓶颈,臻至更高境界。
甚至……此法若能于门中推广开来,人人修得金刚之躯,对嵩山派的实力,又将是何等惊人的提升!
这念头一生,便如燎原之火,再难遏制。
沈安喉头微微滚动,气息亦随之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
他数次欲要开口,将自己修行《龙象般若功》、并以《大日经》等佛法要义相融之事和盘托出。
可话到嘴边,曲非烟那张可爱中带着几分依赖的面容,却蓦地浮现在他眼前。
不行!
沈安心头猛地一凛,那股子冲动消失得干干净净。
说龙象般若功,只怕离不开魔教。
自己之前打算编个坠崖得功法之类的缘由来骗师父,此刻,也说不出口,不愿做了。
可眼下,自己虽得了师父青眼,但这份看重,究竟又有多少分量?
只怕在师父眼中,曲洋、曲非烟这祖孙二人,立时便会变成两枚可以利用的棋子,用来在刘正风乃至日月神教上,做些布置。
自己如今的价值,还远远不足以让师父为自己破例,保住曲非烟的性命。
况且,自己的《琉璃身日光王咒》还未完善,目前只适合自己。
等自己武功再有精进,能将这功法精简一些,能够推广,到时也有了保住非非的实力,再和师父和盘托出也不迟。
这番天人交战,不过发生在刹那间。
沈安竭力平复心绪,重新垂下头,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死死地咽回了肚里。
他自以为掩饰得极好,却不知他这点细微的变化,早已尽数落入了左冷禅的眼中。
“怎么?”
左冷禅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沈安刚刚平复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看你的模样,似有话要说,却又不敢说。”
“是觉得为师方才说的不对,还是说……你身上,另有秘密藏着?”
轰然一声,沈安只觉脑中似有惊雷炸响,后背当即便被冷汗湿透。
他强自镇定,躬身道:“弟子不敢!师父教诲,字字珠玑,弟子心悦诚服,岂敢有半分质疑。”
“哦?”左冷禅拉长了语调,“那便是后者了。”
他一步一步,缓缓从重剑旁走回,重新踱到沈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