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修心中一凛，不知为何自己忽然想高举右臂。
他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周遭并无可疑之人后，才像个寻常下山的弟子一般，转身走入了镇子深处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昼夜都亮着一盏昏黄灯笼的药材铺。
狄修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睡眼惺忪的老掌柜抬了抬眼皮。
“客官，要点什么？”
“掌柜的，劳烦问一下，可有百年份的‘龙葵草’和‘九节菖蒲’？”
老掌柜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些许，他上下打量了狄修一眼，慢悠悠地道：
“客官要的药材，都金贵着呢，得进库房里仔细找找。客官，请随我来吧。”
说罢，他便提着一盏油灯，引着狄修穿过堂屋，走进了后院的仓库。
任谁看来，这都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买药经历。
老掌柜将狄修引进昏暗的仓库后，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药材，低声道：“客官自己看吧。”
说完，便转身出去，还顺手将仓库的门虚掩了起来，自己则守在了外面。
仓库里，弥漫着更加浓郁的药草气味，各种药材分门别类地堆放着。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盘膝坐在一堆晒干的黄芪之上，正是白日里那位高僧。
“师叔。”狄修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坐。”方觉睁开双眼，示意狄修不必多礼，“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狄修在他对面坐下，将护送那姑嫂二人的事宜简单说了一遍，随即再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师叔，今日之事，与我们原先的计划，出入实在太大。那沈安……他的反应和手段，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何止是超出预料。”方觉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苦笑，叹道，“简直是天翻地覆。”
“他……他出手之狠，简直骇人听闻！三招之内，便将丛不弃砸成了肉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师叔，此人……绝非善类，和左冷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寺里让我们拉拢他，是不是……看走眼了？”
“不。”方觉缓缓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恰恰相反，方丈他老人家，或许比我们任何人都看得更远。”
他顿了顿，沉声道：
“我今日观那沈安，虽杀伐果断，手段酷烈，宛如魔神。但其后，对待那两个无辜女子，却又心思缜密，怀有真切的善意。这说明，他心中，自有一杆秤，一杆衡量善恶的秤。”
“杀恶，如雷霆震怒；救善，如春风化雨。”方觉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这种人，合当为我佛所用。”
他话锋一转，看向狄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责备：
“你之前为何不配合我，趁机点破那丛不弃的身份？我已将话头递给你了。”
狄修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叔，我们……我们都想岔了！我们都以为那沈安是个初出茅庐、心思单纯的毛头小子，可实际上……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师叔，实不相瞒，在您赶到之前，那丛不弃临死前，便已经喊出了自己的身份。可沈安……他硬是装作没听见，还用眼神……威胁我，不准我说出来！”
狄修回想起当时沈安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神，仍旧感到一阵心悸：
“他根本不是不知道，他是早就知道了！他知道那是他师父养的人，所以才杀得那般干脆，那般不留活口，为的就是死无对证！”
第133章 大戏开场了
方觉闻言，瞳孔剧震，脸上一直保持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方觉沉默了，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明白了……我们都小看他了。也小看了左冷禅教徒弟的本事。”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他的心，还是向着嵩山的。”方觉叹了口气，“左冷禅此人，天资极高，枭雄心性，野心勃勃，但他不过只有一个人。之前的史登达不过中人之资，可这个沈安若真成长了起来，必成我少林心腹大患。”
他缓缓道：
“此次本有三个目的。其一，是想让你引他下山，由我旁观，确认他那身武功，是否真如你所言，带有我佛门功法的意蕴，到底是何种意蕴。其二，便是借丛不弃之事，在他心中埋下嵩山派藏污纳垢的种子。其三，便是彰显我少林慈悲，与嵩山的霸道酷烈形成对比，以收拢其心。”
“可惜……”方觉摇了摇头，“没想到他这么快便解决了丛不弃，我甚至还没赶到。而那颗种子……他自己心里，怕是比谁都清楚。至于最后一点……倒是应当起到了些作用。”
狄修忧心忡忡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今日计划失败，不仅没能在他心中埋下钉子，反而让他大展神威，怕是更得左冷禅看重了！”
“不急。”方觉的眼再次变得古井无波，“种子，已经埋下了。不错，他心里清楚，可越是清楚，那根刺，便会扎得越深。左冷禅收留丛不弃这等恶贼，还纵容其在左近为非作歹。沈安今日能毫不犹豫地杀了丛不弃，明日，就能对其他作恶的左道中人下手。只要他仍心存良善，他与左冷禅之间的裂痕，便会越来越大。”
“只要有这道裂痕在，这颗种子，便迟早有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一日。”
“你接下来的任务，便是静静观察，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继续留在他身边，观察他，亲近他。等待命令，再做行动。”
“时间，还长得很。”
…………
次日，沈安上午自行修炼完毕之后，下午并未去寻费彬、汤英鹗二人继续切磋。
因为二师叔丁勉回山了。
丁勉、费彬、陆柏三个人都齐了，想必快对刘正风动手了。
想到此节，沈安心中也平添了许多不安。
午后，嵩山主峰，天中阁前的巨大广场之上，气氛肃穆。
左冷禅打头，一众师叔伯辈的嵩山高层，分列左右。
其下，则是以狄修、左挺为首的数十名嵩山派核心弟子，沈安亦在其列，位置甚是靠前。
最后则是数百名嵩山普通弟子，团团居于外围。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候着。
终于，一道魁梧的身影，自山道尽头，大步流星地走了上来。
来人年约五旬，身材高大之极，比之费彬还要壮上一圈。他身穿一袭灰色劲装，面容饱经风霜，两道浓眉斜插入鬓，眼神开阖之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
嵩山派第二号人物、大太保、托塔手丁勉，到了。
“参见掌门！”丁勉走到近前，对着左冷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见过二师兄！”
“参见丁师伯！”
在场的嵩山众人，亦是齐齐躬身行礼。
“二师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左冷禅亲自走下台阶，将丁勉扶起，“此番在外奔波，辛苦你了。”
“为嵩山大业，万死不辞！”丁勉沉声道。
简单的寒暄过后，左冷禅便领着一众高层与核心弟子，移步至峻极禅院之内。
普通弟子早已被屏退，房内，只剩下左冷禅与十三太保中的在山众人，以及沈安、狄修等寥寥数名最受看重的三代弟子。
众人分主次落座，自有仆役奉上香茗。
左冷禅轻抿了一口茶，将目光投向丁勉，沉声道：“二师弟，将你此行的所得，与诸位师弟、师侄们，都说一说吧。”
“是，掌门师兄。”
丁勉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道：
“此次我奉掌门之命，北上冀鲁，南下湖广，历时三月有余，总算是不辱使命。”
“在北面，我已与河间‘铁腹靠山’李斩良、登州‘一剑问天’孙兴等一十三家门派达成了盟约。他们已尽数答应，日后唯我嵩山派马首是瞻。另有七家不愿归附者，也已尽数败于我手。想来，他们日后也不敢再与我嵩山派为敌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众人，却都能听出其中的血雨腥风。
那所谓的“败于”他手，怕是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疾。
费彬闻言，抚掌笑道：“二师兄威武！如此一来，我嵩山派在北方的势力，便可彻底稳固，再无人敢与我们掣肘了！”
丁勉微微颔首，继续道：“在南面，我也已见过衡山派的鲁连荣鲁师弟。他已答应，届时会在衡山派内部，全力襄助我等。”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师兄让我调查的，关于魔教在湖广一带的活动突然激增激增一事。我派布下的多处眼线，都回报说有魔教高手出没的踪迹。我一路追查，总算是查到了其中的缘由。”
丁勉的眼神，陡然放出凶光。
“他们在调查长老曲洋的失踪一事！”
“曲洋？”
“魔教长老？”
此言一出，除了左冷禅与少数几位知情者外，在场的弟子们，大多都露出了惊疑之色。
魔教长老失踪，与他们嵩山派，又有何干系？
沈安端着茶杯的手，却是微微一顿。
来了。
他心中暗道一声果然，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做出与其他弟子一般无二的、好奇聆听的神情。
只见左冷禅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显然早已知晓此事。
“二师弟辛苦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刘正风，身为我五岳剑派衡山长老，却与神秘人私下会晤，行踪诡秘，不敢让江湖同道知晓。”
“恰巧，魔教长老曲洋，便是在湖南左近，销声匿迹。”
左冷禅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其中的韵味，想必……已是不言而喻了吧？”
第134章 嵩山议事
“轰！”
私会神秘人的刘正风……在同一地点失踪的魔教长老曲洋……
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被左冷禅如此轻描淡写地联系在一起，众人一下子便都想明白了。
勾结魔教！
这四个字，在正道武林，可是绝对的禁忌！
汤英鹗面色铁青，冷哼道：
“勾结魔教，背叛正道，此等大罪，人人得而诛之！大师兄，此事，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岂有此理！”
费彬‘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那张本就粗犷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满脸怒容地喝道：
“好个刘正风！我早就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为五岳剑派的人，竟敢背地里与魔教妖人勾勾搭搭！他这是将我五岳剑派百年清誉，置于何地？将我等反魔教的大计，视为何物？此等叛逆，绝不可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