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该怎么去面对这样的现实?
种平不敢想。
他一想到虎子当初是如何雀跃地挥舞着拳头,要杀恶狼,为豆子出气,保护家人的情形。
心头就闷痛地厉害。
是他亲手把虎子送到乐进的军营中的,也是他亲口应下陈嫂子对虎子的关切。
“虎子长大了,有出息了,俺们哪里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他。您见了他,只说俺们一切都好,吃的用的,都有富余,叫他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就行。”
陈嫂子说这话的时候,豆子就在后头冲种平笑,她显得很腼腆,轻轻替她听不见人说话的丈夫按揉着脊背,临出行时,又惦念不安地嘱托种平:“俺也不图虎子能闯出多大名堂。”
“只要能平平安安,每顿吃饱饭,俺就放心了。”
种平那时候笑着答应,他送豆子一家人离东郡前,在军营中见过虎子,那小子对他说了句跟陈嫂子如出一辙的恳求。
“少府,我在军中日日操练,难以归家,家中要是短缺了什么,俺娘是绝不说出口的。”
“再过半年,我就能得空了,这中间俺娘给俺送东西时,烦请少府关照些。”
虎子说这话时,眼中满是期待:“我在营中靠着射术得了些彩头,明年攒够了钱,可以托人买些厚布捎回去,给我爹娘,还有豆子,都做件新衣裳。”
种平说,既然是往来顺易,为什么不直接拜托他帮忙呢?于是也就揽下了这份差事,虎子亲手挑选的布料还摆在种平桌案上……
他原是想着,等陈嫂子他们回东郡,就带虎子一道儿回去……
“少府?”
陶商伸出手,在种平眼前挥了挥了。
“您还好吗?”
“……没事。”
种平没有回头,他俯身用手指拭去小豆子冰冷僵硬手臂上的血泥,仔细合拢陈嫂子破碎的衣襟。
三具尸体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士卒分作三队,四散搜寻,看看村中是否还有幸存,若是没有……便一把火烧干净吧,总要好过曝尸荒野,遭野兽啃食。”
种平的指尖发着颤,他不知道自己做这样的决定对错如何,他无法让这些村民入土为安,也许亦无法替他们讨回公道。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送他们最后一程。
石村除了多岩石阻碍视线,实际的村户数量并不多。
种平只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派出的士卒就陆陆续续回到村口,向他禀告所见景象。
村中三十一户人家,皆遭屠戮,无一活口。
这其中有多少老病妇孺,种平已经不愿意去猜了。
他同陶商退至村外凸起的那块岩石旁,远远望着赤红的火焰燎起天幕一角。
“这样隐秘的村落都被屠杀得鸡犬不留,那其他县城又该是怎么个模样?”
种平喃喃低语。
他再度想起“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这段记载。
原来真不是夸大其词啊。
“仲明,我们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种平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快些赶路,越早见到曹操,就能越早劝说他回兖州,也许尚且还能保下几座县城生灵免遭屠戮……
陶商怔怔地望着滚滚浓烟,眼中情绪复杂难明,听到种平这一句催促,停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
种平撂下这句话,牵过马绳,也不在意这路途不适合奔马,利落翻身而上,一夹马腹,连人带马仿佛离弦之箭般自外冲出。
陶商连出声回应的时间都没有,只来得及沉声吩咐随从,留下几人将首尾处理干净。
一挥手,四周那些士卒令行禁止,迅速整齐队列,跟在陶商身后,追随种平而去。
种平路上不再停留,赶路的速度就快了许多,只是想要去彭城,一味走小道是行不通的,陶商也难以再寻出什么荒无人烟的捷径。
是故种平接下来几日,入眼的是真真切切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样的实景,人也一日比一日沉闷消瘦下去。
当初他第一次入徐州,见过骨瘦如柴,神色麻木的逃难之人,那时魏种告诫他要有取舍,他不可能帮助所有人,而一旦他对人伸出援手,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便会一拥而上,群起而攻之。
种平其实不太记得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唯独记得的就是收回手时,那股难以言喻的愧怍之情。
而现在他似乎连那点愧怍也快被磨灭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几日他见得太多,几乎只要他行走在道路上,略微垂眸,入目所及的就只有尸骸腐肉。
或是新鲜或是腐朽,或是青壮或是老幼。
他胸膛中的那颗心仍然跳动得剧烈,弥散开的却只剩下一片麻木。
对于死亡,对于生命。
好像死的人如此之多,连他们的亲眷都习以为常,为了活命,哭嚎也要节省咽下。
种平恍惚间明白了“那些人”眼中的流民到底是什么模样。
应当就是用看虫豸的心去看这些人吧?
种平勒住缰绳,彭城已近在眼前。
第146章 彭城故人
彭城国领八县:彭城、武原、傅阳、吕、留、梧、甾丘、广戚。
对于整个徐州的郡国而言,彭城国算是其中较小的一个,但与其它州的济南国、齐国之类相比,却还是能排的上号的。
曹操在彭城与陶谦相持,自然不是说占据了整个彭城国,而且指领兵攻克下彭城县。
而陶谦则固守吕县,手下大将曹豹领兵屯兵于武原,与在阴平的陶商麾下遥遥牵制。
曹豹在武原的消息,种平基本上是结合了一路上听闻的只言片语和自己上辈子的那点历史知识猜测出来的:
要说陶谦手下姓曹的大将,似乎也就只有一个曹豹。
种平心里有些准备,真到了彭城脚底下,确认是陶谦与曹豹在与曹操作战,也就不觉得奇怪。
反而是之前驻守阴平的陶商对此一无所知。
他甚至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当即就变了脸色,惊讶中隐隐带着愤怒。
若是他不曾寻眭固,同种平一道儿来彭城,他也许此时仍被蒙在鼓里,等到上了战场,短兵相接之时,才知道跟自己厮杀的是自己的老父……
陶商后怕不已。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要对他行如此诛心之举。
种平从陶商眼底闪过的一丝恐惧中,看出了对方所想。
他开始时只将推陶商来徐州之人锁定为与自己关系不睦的官员。
但种平素来是不爱在朝堂中经营的,种辑又是个带刺的性子,故而要在这“关系不睦”中搜寻几人……那可真能算是大海捞针。
种平仔细思量,做到这般程度,应当远不止是与他有隙,说是有仇,恐怕要稳当得多。
这样一缩小范围,也就只剩下董承和张喜二人了。
董承是一直敌视种平,特意落井下石的可能性极大。
而张喜……
种平是知晓张喜在长安之乱中也插了手的,她明白早晚有一日他是要同张喜在明面上撕破脸,斗个你死我活。
若是他猜想为真,李儒当真仍活在世上,那现在正庇护李儒的人,很大可能就是张喜。
否则张喜不至于一直到今日都没有任何动作,就仿佛在朝堂中隐身了一样。
董承却仿佛吃了火药似的,整日上蹿下跳,逮着种平可劲儿霍霍。
“仲明若有意,待入了这彭城,平或许能设法换将,调仲明回许都。”
种平的把握并不大,毕竟要真是张喜要陶商入徐州,同陶谦骨肉相残,那其背后的目的定然不止于此,且还会留有别的后手才是。
他现在暂时想不通非选陶商,到底是在图谋什么,但不管张喜目的是什么,陶商应该都是实现其布置的重要一环。
如果能提前将陶商送回去,张喜纵然有百般设计,也只能落空。
种平不否认他在对陶商的歉疚外,还包含了这许多的衡量。
“……回许都吗?”
陶商攥紧缰绳,神色怔忡。
“可我父亲怎么办?还有应儿……”
他的尾音轻飘飘地散在风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种平听出了他的不安与担忧,尤其是在提到幼弟的名字时,那声音中的爱怜之意几乎凝成实质。
“少府之前对我说,不是不听不看,就能逃避得了事情的发生的,不过自欺自人罢了。”
“我虽是个混吃等死的世家子,却也听懂这个道理……我不能走。”
陶商的嘴角抖了抖,强行挤出一个微笑。
“到那时,总不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啊。”
陶商都说到自己这个地步,种平也不好再开口,他摸了摸腰间的印信。
这时候他有些庆幸,当日将印信留在了身上,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说此刻入城,若是陶商打头开路,免不了要核对队伍中士卒的数身份。
而换作是种平,他将印信解下,递到守卫手中之时,守卫的第一反应是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随后急匆匆挥手招来几个亲兵,捧着种平的官印就往城中官署跑。
守卫不敢询问种平为何会突然来徐州,只能转头同陶商交谈,试图打探些情况。
碍于种平就在他面前,守卫也不敢问得太仔细,只是含含糊糊问陶商为何擅自离开阴平。
他语气中倒有几分指责的意味,毕竟陶商不仅并非是曹操麾下,还顶着个曹操“杀父仇人”之子的身份,他身为曹兵,当然是要“同仇敌忾”。
其次是如今曹操本人就在彭城,当着种平的面,守卫自然是要端些“严格治军”的架子。
若是没有种平在场,守卫大抵是要狐假虎威,深究几句的。
可既然种平是同陶商同行而来,又显得关系不匪的模样。
守卫也不是傻子,他会选择两边都不得罪。
因此象征性问了陶商几句,也就不再言语,一边余光关注着种平是否有什么需要,一边则等着传信的士卒传达曹操的态度。
没过一会儿,先前被派入城中的士卒便跟在一黑甲青年身后赶来。
种平眯着眼一望,整个人愣了一下。
“子廉……?”
陶商察觉出种平语气里充满不确定的味道,心中也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