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一反常态,还是等郝萌等得有些久,根据以往的经验,咂摸出几分不对味儿,才想从陈宫这里汲取些安慰。
毕竟……
曾经他因为手下人掉线,被坑的次数也不少……
陈宫中指与拇指捻住胡须,揉捏片刻,双手背至身后,轻声作答:
“曹操兵逼彭城,陶谦若是想要守住徐州,必然倾尽可用之兵,在此与曹操决战。”
“此时我等举大兵攻陈留,消息传出,不说荀措手不及,难以应对,就是他传书至徐州……”
陈宫转过身。
“他来得及吗?或者说,他敢在这关头让曹操分心吗?”
“纵然他勉强支撑,又能维持几日?曹操不曾将大权全部交由荀,兖州可调兵将又多在许都周围,我等一但在陈留闹出动静,最先应和的,定然是不满曹操之治的兖州士族。”
“荀无暇分身,曹操又陷于徐州,难以回援,温侯若是想夺取兖州,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陈宫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抬头一看,吕布盯着帐帘,神游天外,仿佛是半个字都未曾入耳。
他心中一鲠,默默合上嘴,等吕布回神。
“道理我都懂,但这郝萌迟迟不至,究竟是何道理?”
吕布横刀阔马,箕坐堂上,眉目间除了烦躁,还有一丝不安犹疑。
“郝将军是十日前传信,言已至图县附近,然否?”
吕布对于他军中将士的统领,还是较为专断谨慎的,陈宫先前安排下分兵之法,得到消息却是要慢吕布一步。
想要知道郝萌可能出现何种状况,还需细问吕布。
“文远,上次郝萌是什么时候派人来禀告消息的?”
吕布随口将陈宫的疑问抛给张辽。
“的确如公台先生所言。”
张辽言简意赅,他如今依旧跟在吕布军中,倒是也没什么想要脱离吕布,另谋前程的想法。
世事变化如斯,他虽有兵,却自以为并非是能趋利避害,在乱世中保身安命之人。
离开长安的一路上,吕布虽然狼狈,对待他和高顺二人,却还算是不错。
对于吕布,他的态度还是比较复杂的,丁原已是太久之前的故人。
不可否认,吕布对待士卒暴烈,可他却依旧能吸引将领倾心效死。
除了当世第一武将的光环令人心折,张辽其实也说不清吕布身上还有什么闪光点。
可能有些人的魅力的确难以用言语描述,只有近身接触,才能感受到那种影响的存在。
“这可就有些古怪了。”
陈宫沉吟良久。
他不觉得远在许都荀能提前得到什么风声,从而做出应对。
更有可能的是,郝萌行军途中遇到高阳亭亭长,或是别的什么县城的守军,不得不中断行程,与其交战。
当然,若只是这样,也不该耽搁这么长时间,恐怕……是郝萌未处理干净行踪,引得官吏注意,或许已吸引些兵卒追击……
“高将军那儿呢?可有何异样?”
陈宫琢磨着郝萌似乎是与高顺并列进军,成廉已同吕布合兵,是问不出什么情况了,但高顺亦在行军之中,或许清楚郝萌之兵是个什么情况。
“不曾听闻有消息传递。”
张辽在接收吕布眼神之前,主动代替吕布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心中觉得郝萌之所以迟迟不至,大抵是因为吕布被濮阳士族迎入城前,但凡在兖州攻下城池,亦如以往一般放纵士卒,肆意抢掠金银。
郝萌得了金银……不知会如何享乐挥霍。
吕布对待士卒,若说是好,那在这方面的确是不错。
他喜爱美酒美人,金银财货,入城劫掠后,也将他所认为的最好之物,分享赏赐给张辽高顺和麾下士卒。
张辽每每接过那些财物,心底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不算是个爱财之人,除了日常开销和装备辎重,他用钱的地方其实不多。
对于吕布的赏赐,他既无法全然拒绝,又无法坦然接受。
这些财货或许都是所谓的军功,他需要这些带着血腥气的部分财货去抚慰士卒。
张辽也明白,哪有金银是不带血的?他只是心底略微有些不得劲。
就像高顺每次接过吕布的赏赐,都要认真感谢吕布的“恩义”。
对于普通士卒而言,这的确是赏,是恩。
但高顺……
高顺的花销极为稀少,在张辽印象中,似乎就不曾看到高顺有用钱的时候。
他拿着吕布的赏赐,只是兢兢业业地继续练兵,哪天吕布遇到什么困境,缺兵缺钱,高顺便又会将这些赏赐如数归还。
仿佛一个存钱罐,储物器之类的存在。
张辽有时候真挺好奇,高顺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对于这样一个人,他还是敬佩的。
因此见陈宫这话一出,吕布好像有些怀疑的意思在眉眼中,立马替高顺辩解。
“孝甫素来寡言,行军时为了保持速度,少有联络,也在情理之中。”
“速度?都快午时了,这二人还不知在何处!”
吕布烦闷地抬起手,刚想要止住张辽的话语,便闻帐外隐隐传来了郝萌的声音。
第150章 甩锅达人
“将军,将军!郝萌来迟,请将军责罚。”
郝萌满头大汗,直冲进帐中,跪倒在地。
他衣衫褴褛,脸上俱是血灰,看起来狼狈不已,吕布望见他这模样,原本将要吼出的呵斥声卡在喉咙间,颇有些不上不下的惊疑不定。
“……你是不是败露了行踪?!”
吕布平稳下呼吸,抄起案上陶碗对着郝萌掷去。
郝萌不敢躲避,生生挨了一记,额角涓涓冒血,血液流进眼中,一阵刺痛。
但吕布尚在盛怒,郝萌不敢再去触他霉头,只是半垂下眼,希望能缓轻些痛意。
他也算是吕布身边的老人,从种平手中逃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会面对何种来自吕布的责罚。
现下只是被陶碗砸破了头,算是轻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警告”,郝萌暗地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难免有些心寒。
他这边的情形是,收拢百余大多手无寸铁的残部后,无法再如计划那般悄无声息地攻下图县,为了奉行吕布“勿打草惊蛇”的命令。
郝萌不得不带着一百多点人,在没有马匹代步的情况下,穿过荆棘小路,另从扶沟绕道回高阳亭。
扶沟地形崎岖,他与麾下无粮无水,还要时时注意,躲避图县周围的巡卫斥骑,能够在约定之日赶到。
那都是士卒畏惧吕布之威,害怕遭受处罚的缘故。
郝萌伏在地上,等着吕布审问,心思却是再度活泛起来。
吕布动辄鞭打士卒,有时喝醉了,像是他这样的旧部,惹得吕布不喜,也要被拖出去打军棍。
按理说,吕布这般对待麾下,郝萌早就该与他离心。
然而吕布打仗打得高兴时,那也是真让士卒放纵欢愉,铢钱锦缎都是大把大把地往下赏赐,流水一般送进各人的府邸中。
郝萌每每想要脱离吕布,又贪恋财物美色诱惑,不说他畏服于吕布的气概
主将能打胜仗,士卒自然趋之若鹜。
只说他离了吕布,那也是无处可去这一条。
也就足以让郝萌歇了心思。
只是他也清楚,今日若是让吕布知道他被俘真相,定然难逃一死。
从前他尚有转圜余地,“叛吕布”这念头顶多是在心底打个转儿,第二日该如何,还是如何,并不会真有什么实际行动。
但现在可真是生死关头,如实告知是死,瞒一时难道能瞒一世?
事情若是泄露,吕布知晓他曾有掩瞒,那更是没活路。
郝萌不得不把找下家这件事提上日程。
至于当前……那还是能遮掩推诿,就遮掩推诿,当务之急先将自己摘出来,争取些时日,再做其他打算。
郝萌想清楚关节,低着头只是认错。
吕布一看郝萌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谈,也明白这是被自己说中了,更是火大,抬脚欲踹。
张辽赶忙站出来打个圆场。
“不如先让郝将军说明路中出了何事?”
陈宫现在案边,视线在郝萌和吕布身上打了个转儿,似乎在思虑些什么。
“军师,你看?”
吕布下意识询问陈宫的意见。
“嗯……”陈宫拢了拢衣袖,“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温侯何不给郝将军个解释的机会?”
吕布一听陈宫发话,重新坐回原处,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
“诺,诺。”
郝萌唯唯诺诺站起来,垂首盯着地面,不敢同吕布对视。
“好好说说,为何耽搁到现在,若是欺瞒……”
吕布冷眼一扫,郝萌后背瞬间渗出层层冷汗,心跳骤停。
“不敢有半句虚言!”
郝萌立刻表态,结结巴巴将他是怎么在图县附近遇到“一支约莫万人的精兵”“突然袭击”,又如何“猝不及防”“奋力抵抗”,最终“力竭受俘”的经过娓娓道来。
吕布听得连连皱眉:“……精兵一万?你莫不是在消遣我?兖州可用之将屈指可数,难道曹操也学了太平道的妖术,能平白变出什么天兵天将不成?”
郝萌这会儿反而镇定下来,毕竟现实可要比他编的这些内容还要离谱,比起被个孩童埋伏,手下几千人被一千多步卒追着打这样的事实。
还是编造出的一万精兵要显得真实得多。
“我也不知那队伍是从何而来,只知道那领头的汉子膂力过人,弓马超绝。”
郝萌说着,偷偷瞥了眼吕布的神色,果然看到他眉目见的质疑烦躁消退许多,对他话中描述之人提起了兴趣。
“那领头之人,与我比起来如何?”
吕布抬抬下巴,眼中似有不屑,但他也知道郝萌跟随自己已久,见惯了他的武艺,还能给其他人这样的评价,说明那人的确是有真材实料,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