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我这计策是不是太过凶残,有伤人和?”
种平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知道自己是为了守卫长安才会使用这样的计策。
长安兵将实在太少了,吕布带走的是长安城近七成的兵力。
如果不用这样的毒计,种平根本就没有把握能撑到吕布赶回来。
可是,他一想到自己这场火会烧死多少人,一股凉气就从他脚尖慢慢窜上他的天灵盖。
什么时候,他也会把人命放在利益的称盘上进行称量了?
种平曾经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穿越三国十三年,还没能真真正正成为一个古人?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生活在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的一个普通大学生。
他永远无法视人命为草芥。
哪怕他曾参与诛杀董卓,但那也仅仅是献出计策。
看完董卓尸体的那个晚上,种平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知道自己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是一件好事。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好像堵了块石头。
他闷得慌。
“虎儿。”荀攸的声音很低沉。
“你既然不忍,那为什么不中途收回命令呢?”
“我……”种平低下头。
是啊,为什么不收回命令呢?
归根到底,他还是早就在心底给那些士兵判了死刑。
毕竟长安城中有他的父亲,他的亲友,他不愿让自己关心重视的人收到伤害。
所以他选择了牺牲那些士卒。
种平有些恍惚,他第一次有“原来我真的来到了这个时代”的感觉。
“叔父,让我再好好想想。”
种平走下城墙,将一切顾虑抛在脑后。
他刻意不去想那火中的惨烈情形。
“当务之急还是固守城防,抵御接下来的攻城战。”
种平喃喃自语,他想立即投入到布控防守之中,让自己快速疲惫下来,这样就可以不去介怀这件事。
只要不听,不看,不想,就可以了。
他努力催眠自己。
张济好不容易自火中突围而出,天将明时方才收拢数千残兵。
此时再欲攻城实为不智,只能等待樊稠军至,再做打算。
张济并未等太久。
天明时,樊稠的军队行小道,自西而来,兵临长安城下。
种平又站到了城墙上。
不得不说,王允和刘协对种平实在是有够信任。
种平看破贾诩谋划之后,王允直接拍板将一应调度权利全交给了种平。
朝中自然也有许多反对声音。
只是刘协表示自己无条件地支持种平,加上王允也站在种平这一边。
这才将反对声音全部压下。
种平观望着樊稠军队的排布,鼓着腮帮子思考对方会采取什么样的攻城手段。
樊稠这边刚下马,就见张济引着一路残兵汇合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
樊稠赶忙询问,眼中满是诧异。
张济有些羞愧,将手中长枪猛地插入土中。
“是我太过大意,不慎中了埋伏……”
樊稠面上有些异色:“你是说,城里有人提前看破了文和先生的谋划?”
“确是如此,对方恐怕早已在周围设下伏兵。我带兵甫一进林子,便遭到对方的火攻,损失惨重。”
张济咬牙切齿:“只是不知这设计火攻之人到底是谁?!”
“若让我知晓,我必定要亲手取他项上人头!”
“阿嚏”
种平打了个喷嚏,他伸手摸摸鼻子,小声咕哝几句,继续扒着墙头往下看。
樊稠安置好张济等人,下令中军扎营,余下士卒四处分散,打算搜寻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
种平见此,露出一个老硬币牌笑容。
他早就想到樊稠会用这一招,毕竟是夜间急行军,不可能随身携带大型攻城器械。
只能扎营之后再派遣士兵去伐木,现场制作。
因此种平早就想到了应对之法。
坚壁清野。
坚守壁垒,使敌人无法攻进阵地;清除郊野的粮食房舍,使敌人因缺粮无遮蔽而无法久战;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放火烧林,使敌人完全失去制作攻城器械的原材料。
敌军突袭长安,为了隐蔽行踪,多半会走林中小道。
因此昨天下午,种平下令在周遭所有树林里都布置了火油。
第13章 薪火
种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一场战役的指挥者。
前夜
司徒府
烛影摇曳,王允微微佝偻的身影投射在帷幔之上,被拉得很长。
种平跪坐在下方,正襟危坐,斟酌着将自己对李军队动向的分析一一道出。
“荀叔父曾言,温侯连胜数日,将李围困于山上。”
“李初时息兵免战,这几日却频频令部下袭扰,待温侯出兵追击,便又退回谷中,如此反复。”
“事出反常必有妖,平初时以为李此举乃是疲兵之计,意图使温侯疏于应对,借此突围。”
“但仔细思虑一番,李放弃分兵而逃,回归西凉,而选择引兵犯长安,便知此人有弄险逐利之心。此时牵制温侯,绝非意在奔逃。”
“言之有理。”王允眼皮迅捷翻起,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闪动着光芒。
“你以为李此举,目的为何?”
种平将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向前俯身,声音干涩。
“彭越挠楚。”
“奉国家以征天下。”
烛火猛地跳动。
帷幔上那道瘦长的身影一点点屈下,如同一张被拉开到极致的弓。
只要再施加些微力,就会嘭得裂开。
“……奉国家以征天下?”
王允的脸颊上泛起愤怒的红晕,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变成剧烈的咳嗽。
“司徒!”
种平连忙起身上前。
王允痰液上涌,半个字也说不出,只用尽全力抓住种平的衣袖,口中“嗬嗬”作声。
种平此时顾不上失礼,立即解开王允衣领,手指按住他胸骨上方的凹陷,慢慢揉压。
这里是天突穴,按摩可以起到宣通肺气、消痰止咳的效果。
种平上辈子在家隔离,母亲告诉他如果嗓子疼,痰多咳嗽,每天可以按摩两次天突穴缓解。
种平那时仗着自己身体好,压根不觉得自己会阳,所以并未将母亲的叮嘱放在心上,没想到现在却有了用处。
王允缓过气来,额角青筋抽动,仍然低低喘息着,喉咙中“嗬嗬”不止。
种平凑得近了,这才听清他说的是“汉,汉……”
种平怔在原地,鼻尖发酸。
“奉国家以征天下”
“奉天子以令不臣”
“挟天子以令诸侯”
王允何其敏感,几乎种平说出“奉国家以征天下”这七个字的瞬间。
他就明白贾诩之计若成,则天子将彻底沦为傀儡,汉室再难有兴复之日。
夜色深沉,冷风穿过窗棂,将架上烛火吹得连连摇晃,灯草半浸着烛油搭在烛台边沿,前端的火光暗淡下来,即将熄灭。
王允慢慢站起来,颤颤巍巍走到烛台前。
“伯衡。”
王允拔下头上发簪,眯眼辨认烛油中的那根灯草,他拨弄了许久,依旧没能挑断那根燃尽的灯芯。
他别过头,盯着自己不自觉颤抖的手,沉默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老了老了……人啊,不服老不行。”
“伯衡,你过来。”
“嗯。”
种平低低应声,他觉得自己嗓子很痒,连带着眼睛都有些发涩。
王允拉过种平的手,将他刚刚从头上拔下的玉簪按在种平的手心。
“去吧,帮我把这烛火再挑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