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平总忍不住焦虑,下意识想摸腰间的小银鱼,随即想起来出许都时已经将两条银鱼都给了那领头的农夫,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剐蹭着腰带上的麻线。
第一版草图已经送到了扬州,清郑玄和蔡邕帮忙指点,但种平不记得历史上自己的这两位老师曾经主持过水利之事,到底不能彻底放心。
即便已经与广信的官吏商议过几回,几位老吏都觉得在两山之间修水闸可行,也都通过了种平设想的草图,可种平就是无法下定决定开始修闸,到今日也依旧是在绘测地势,开采石矿而已。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种平越来越不自信,习惯性地将过多压力埋在心里,若是只让种平提个计策,不叫他全权负责施行,或许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只是包括种平在内的所有人都尚且未能意识到这一点。
“算算日子,明日老师的信也该到了……最迟月末,这水闸必须开始动工。”
种平卷了卷案上堆积的乱七八糟的各种布帛,本来夜间就多思少眠,院中的鸭子又叫个不停,实在让人心烦,被糟蹋了的香菜地尚且不知道能不能抢救……还有木匣中那两个送不出去的香袋。
他合衣卧在榻上,在心里数着秒钟,看系统面板上的代表时间的数字变化,偶尔也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明明知道系统自从第一次更新后便不再有回应,但种平还是忍不住会对着系统说一些平时从不会对任何人倾诉的话语。
窗外逐渐透了光亮,种平在心里跟系统道了一句“早”。
院子里的鸭子终于安静了许多,不再“嘎嘎嘎”地叫个不停,种平擦了把脸走进院子里,至少白天的他还会精力充沛的研究怎么挽救被催残了一大半的香菜地,无论怎么看,他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第221章 呕心沥血
广信不同于平原,不过四月中旬,便已然湿热起来,白日愈发漫长,刘备有时处理公文至戌时,看着堂外的日光,却觉得仿佛还是正午时分。
前几日张飞派人送了信件回来,刘备展开看时,见其中言语措辞皆与平常无异,心里就先定下三分,再看到中间有几句是二弟口吻,言说三弟入交趾以来,行事颇为沉稳,饮酒也克制许多,不由得笑盈于面。
只是看到这里,刘备便已然觉得两个弟弟此行不虚,再往下看到二弟先时与那番氏兄弟对阵,一战便将领头叛乱的番苗斩于刀下,余下番歆带着残部溃逃,与在交趾劫掠的南蛮合为一军,占据无功县与士燮对峙。
刘备取出舆图细看,这无功城算来当是归于九真郡中,怪不得士燮要从他这里要人领兵相应,只是看士燮的意思,似乎是有意模糊九真郡的归属,刘备领九真苍梧二郡,番歆和南蛮侵入无功,本该是刘备的内务。
士燮这般举动,倒像是反客为主了。
刘备一边思虑,一边提笔给两位弟弟回信,开头自然是一番关切叮嘱,刚要继续往下写,却隐隐听见国渊的声音,于是搁了笔,主动出门去迎。
“子尼怎么这时来了?外间日头烈,子尼快入坐,杯中乃是井水,正可解热。”
刘备细心的将水壶和推到国渊手边。
国渊进门前已经用衣袖擦干了汗水,只是身上仍残留着热意:“多谢主公。”
“主公,我来此有要事相商。听县中老吏言,七八月便是水患频发之时,百姓往往苦不堪言,桑田被淹,生计无着。我细思之下,觉得伯衡所言修建一座水闸调控水流,乃是长久之计。”
刘备闻言,眉头紧锁,沉吟道:“子尼所言极是,无水则旱,水多则涝,调控水流确是根本之法。只是修建水闸,非一日之功。先时我已将此事全权交由伯衡去做,只是伯衡似乎也怕伤民劳力,一直到今日也未曾决断。”
国渊一连喝了三杯水才稍稍解了咽喉处的干渴,忙道:“此事伯衡有定论,这便是伯衡最后定下的图纸。伯衡早上去山中估量江水水位,这时还回不来。”
国渊从怀里取出布帛,摊开在桌面上。
刘备从前也不曾修过水闸,虽说在平原时也曾修建沟渠堤坝,但终究与水闸这等大型设施不同。
那布帛上只用了炭笔和毛笔,线条干净,每一处的名称尺寸皆有标记,如此细致,倒是让刘备有些吃惊,毕竟以他看来,这样一张图,怎么也得有个一年半载才描绘的出来。
种平在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河流的大致走向与地形轮廓,然后细细描绘出闸室的位置与形状。
闸室是水闸的核心部分,需承受巨大的水压与冲击力,种平一开始想设计成拱形,但想了想之前做过的那些地理题,似乎都是画的矩形闸室,为了求稳,种平觉得还是不要随意创新为好。
“伯衡在这处标注‘木石、灰浆,生铁’……这前两者易得,但恐怕铁矿难寻吧?”
刘备微微蹙眉,已经在心中思考起要如何去弄到足够的生铁了。
国渊于是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布帛:“伯衡这数月以来,一直为了水利之事奔波在外,考察地理县志,发觉广信城外约六十里处有山脉。山中多生野苦麻,山色发暗,石如纸页,北翼缓坡之中,有碧玉如条带嵌于石中,因此猜测此处乃是一铁矿。”
“哦?”
刘备当即站起身,接过那布帛查看,心中抑制不住的欢喜,在国渊等人面前,刘备很少克制情绪,往往都是真情相待,因此这喜色也流露在脸上,语气既是兴奋又是感慨:“若真有铁矿,真是解了我等燃眉之急。”
“这寻矿之法,我从前未曾听闻。伯衡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本领,真是举世难寻,我得伯衡,何其之幸!”
国渊眼中亦是自豪:“我也是初次听闻,伯衡还曾说‘山上有葱,下有银;山上有薤,下有金;山上有姜,下有铜锡,万物依存,皆有生克之道,运行之理’我虽不知他是从何处看的这些知识,但想来是为了书论他那一番‘理学’而研究的。”
刘备听着倒也对种平的“理”生出了几分兴趣,只是当下还挂念着水闸之事,暗暗将这事记在心中,等某一日种平空下来在谈论。
“这又是什么式子?”
国渊顺着刘备所指的地方去看,原来是种平在闸门的图案处留下了计算了闸门尺寸与重量的式子。
种平设计闸门时一直失眠。
毕竟闸门需灵活开关,以调控水流,同时还要足够坚固,以抵御洪水的冲击。他必须仔细确保其在洪水来临时也能稳稳当当地守护住河流,可问题在于上辈子种平完全没接触到“如何修建水闸闸门”这种专业的知识。
那几乎半个月的时候,一到晚上种平就开始自怨自艾,后悔当初怎么为了逃避数学去学了法,目前来看,真穿越到古代,还是数学比较管用。
白天种平除了看山中的石矿位置就是不停测量上下游的水位变化,与县志和周遭村中族老的记忆相对照。
或许是因为一直刨根究底的回忆脑海里那点可以用的地理知识,又或许是刚穿越来那会儿天天默背上辈子看过的小说和做过的题。
种平还真回忆起了两个重要的计算公式,一个洪水量Q,一个流量系数C。
为了确保自己的记忆没有出差错,种平特意用泥沙木板做了个入海口模型试了试,然后又根据本地的河流地势微缩了个模型实验,最后验证公式没错,才敢用这几个式子计算闸门的尺寸。
当然,这种计算公式就不太好解释,种平只能含糊的和国渊说自己在长安做太史令时,在官署的书库之中翻阅到的古书。
国渊也就按着种平的话和刘备大概解释了一番,刘备接着又看那
翼墙。
翼墙位于闸室的两侧,起着引导水流、保护闸室的作用。种平也是根据河流的流速与流向,设计了翼墙的角度与形状,以确保水流能顺畅地通过水闸。
为了防止洪水通过水闸时,其巨大的能量若不能得到妥善消散,将对水闸及下游造成严重的破坏,种平甚至还设计了消力池……
种平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他当初高考都没这么拼过命。
刘备纵观草图,见这水闸长有三十二丈,闸上七梁,阔二丈,长五十丈,下有内外监计二十八洞,闸槽、水则兼备,不由得暗暗惊讶。
种平能绘出此图,可见其当真是呕心沥血,刘备立时想到种平一直饮食消减,而白日又精力过剩的情况,心中不由得一凛,拿定主意等种平回来后,要压着种平去樊阿那里诊治一番。
刘备自樊阿入了广信后便一直有这个念头,可惜种平白日基本都在城外,他提过一次,种平却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实在让刘备感到迷惑不解。
“汛期将至,水闸一时修不成,境内还是要疏通漕渠,巩固堤坝。”
刘备小心翼翼的将水闸草图卷好收起,神色庄重:“伯衡修建水闸所需任何资源调度,直接从你和公那儿取,你二人务必倾力支持,不必过问于我。”
“至于铁矿之事……还请子尼先和叔至一起,带几个近卫去查探清楚。”
“诺!”
国渊长揖行礼,先是想到了这水闸建成之后,广信再无水患,又想到城外铁矿,心中振奋不已,收起记载铁矿的布帛退了下去,准备按照刘备的安排,找陈到探查铁矿去了。
第222章 既傲且卑
广信的山陵低矮,野草丰茂,郁郁葱葱,傍晚雾岚蒸腾,给那两座人迹罕至的山丘增添了几分热气。
种平握着一把短镰,一路往山下走一路劈砍周遭的荆棘杂枝,虽然这条路他与李蒙几人日日都走,已经踩踏出了一条小道,但山上的杂草灌木太过芜杂,每每勾住人的衣角鞋袜,平白弄出许多损伤。
“我这几夜看星象,往下一段时日皆无雨水,我想着之前已经请了匠人选石,是不是这几日便能打销了?”
确认过两座山皆可采石之后,种平虽忙着测水位画草图,可也没忘了组织匠人在选定的石料上开面,有了这样的平面,才能方便后续在石料上打销,即在石料内部创造出一定的凹槽或孔洞,以便后续的加工工作。
他将镰刀别回腰间,询问起背着箩筐跟在自己身后的李蒙,“我记着似乎公说已经招了附近村子的青壮?上次同我说时,我记得约莫是五十人。我虽是第一次参与这开采石料之事,但料想要照我的想法修水闸,仅五十人是不够的。”
“公先生不是与子尼先生为隐户重新编纂了户籍?”
李蒙微微皱眉,被晒黑了一个度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思虑:“我也看过县志,广信县城之中亦有士族,想来一族之中,便是佃农家奴也有百人。何况修闸治水,并非只为广信一县。使君为何不从周边县城之中招募壮丁呢?”
种平低头扫了眼身边的草叶,扯了一片覆着白绒的叶子,在指尖碾碎嗅了嗅:“这闻着倒像是艾草之类的,应当有些驱虫的效力。”话说着,他示意李蒙垂首,将手上的草汁抹在了李蒙脸上被虫豸咬出的一片红疹上。
“先用这五十人试采一日,我看看能采多少石吧。”
种平又采了一片同样的草叶,让李蒙递给王三:“摘一些弄碎了抹在身上就不招虫咬了。”
“若是不成,”他将话题又转回到采石上,“便再从猛陵和端溪两地招募壮丁,这事到时候我去同子尼说,我记得这两地的县令都是玄德公新任命的。”
种平有点后悔当初穿越的时候天天看小说了,早知道到这儿来真要做实事,就该好好学一学怎么制作火药,若是能直接炸山采石,便是五十人也足够用了。
等等……
他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回想起了一串口诀: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前几天自己刚做了交州的矿物分布图,好像确实哪里有金属硫化物矿来着,要不等回去找找看?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晃了一晃,一想到又要去找矿,又要做实验研究配比,种平便觉得头又开始作痛了。
种平本来是打算蓄须的,只是觉得打理起来太过麻烦,之前在许都空闲时间多,尚能耐心修理,自从到了广信,不说修水闸这件大事,光是种香菜养鸭子就让种平忙的脚不沾地了,哪里还有这个闲心?索性直接剔了个干净。
“有时候真想让子尼化出几十个分身。”
他突然感慨了一句,“要是再有几个子尼帮我做这些事,我只坐着献策该多好。”
李蒙莫名联想了一下国渊长出十几双手脚的模样,脸上倒克制着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提议:“为何不让吴质和霍丘在旁协助?我看这两人皆是可用之人。”
种平闻言沉默了片刻:“虎……霍丘是将帅之才,我本来是想让他跟随关将军左右,只是现下关将军在交趾未归,因而将他送去了叔至那里。”
“他似乎做惯了兵士,日日习武练箭固然是好事,但我却想着他能向叔至学一学练兵之法……也许是我太急于求成了。”
他说到后面,语气中多了几分不确定,从前种平还能算得上有些许决断之力,可越往后,越是涉及亲近之人,他反而畏手畏脚了。
“至于季重,”种平其实在吴质还留在荆州时,就曾写信同吴质言明自己已是白身,将在交州碌碌数年,若是吴质有意入仕,自己可以向刘表举荐他为官。
吴质确实是收到了种平的信件,他曾经的确将种平当做过进身之阶,图县事了后,那点子无依无靠的游侠热血激荡,也的的确确是想过侍奉种平终身。
但他并非是个光明坦荡之人,在许都时他对外是种平的门客,种氏父子把礼义挂在嘴边,但行事却随意不羁,无论是所谓的门客还是仆役,相处起来倒像是同住的房客。
说是仆役,但大多都是年迈老人,日常最多不过出门跑腿,在府中穿递些物品,吴质一日之中最多也就见他们几回,大部分时间仆役们都在前院的屋子里住着,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样的清闲看在眼里,吴质一直觉得种府要是哪一日广而告之要买仆役,前来登门的人恐怕能够踏破种府的门坎。
照理说每日这样待在种府上对于吴质来说便已经是从前不敢多想的事了,可惜吴质越觉得自己应当满足,便越生出许多的不满足来。
种平在曹操府上教导完两位公子离开时,吴质常常会侍立车马身侧等候,偶尔他能看到曹操出门相送,这时候他总是又忍不住想起图县的那些人和事。
权势太过诱人了,只是亲眼见过一次它的伟力,从前的那些憎恶与怨恨,竟然也能酿成渴望的毒酒,明知穿肠烂肚也想要啜饮满杯。
有一段时间,吴质睡在种平房侧,辗转反侧都是想着如何做官,但不知为何又无法向种平去求。
董承为乱许都之前,种平不再教导曹氏的二位公子,而是拐弯抹角将郗虑推了上去。
倘若吴质不曾见过郗虑此人,读过这人的文章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和此人交谈过,又偏偏那样巧,他自入许都以来,习的皆是种氏父子与蔡邕的文章。
他自诩文采出众,心里有一股侠傲之气,得志之时总觉得有高人一等处,知道这样的消息,虽并无立足指责之处,但心中总是郁郁。
硬说是怨?那应当也不是,至少吴质确定自己不曾对种平生过怨。
可能是嫉妒,亦或者是其他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一直横亘在他心头。
在荆州收到了种平的信时,吴质看到其上的举荐之语,明明应该接下种平的这番好意,他自己也感到了动心,但不知为什么,最后只是将那信件折起收住,一头扎进了交州着毫无前途的荒僻之地。
“季重敏而多虑,既傲且卑,虽有才,然惟文学之域,非为官之器也。”
种平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吴质的性情,他能感受到吴质的自傲,但对方又在骨子里刻着一股微末的自卑感,有时候种平也不知道吴质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若是要季重辅助采石之事……我请玄德公让宪和先生来主导此事,应当出不了差错。”
种平想着简雍最近清闲,手头并无什么重要的公务,倒是可以借过来一用,顿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回去的步伐也快了些。
这时候他尚且不知道刘备已经带着樊阿等在自己家中,否则恐怕早想法子出逃,彻夜不归了。
第223章 悠悠天地内
种平的小破宅子今夜灯火通明。
桌子上摆了四个褐色的陶土碗,其中漂浮着几根香菜,烛火下,种平能清楚看见水面倒映出墙上挂着的一只干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