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眼下情况有变,历史已经发生了深度改变。
可袁绍的基本利益并没有变,他的根本目标依旧是夺取天子,只要公孙家不主动挑衅袁绍,后者是不可能先去攻打幽州的。
一个公孙瓒已经拖住了他整整九年,眼下好不容易解决掉了公孙瓒,成为了河北最后的赢家。这时候再去辽东公孙家的祖地里和对方开战,袁绍又不是疯了。
更棘手的是,河北绝大部分河流都是东西走向的,南北走向的几乎为零,这意味着除非走海路,否则后勤线的巨大压力就足以让袁绍为之付出惨重的代价,更别说越往北的冬日就越长,也越难熬了。
刘封如此爽快的答应下来,正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践约。
即便袁绍昏了头,真的对辽东公孙家发动了攻击,那他也只会在南面趁机北伐,而不会兴师动众的去救援辽东,他又不是孙十万。
公孙恭并不知道刘封心中所想,否则肯定破口大骂。
在公孙恭的认知里,刘封如今信誉极好,甚至好到不像一个正常的末世军阀、藩镇、诸侯。
刘封虽然虽然也打压士族大家,但做事却和其他诸侯、藩镇截然不同。
在徐州时,刘封就以利合纵连横,先后收复琅琊、广陵,一全徐州之境,并赢得了徐州士族豪强的鼎力支持,同时又通过收容流民,开辟屯田,既赢得了百姓的口碑,又成功的培养了自己的嫡系力量,以平衡徐州士族豪强的影响力。
在吴郡时,以勾结孙氏为借口,约束本地大族豪强,但又留有余地,给与归顺的士族豪强们考虑、调整的时间。
在会稽时,又以镇压叛乱为借口,大肆清洗,但同时也留有余地,虽严厉打击叛乱,但罪不及妇孺,甚至还特地调拨出一笔钱粮安置各家,名声不跌反掌,罪名却全让孙家给背了。要不然孙家也不会出身江东,如今却饱受整个扬州士族的排挤,竟然混成了个孤臣。
刘表这边也是有目共睹,从刘表出兵庐江开始,刘封就一忍再忍,最后出兵,也有朝廷的诏令在手,可谓以顺伐逆,为天子除贼。
遍数刘封发迹的路程,一直以来都将大义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很少有背信弃义的举动。而且刘封军从不杀降,也不屠城,在民间的口碑好的出奇。
这一点在荆州之战中也为刘封加了大分,许多县邑在襄阳被破城之后几乎传檄而定,丝毫不担心刘封军的士卒会趁机洗劫当地。
再加上这十年来的海贸,不但让公孙家和刘家之间奠定了互信关系,而且刘家因为对战马的渴望,在一些小问题上都持退让态度。一直都是只要不碰触战马数量和品质,其他都可以商量的态度。
故而刘封的保证,公孙恭是真的相信。
不过公孙恭虽然信了,但他却没这么大的权力,因为按照对应的要求,今年公孙家最少得供给对方一千五百匹战马,其中一等马不得少于四百匹。
一千五百匹战马还好,就算有差额,也大不到哪里去,最多再从现役里抽调一下缺额。
可这四百匹一等战马可就要费老大劲了,想要从鲜卑、乌桓、匈奴等部落里换取的话,那也必须得用霜糖、香油和优质茶叶才行,连雪盐都差点意思。
考虑到这一点,公孙恭本能的还想为己方争取一些好处。
“左将军恩德,在下铭感五内,只是这战马数量太多,品相太高,我家压力实在太大。”
刘封何等人也,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笑问道:“此数字万不可改,大司马虎踞河北,又得幽燕之利,麾下骑兵何以万计?更以四州之地养雄兵五十万之众,若是没有骑卒,莫说是援救辽东,就连自保都恐不足。”
“不过……”
就在公孙恭要辩解的时候,刘封突然话锋一转:“吾亦知和之族中已竭尽全力矣。若尚有难处,乃吾家可相助者,还请和之明言。”
公孙恭闻言,心情峰回路转,赶忙顺着刘封的话恳请道:“左将军明鉴,如此数量和品相的战马,非我公孙一家所能支持,必然需要在幽州北面各部之中筹措调度。如今北面的胡人也刁钻了,若是牛羊驮马还好说,什么都能换,可一旦牵涉到了战马,非霜糖、香油、上品茶叶不换。”
公孙恭这话倒是大实话,完全没掺一点水分,就是刘封远在东南也有所耳闻。
刘封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得加钱。
果然,紧接着公孙恭就狮子大开口道:“霜糖、香油、上品茶叶的供应数额得翻一倍,价格则降低三成。”
听着公孙恭的漫天要价,刘封并没有生气,而是好整以暇的就地还钱道:“翻一倍不可能,此三物极为珍贵,产量稀少,又需进贡朝廷,供奉天子,如何能悉数给汝家?”
说完之后,刘封故意沉吟了片刻后,赶在公孙恭开口前又继续说道:“罢了,我再给汝家额外加一成货源,另外价格再降一成。”
公孙恭听了这番话,心中有些无奈。
他其实知道刘封是在胡说八道,霜糖的产量如今已经相当的高,高到甚至带动了红糖、杂糖的价格。
因为刘封制作霜糖的主要材料就是红糖、杂糖,霜糖产量越高,意味着市面上的红糖、杂糖产量就越少。
物以稀为贵,红糖、杂糖的价格自然也就上涨了不少。
要不是如今刘封已经拿下了交趾,这两年在交趾大规模的种植甘蔗,压榨蔗糖,作为新的原料来源,红糖、杂糖的价格恐怕还会飙升暴涨。
虽然刘封出口辽东的霜糖数量不小,但比起总数来却还是相当不够看的,其中有许多霜糖直接被配备给了部队。
就比如这次陆逊、吕蒙等人入侵益州南部,长途奔袭,深入不毛,所携带的霜糖不但是最好的硬通货,必要时刻也可以充作军粮和药材,可谓一物多用。
这并非是刘封豪奢成性,也不是刘封不知节俭,之所以有这样的结果,考虑到的就是物以稀为贵。
如果真的敞开供应了,霜糖的价格虽不至于跌到红糖、杂糖的地步,但还想要攫取暴利就是异想天开了。
第552章 取舍有度
公孙恭对这条件已经颇为满意了,虽然超出了自己的部分权限,但想来族中应该也不会反对,于是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双方交易谈成,气氛就融洽许多了。
随即,刘封设宴款待公孙恭,并特地为公孙恭举办了一场文会,邀请扬州各地名士。
按照东汉的士族地域等级制度,幽州是要略高于扬州的,云台二十八将中,有两人就是幽州人,而扬州人则为零。
同时,东汉时代可没有什么文武分野的风俗,有的只是出将入相。身在边地的幽州人,可要比扬州人容易立功多了。
不过幽州毕竟人口稀少,而且武风过盛,文教上其实是不如扬州甚多的。
因此,刘封有意借助出身幽州名门的公孙恭,来抬高一下扬州士人,笼络一下本地人心。也算是一物多用,一举多得了。
果然,在文会上,一个个扬州士人跟孔雀开屏似的,在公孙恭面前极尽展示南方文教,其中还有不少人吹捧刘封在文治方面的功绩。
说实话,刘封还真没有投入多少文教方面的资源。
这并非是刘封不重视文教,而是眼下时间不对。
刘封想要兴盛的文教,是对底层百姓的文教,不求百姓一个个都成大儒,但希望他们能够识别常用字,最少能够自己看得懂大白话的诏令。
这能有效的杜绝底层官吏在下面的瞒上欺下,同时也能给底层百姓一个上升渠道。
但现在却不行,现在投入进去的资源,十有八九会被各个基层的士族豪强给吞吃掉,最终只会便宜了有权有势的富人,根本触及不到底层。
更让人难堪的是,这些有权有势的富人阶级吞吃掉了底层的利益之后,增长了自身的力量,还会反过来成为新的阻力,为了维护自己可以继续侵吞好处必然会更加强力的反对刘封的新政。与其把这些资源白白浪费掉,增长了日后反对力量,还不如先全部投在刘儿营里,为自己培养更多的嫡系骨干。
公孙恭倒是个好脾气的,对于扬州士人的炫耀并没有什么不快,反而还给其中如顾邵、张温这些少年俊才馈赠了不少礼物。
公孙恭在扬州待了足足半月之久,刘封也很大气,招待的虽不至于铺张奢靡,但也妥妥的精致享受了,尤其是食用方面,添加了不少新的菜式,让公孙恭相当满意。
离别之际,公孙恭还恋恋不舍,希望能从刘封这里带走几个厨子。
若是换了其他诸侯藩镇,公孙恭这要求虽然有些过分,但很可能就被满足了。
但刘封并非一般人,他当着公孙恭的面将厨子们叫了进来,然后亲自询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公孙恭去辽东。
结果厨子们没有一个肯去的,他们在刘封府上吃的好,穿的暖,而且刘封对待仆役态度亲和,逢年过节都有赏赐,只要不里通外人,背叛主君,是相当好相处的氛围。
扔下这么好的主君,跑去辽东当奴仆,这些厨子又不是傻的,即便公孙恭出高价利诱,竟然没有一个松口答应的。
公孙恭也有些无趣,只能怏怏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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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在町山大寨中经营了月余时间,后续的孙策等三部兵马共计八千人终于赶到,还带来了近阶段最后一批的军械补充。
陆逊登时大喜,当晚大宴诸军。
次日陆逊升堂,同孙策等人商议之后,做出安排。
带来的两千郡兵悉数留下,于町山寨中留一千五百人,于龙峡口大寨中留五百人。
陆逊亲领本部一千五百人,以及百越别部一千六百人,并孙策三部六千人,合兵九千余,另发青壮一千人,共计万人,号称五万大军,以町山为前进据点,出兵益州郡。
军议之中,孙策毛遂自荐,想要求取先锋之位。
此番大军汇合,依旧以陆逊为主帅,孙策、黄忠、魏延三人皆是为副将。
不过以资历来算,孙策其实算得上第一副将,一旦分兵,或是陆逊无法指挥,孙策是有资格接替陆逊,执掌全军的。
陆逊也正是以这个理由,婉拒了孙策的所请,反而以魏延为先锋,孙策为次锋,陆逊本人都督中军本部并青壮后勤,黄忠领本部殿后。
军议散后,陆逊还将孙策留下,备述原因,希望孙策不要介怀。
要说陆逊喜欢孙策吗?
那肯定是不喜欢的。
但陆逊必须承情,纵然孙策和陆家所有人都有仇,但对他陆逊是真的不错。
陆康病死的时候,是孙策高抬一手,将陆家幸存子弟悉数送回家乡,路费都是孙策一手操持的。在孙策入主吴县之后,又对陆逊颇为宽容,甚至主导让陆逊暂代陆绩主持门楣。
孙策对陆逊个人是有大恩的。
陆逊之所以会留下孙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为的就是不想落下忘恩负义,得志猖狂的名声,同时也不希望后续的用兵因为将帅不和而酿成大祸。
以孙策的脾气,自然是颇有不满的,但孙策绝非蠢人,相反极其聪明,而且性格果决。他深知在刘封心中自己是及不上陆逊的,且孙家和陆家其实还有血债在身。
故而孙策并未有流露半点不快,相反痛快应承了下来。
得到孙策的应允,陆逊很是高兴,当即又将黄忠和魏延请回,在大堂之中设下小宴,款待三将。
两日后,町山营门大开,魏延领本部人马两千人,配备数百头西南矮脚马,朝着西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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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郡律高县,后世云南通海县境内。
作为一个县级单位,律高县其实相当小,县城的占地面积其实还不如中原富庶地区的一个里来的大。律高县城与其说是城池,倒不如说是戍堡,城中居民不过五百余户,两千八百余人,人口其实比龙峡口大寨强上一些,田亩却还不如龙家的多,仅有不到两万亩。
不过这些数据严格来说都是汉人数据,并不包括百越人。
在律高县境内,还有数以千计的百越人生活着,他们并不被汉家政府编户齐民,自然也就算不得在册人口,而他们在大山之中耕种的土地,自然也不在皇册之上。
不过这个时代的汉家不论军事,文化,科技都是这个世界一等一的存在。就律高县这两万的田地,产量比得上龙家四万亩同等田地,这就是精耕细作的威力。
除此以外,律高县的城墙最少还是用板筑夯土墙建造的,比龙家峡口寨上的木栅墙可要坚实可靠的多。
律高县的建立主要是为了镇守町山的要冲,掌控周遭交通,并镇抚周围的百越蛮夷。
因此,律高县的汉民几乎集中在了县城之内,几乎没有城外村落。毕竟离开了律高县的城墙保护,就算是千人的大村落也扛不住百越蛮夷的轮番进攻。
这一日,县长常正在照例巡视城门。
律高县因为是边塞,本来是设置了县尉的,但如今天下大乱,律高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就连县长都是原先派来一直不得转迁的,就更别提什么县尉了。
常算不得什么名士,要不然也不会被安排到律高这等边荒之地来。
要不是他来的早,又一直走不了,律高早就没有县长了。
不过为了自身的安危和全家老小的性命,常对于防务还是颇为上心的。这里可不是内地,时时刻刻是真有百越人下山,攻打城寨的。
一旦律高城破了,不用天子和朝廷问罪,百越人就不可能放过他。
“县、县君!大、大事不、不好!”
此事,常刚刚登上城楼,正想要照例叮嘱几句,却听见城楼上的吏卒磕磕绊绊的叫喊了起来。
“休要胡言乱语。”
常心中咯噔一下,赶忙加快两步登上城头。
结果这不上去还有力气呵斥吏卒,这上去了别说叫喊了,连双腿都发软了。从城头望出去,西南面尘土飞扬,一支人数当在千人之上的大军正冲着律高而来。
“快、快关城门!”
常连喘了好几口大气,才将这话喊了出来。
吏卒不敢怠慢,朝着城下大声叫喊:“县君有令,速关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