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刘玄德 第675节

  “夫谋大事者,当如渊岳峙,深藏不露。与其令公衡左右为难,不若暂且搁置,容日后再明心迹。如此既不害其忠义之名,亦不误吾等进取之机。”

  说着,法正的目光转向堂外远方,似见成都城头旌旗,沉吟道:“待大势已成之时,我等再迎公衡共襄盛举。如此既不伤其忠义之节,亦不负吾等金兰之谊。”

  “孝直真义士也!”

  张松击节赞叹道:“先前子度言及公衡,我隐觉不妥,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孝直这一番话,可算是说入我肺腑之中。”

  堂上众人皆是缓缓颔首,黄公衡的性格大家都清楚,正如法正所言的那般,等到事后再寻他入伙,才是两全其美之策。

  接下来,众人开始商议起详细的细节来。

  事情主要有三个难点,其一便是联络左幕军,议定何时打开城门;其二则是聚拢人手,约时发动;其三乃是部曲兵力如何指挥。

  众人商议之后,约定将各家部曲汇聚一起,交由孟达指挥。

  会有这样的结果,其实也并不意外。

  秦宓是蜀中大儒,门生故吏遍布蜀中,本人才华洋溢,辩才机敏,但于军略一途,却并非其人所长;张松谋略不俗,有治政之能,然也没有统兵的经验;杨洪身为蜀中顶级豪强家族,经营盐铁,部曲众多,与军略一道确实多有研究,但其中军事所长在于军事布局、资源调度和战略规划,一线战阵实非其所长。

  法正就更不说了,本身是大儒世家出身,谋略虽然出众,却从未有上过战场,家中更是连部曲都没几人,自然当不了临时主将。

  唯有孟达,其父于凉州当过刺史,这个官位可是相当特殊的,属于玩命捞钱的岗位。

  这里的玩命捞钱是真正意义上的玩命捞钱,是需要一边玩命,一边捞钱的意思。

  凉州地方极其不太平,别说汉廷治下的少民部落了,就是凉州本地的士族豪强都三天两头造反。

  可一打仗,上下其手,平账销账的事情可就方便的多了,十分利于刺史、太守捞钱。事实上东汉时期的凉州之所以一直这么动荡,其中最少有三成内因是因为凉州历任的刺史、太守这些官吏太能贪钱,也太敢贪钱了。

  孟达的父亲在凉州当了数年刺史,不仅仅捞了许多财货,同时也养了大量的部曲保护自己和财货的安全。

  孟达南下蜀中,也带着大量的财货和数百部曲。如今成都城里只有百余部曲,那是因为剩下的部曲需要外出护卫孟达家的商队。而孟达本人喜好军事,曾经就带过麾下部曲征讨劫掠了自家商队的山匪盗贼,是有真正战阵经验的。

  故而商量了一圈之后,众人一致认为这份重任只有孟达能够担任。

  孟达心中一片火热,强装镇定,能拿到这个差事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桩大好事。

  此事一旦功成,他孟达就能在左将军面前脱颖而出,不但有了军功,更能将自己在军略上的才能表现出来,届时必然能让左将军另眼相看。

  “蒙诸君抬爱,竟使如此重任于达,达必不负重托,随诸君拨乱反正!”

  除了确定了孟达为前线指挥官之后,又请素来才思敏捷,机智过人的法正为孟达副手兼参军。

  然后安排杨洪持张松书信前往接洽杨由之子杨露,有张松这层关系在,再加上杨露对刘璋和曹昂征发成都百姓服役也是极为不满愤恨,拉他一起举事自然不成问题。

  至于张松,则要继续赶在刘璋身边,他意识到最近气氛越来越紧张,很可能曹昂就要带着刘璋离开成都了,所以这段时间他必须寸步不离的紧跟着刘璋,以便及时获得第一手信息。

  最后秦宓也不是没事可干,作为蜀中大儒的他则负责窜连成都城中的士族豪强。

  当然,献城的事情不能说,这件事只能在堂上这几人知晓,撑死了再加上绕不过去的杨露和东城守将马球两人,再不能泄露给其他人。

  秦宓的任务是联络成都城中的士族豪强,并打探他们的心思,收集信息,并劝说他们积极反对刘璋跟着曹昂离开成都。

  当然,张松等人并不是真的要挽留刘璋,而是希望能把时间拖到大事发动之后。否则刘璋一旦起行,成都城中虽然空虚了,但司马懿也就随时都有可能动手焚城了。

  商议既定,众人悄悄从隐门离开,各自回家。

  **

  在送走司马朗的次日,陆逊突然求见。

  此时刘封正在用饭,听到之后,当即将陆逊请了进来。

  “伯言可用过午食?”

  看见陆逊走入堂上,刘封关切的问道:“也罢,不管用没用过,且来陪我用些。”

  陆逊却是笑吟吟道:“主公,有故人求见,托我代为引荐。”

  “哦?是何人耶?”

  刘封好奇顿生,奇怪道:“伯言何不将人直接带来。”

  陆逊却是笑答道:“正如主公所言,人正在我身后。”

  刘封惊讶抬头,仔细去看门口,发现陆逊身后正跟着一人,等到刘封仔细看清之后才发现,那人赫然正是法正法孝直。

第645章 君臣相得

  “孝直来了!?”

  震惊之下,刘封竟然直接站了起来,扔下手中筷匕,绕过桌案就冲了过来,一把握住法正之手:“先前临别,封就万分不舍,待孝直走后,更是深以为恨,懊悔不该让孝直重回险地。此番再见,孝直当留在广都,不可再回成都了。”

  刘封神情真挚,语气赤诚,法正被他攥得手臂生疼,却半点挣开的意思也无。

  先是怔在当地,那双惯常锋锐的眸子猛地睁大,随即便被一层水汽漫了上来。

  他喉间动了动,竟半晌说不出话,只反手攥紧刘封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将军……”

  法正声音有些发颤,可心头却是一片火热,只觉这次离开成都,前来广都传讯所冒的风险都是值得的。

  不过法正毕竟性情刚强,想起自己身负的重任,当即就将心头的感动压了下去,故作诙谐的笑答道:“此番恐怕仍不能从君之命,虽事出有因,然正仍愿拜领将军责罚。”

  刘封讶然,看了一眼陆逊,却见后者面带笑意,显然法正此来必定是带来了好消息。

  眼前法正故作诙谐,刘封自然也不会败兴,旋即也不多做询问,只是拉着法正入堂,口中说着:“若要吾责罚倒也简单,就罚孝直随侍我左右,不可擅离。”

  “啊,这……,哈哈哈!”

  听到这话,法正、陆逊与刘封对视一眼,齐声大笑起来。

  入堂上之后,分主宾坐下,刘封唤来侍从奉上热水,然后亲自给法正、陆逊泡了两碗清茶。

  “孝直,伯言,此乃我发明之煮茶新法,命其名为炒茶法。此法饮茶,不用佐料,以清泉沸水煮制,甘甜清冽,先苦后甜,回味无穷。”

  刘封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洋洋自得的夸耀道:“此法与众不同,乃我独家所创,二君可试尝之。”

  法正、陆逊都有些受宠若惊,待茶汤微凉后品茗起来。

  这一尝之下,确实如刘封所言那般苦去甘生,余味深长,不由夸赞起来。

  随即,三人以茶为由,闲聊起来。

  一盏茶后,法正这才言归正传,将自己所知成都城中的情况和动向托盘而出。

  闻听曹昂、刘璋要跑,刘封、陆逊倒是毫无半点意外,他们先前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法正这不过是作证了这一想法,提供了更坚实的证据罢了。

  倒是听到司马懿企图在联军撤离之后,于城中纵火,焚毁物资,这可就让刘封有些急眼了。刘封觉得自己还当真是低估了司马懿,原先他以为搬空物资已经是一条毒计了,没想到司马懿能做的更绝。

  接下来,法正又将己方献城的计划一一叙说,听的刘封、陆逊二人心头火热,一阵大喜。

  不得不承认,张松、法正他们搞的这次兵变,策划的还是相当周翔的。尤其是拉拢杨露和马球,堪称妙手。只要能够真正得到这二人的支持,同时避免在发动之前的准备工作中走漏了风声,成功的概率是相当大的。

  当然了,刘封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如果没有左幕军的支援,即便他们夺下了东门,也是无法守住的。

  陆逊目视刘封,显然他已经是十分意动了。

  里应外合,夺取成都,和坐视联军撤军之后,接收一个空壳成都,甚至是大火之后的成都,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更何况若是能够打曹军一个不备,甚至还能取得更大的战果。

  刘封领兵多年,不可能不明白这些。况且陆逊也得考虑到吃相,这对于左幕军固然是大利,可对于张松他们却是提着脑袋干的凶险之事。

  因此,陆逊没法直接开口劝说,只能频频目视刘封。

  却不想刘封竟然拒绝了。

  “万万不可!”

  刘封闻言,霍然起身,双手连摆,带起袍袖劲风,连声否定道:“兵变之事,实乃凶险至极!倘有差池,非但诸君性命难保,便是族中亲眷亦难免累及。某虽与诸君相识日浅,然早知诸位皆栋梁之才。他日若欲安定西川,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必有赖诸君鼎力相助。岂能坐视诸位行此刀尖舔血之事?”

  末了,刘封以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决断道:“此事,断然不可!”

  法正只觉一股热流上涌,以他刚强自矜的性格,都忍不住有些眼眶发酸。

  若是换了其他人,听说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拿下成都这等重镇,不但立刻就会答应下来,甚至还会担心自己等人退缩吧?

  但凡能为事成增加分毫成算,即便是以他们的性命为代价,恐怕就连犹豫都不会犹豫一下的吧。

  可如今,刘封竟然直言回绝了自己,这如何不让法正铭感五内,情绪激动呢?

  不过法正毕竟是法正,片刻之后,他已是整理好了心绪,然后起身离席,走到刘封面前大礼参拜了下去。

  “将军,我等献城,并非是为了荣华富贵。张子乔,蜀郡郡冠之家,城外良田千顷,郭中旺铺百间,族中之积蓄,粟红贯朽,便是敷用百年,也难以耗尽。秦子敕、杨季休,类与张同。”

  法正慷慨激昂的先夸耀了一番张松、秦宓、杨洪三人的家世豪富,随后再话锋一转道:“彼等甘冒奇险,不惜性命,所为者何也?”

  “一为感念将军平定天下,匡扶汉室之雄心。”

  法正继续说道:“二为拯救成都父老乡亲于水火。”

  “三则略有私心。”

  他口中说着私心,脸上却是毫无半点羞惭:“我等几人,素怀壮志,胸藏韬略,非欲终老于林泉,乃冀展才于当世也!然刘季玉暗弱无能,不识俊才,重用阿谀奉承之辈,使我等埋没于尘土之中。

  今幸得将军垂青,蒙知遇之隆恩,必竭忠尽智,效犬马之劳。临事则披肝沥胆,决策则殚精竭虑,纵赴汤蹈火,亦无半分退缩。唯愿助主削平乱象,安定社稷,待功成之日,使某等名留青史,不负此生所学,亦不负明主知遇之诚耳!”

  “将军!”

  法正再高声疾呼道:“此事虽有风险,然我等却甘之如饴,若为成都百姓而顾,纵然身死族灭,亦是心甘情愿。还请将军莫要推辞,凉了我等忠谨报效之心。”

  法孝直这番话可谓是面面俱到,也没有将自己一方人的品行捧上天去,也有着自家私心的想法。不过同时,他也表露了己方愿为成都百姓而赴汤蹈火的决心。最为巧妙的是,如此一来,刘封就没法再以纯道德的角度来拒绝他们,因为一旦如此,那刘封岂不就是视成都百姓于无物了?

  刘封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长叹一声,心中却是欣喜异常。难怪原时空中自家老爹那么喜欢器重法正了,只从他刚才这一番话中,刘封也对其好感再增。

  “为成都百姓计,封纵然不愿,也只能让步了。”

  刘封故做纠结,接着又叮嘱道:“此事我虽允了,然孝直须转告子乔他们,万望小心谨慎,珍爱自身,不可轻言牺牲。”

  法正当即大喜过望,连连答应。

  接下来,刘封与陆逊、法正等人详细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敲定了诸多细节之处,最后将兵变的日期定在了三日之后,给他们再留三天的准备时间。

  刘封与陆逊、法正秘议之时,一骑信使正在从涪城朝着成都疾驰而来,正是来报涪城被围之事。

  商议完后,法正又趁着夜色悄悄离去,返回成都城内。

  很快,张松等人从法正口中得知了刘封的消息,大为感动,同时信心倍增。

  “有了左幕军的驰援,只需要能按时打开东门,大事可定!”

  杨洪最先长松了口气,这两日联络以来,所得皆是好消息。不但杨露、马球当场应邀入伙,而且拿出来的家底还远超张松等人的预料。

  同时,城中的东州兵已经开始北调,成都城中的曹军也开始悄悄撤离。这些行动虽然很是隐秘,却仍然没能瞒过他们这些地头蛇的眼睛。

  虽然不清楚曹军的调动缘由,可对于准备举事兵变的张松等人来说,这依旧是一个大利好。曹军越少,对成都的掌控能力就越弱,夺下东门之后可能遭遇的反扑就越小。

  如此一来,成事的概率自然也就更大了。

  三日之后,恰好在司马懿准备放火的前一天夜晚,张松等人云集张府之上,院中站满了四百甲士,皆身穿皮甲,手持钢刀长矛,列队以待。

  “子度,一切就交予汝了!”

  张松拉着孟达的手,郑重叮嘱道:“若是事有可为,当先斩杀司马仲达,此人乃是曹子文胆,若能除去此人,便是断了曹子一条臂膀。若事不可为,当速速退往城东马球处,同其一并合力死守,只需等到左幕军兵至,大事便成!”

  孟达身着铁甲,眼中满是自信:“司马仲达献策尚可,军阵行伍如何是我之对手,今日必当斩之!也好有为诸君得一大礼,献于左将军驾前。”

  “子度大志,我等当壮之!”

  张松身材矮小,却有一种豪放之气,当即为孟达斟酒,旋即亲手奉上:“子度且满饮此酒,祝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孟达也不敷言,接过酒碗之后就一饮而尽,他身后的诸多甲士们也俱是饮干碗中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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