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朗甚至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怀疑,猜测起刘封到底有没有谈判的诚意。
可接下来,司马朗却又否决了自己的念头。
当今天下三分,唯袁、刘、曹三家,即便如今刘氏势大,也没有大到能以一敌二的地步。甚至在许多士族眼中,袁氏才是天下第一强藩。
刘封虽然年轻,但其已经戎马十载,大小数十战,经略七州,绝不能以寻常青少相看,少年意气在刘封的身上是不可能出现的。
也就是说,刘封是真的要价四个郡的地盘?
嘶……
司马朗只觉牙根发凉,这胃口也太大了吧?
司马朗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思考起来,曹操会不会答应。
他的答案是很难。
关中、颍川可比汉中、南阳重要多了。
要是承平时节,天下第一郡的南阳自然分量十足,甚至盖过了西京长安。
可现在的南阳百废待兴,早已不是当年的富庶之地了,只是地理上还有几分优势,能同时遮蔽关中和颍川的侧翼,这才有了不小的价值。
汉中那就更加次要了,若不是如今的汉中算是膏腴之地,仅凭他的地理优势根本就不值一提。
汉中对关中的重要性,可比蜀地而言小多了。
为何历朝历代都把汉中划归关中管辖?
无他,益州得汉中而安,失汉中而亡。
再看看后世诸葛亮的五次北伐,皆是从汉中出发,对关中的威胁虽大,却始终不能得手。所以曹操才会愿意拿出汉中、南阳来做交换,而只字不提颍川和关中。
只是如今刘封看来主意甚坚,竟半点让步的迹象都没有。
司马朗各种努力之下,却不见有半点效果,急的脸色发红,可内心却是一片冰凉。
最终,双方之间还是没能达成协议。
刘封索要四郡,司马朗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授权,他又如何敢答应下来?
意识到无法说动刘封之后,司马朗于次日主动告辞,请求离开。
刘封当即应允,并派人沿途护送。
司马朗随行人员悉数在列,虽招待上乘,酒肉俱全,但却严禁他们外出,更不允许离开广都。
在司马朗告辞之后,又被刘封所派之人护送上船,竟然没有半点缝隙可钻。从头到尾都在左幕军的监控之下,别说是前往成都会见曹昂了,就是想要传递个消息都难如登天。
司马朗心中的疑窦日盛,但如今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先行返回汉中,等寻到了曹操之后,将这些情况汇报给他,届时再做定夺了。
司马朗来访之时,成都城中也是阴云密布。
张松使人悄悄的将秦宓、杨洪、法正、孟达等人请来。
如今紧张时刻,这些人虽然应邀而来,但对于张松却多有不满。
杨洪脾气性格最为耿直,从小门进入张府后,看见张松时就开口抱怨起来:“子乔,如今城中局势紧张,曹兵遍布街头,汝怎可如此行事。”
张松面对怨言,却是毫不在意,只是焦急的拉着杨洪的衣袖往密室里走。
张松的态度引起了杨洪的疑心,先前的不悦登时消散不见,换上了凝重的神情。
很快,其他人也悄悄的进了张府,被请进了密室当中。
众人看见张松之后,没等他们发问,张松竟主动开口道:“诸君,成都已是危在旦夕。”
在座众人皆是人杰,格局智谋都不缺乏,可仍然被张松这句话给吓了一大跳。
四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后,杨洪率先问道:“子乔此言何解?”
张松也不绕圈子,直言道:“曹军恐欲焚城。”
“什么!?”
“此事当真?”
“曹贼安敢如此!?”
张松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大变,神情剧震,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惊,愤怒,恼恨之外,也多少藏了些许狐疑之色。
虽然他们同张松之间的交情很深,可张松这次泄露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他们一时之间也有些无法相信。
张松却是作色道:“如此重要之事,我安能胡言乱语?”
秦宓等人闻听此言,俱是安静了下来。
确如张松所言这般,如此大事,自不会胡说八道。
沉默片刻之后,法正第一个开口询问道:“子乔兄,敢问此消息是从何而得?”
张松正色答道::“曹兵最近在调度柴草,并推倒拆毁仓库周围的民居。我得到消息之后,深以为奇,故派亲信可靠之人进行打探,这才有了后文。”
秦宓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张松所言合理。若真是曹军欲要焚城,那他们可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在座的各大家族在成都城中可是多置有产业,就连孟达都在城中购买了十几家铺面。这要是全都烧干净了,光是自家的损失就高的吓人,更别说还有成都城中数万百姓的安危了。
“若是如此……”
秦宓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缓缓吐出后半句话:“我等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当立做决断。”
秦宓的话虽然说的含糊了一些,可在座众人却是对此心知肚明,非常清楚秦宓话里暗藏的意思。
“子敕所言不错。”
杨洪也点头支持道:“眼下已是刻不容缓之时,当从速决断。”
法正、孟达二人当即挺直身体道:“我等俱从秦、杨二兄之意。”
其实法正和孟达早就是铁杆刘党了,要是他们主事,恐怕行动会更激进。先前自广都回转之后,法正和孟达便多次劝说张松、秦宓和杨洪寻机起事。
张松对此倒是大力支持,只是秦宓和杨洪却多有犹豫,他们觉得刘璋既然已经答应曹氏那边东撤,那么只需要等到刘璋和曹氏军队离开之后,成都自然能兵不血刃的开城迎奉左将军。
第644章 秘议献城
如此一来,成都无血开城,不但百姓免遭兵火,他们士族豪强们也能不必行险,保全家族。
张松、法正、孟达他们对杨洪、秦宓的保守自然多有不满,可现实情况下,却又没法绕过对方行事。
姑且不提秦宓、杨洪二人的重要,光是秦家和杨家在成都城中的人脉关系,就是张松他们不可或缺的助力。
事实上态度激进的张松别说秦宓和杨洪了,就连自家大哥都没能说服得了。
毕竟能躺赢的事情,又有几个人会愿意为此付出大力气呢?
倘若再加上提着脑袋奋斗这个前提,恐怕愿意的人就更加凤毛麟角了。
不过若是局势当真有变,张松所说的并非虚言,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张松看出了众人眼中的动摇,继续补充道:“诸君回去之后可自行派人前往查探,只是千万务必小心行事,曹贼人手十分警惕,一旦打草惊蛇,恐有大祸临头。”
眼见张松都这么说了,秦宓、杨洪等人也都是相信了他。
堂上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众人在选择相信了张松之后,开始思考起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了。张松也没有催促众人的意思,一反常态的静坐在位置上,静静的等待着其他的人思考。
足足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杨洪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此事既是子乔最先察觉,又将我等召集而来,可见汝必有成竹在胸,我等不妨听听子乔的想法。”
秦宓、法正、孟达等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张松心中一阵激动,强自镇定了下后,以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道:“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唯有打开城门,迎接左幕军一途可行!”
杨洪缓缓颔首,看了一眼秦宓。
秦宓迟疑片刻后,也重重点了点头。
“我家于城中只有部曲数十人,不过城东守将乃是我家故吏,可堪一用。”
杨洪闻言,也跟着说道:“城中多事,我家去岁便招部曲入城,府中有三百余人,另在城中南坊暗置了两百余人,合共有六百之数,皆备有刀剑弓矢,只是甲胄和强弩不足。”
孟达当即道:“我家亦有得用亲随百人,长短兵器数百把,可为大事贡献一臂之力。”
法正最后说道:“我有一至交好友,为刘益州打理私库,其是成都本地人士,并不愿意追随刘益州东行,故而多有怨言。若是能将其拉拢,所缺武备,私库之中或能有所补充。”
眼见众人终于松口,并拿出了手里掌握的资源时,张松心里大喜过望。
等到众人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后,张松干咳一声,也将底牌掀了出来:“我府中亦有部曲两百余,另暗藏了一库房,自武库中扣下了皮甲四百套,长短兵器六百把,弓弩一百二十张。”
众人登时大喜,不想张松竟在暗地里做下了这么多的准备。
张松还没说完,他继续说道:“我与杨露关系莫逆,此番行事,也可拉他入伙,最少能多数百好手。”
杨露乃是成都城中有名的大侠杨由之子。
杨由乃是东汉中期蜀郡成都人,《后汉书方术列传》记载其“少习《易》,善占卜,然不好仕进,常散财周济贫弱”。
他虽以方术闻名,却不喜官场,反而常年游走于成都及周边郡县,为百姓解决纠纷。如调解宗族械斗、替贫者讨还公道,甚至曾冒死阻止地方豪强强占民田。
史载其“与人约,不爽毫厘;见不平,必挺身而出”,民间称其“杨公义”,其行事风格兼具游侠的“重诺”与“锄强”特质。
东汉时期,因为光武帝刘秀很是讨厌游侠,曾下诏“禁游侠”。故此终东汉一朝,政府对游侠的压制较西汉更加严格。
只是天下游侠依旧难以禁止,尤其是成都、颍川、南阳、洛阳、长安、陈留等大型城市。
以成都为例,华阳国志蜀志》就曾经记载,在东汉中后期时,成都作为益州首府,商贸繁荣,人口密集,滋生了一批“轻死重气”的地方豪侠。
这些人多为市井出身,“连党数千人,椎剽掘冢,劫富济贫”,虽部分行为触犯法律,却因“济贫”之举在底层民众中颇有声望。
例如顺帝时期,当时的益州刺史郗俭在任期间横征暴敛,“赋敛烦扰,谣言远闻”,堪称百年难遇的大贪官。
成都就曾有豪侠聚集数百人,拦截贪官运输的赃款,分与流民,史称“成都劫”,虽未留下具体姓名,但反映了当时成都游侠群体的活跃。
杨露是杨由的儿子,得其父荫,在成都广有人脉,为众豪侠所重。若是他肯出面帮忙,必然能招揽数百游侠。实际上如果不是曹军为了转运物资将成都城中的青壮百姓征发大半,杨露甚至能号召其上千人的规模。
这些豪侠手中虽然未必能有几副甲胄,但长短兵器以及弓弩很可能会有不少,绝对能算得上是一大臂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只在闲聊之中就凑出了上千武装。若是再能得到东门守将的支持,里应外合之下,献城这种杀头的大事情,竟然显得如此轻巧。
突然,孟达开口询问道:“黄公衡处可要使人前往知会?”
黄权如今正带兵驻守新都,新都在成都的东北方向,两地距离不过一、二十里地。
如果能把黄权也拉进来,必然能有事半功倍之效。
不等其他人反应,法正径自摇头起来,率先否决了孟达的建议:“不妥。”
“为何?”
孟达这声反问完全没有不悦,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法正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建议不妥。
孟达的好奇也代表了秦宓、杨洪、张松等人,对于他们而言,如果能够拉拢黄权这个实力派的话,显然会更有利于行动。
法正见众人面有疑色,乃抚掌笑道:“诸公与黄公衡也是至交,如何能不知其性格?公衡此人,性如烈火,骨似精钢,最是忠贞不贰。自曹子说明公东迁以来,其屡次冒死直谏,言必称明公,计皆为黎民。怎奈刘璋暗弱,竟厌烦其言,不惜将其谪出新都,令明珠蒙尘,宝剑藏匣。”
“可即便如此,黄公衡也不曾有半点怨言,甘心赴任,使新都为成都荫蔽。”
言至此处,法正忽敛容正色:“此等节烈之士,若我等贸然相邀,不啻令其陷于忠义两难之绝境。从吾等则负旧主,守节义则害故交。纵使荆山之玉,亦当碎于卞和之手;虽则吴钩之利,终将折于忠臣之怀。“
他环视众人曰:“况吾等所谋者,乃匡扶蜀中,拯救黎民之大业。诸君岂不闻《易》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成大事者,当效卧薪尝胆之智,岂可因小义而乱大谋?“
堂外忽起春风,卷动法正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