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袁氏、杨氏这等天下第一等第一位的士族都没有达成的辉煌成就。
只是与杨氏一样,如此辉煌鼎盛的赵氏最终在东汉末年的士族军阀化的过程中,没有顺应时代,改换策略,最终开始走了下坡路。
如今的赵氏虽然没有军权和地盘,但通过联姻与广汉董氏、犍为杨氏等大族结成利益共同体,其势力从中央延伸至益州地方,成为蜀郡士族的核心代表。
在刘焉、刘璋父子时期,赵氏与杨氏、董氏、张氏、庞氏抱团,为本土势力的核心力量。
只是他们虽然对刘焉、刘璋父子比较亲近和支持,但因为本身力量过于强大,一直为刘焉、刘璋父子所提防戒备。
“诸公可知。”
张松轻抚案上金印,声如清泉击石:“左将军自去岁入川以来,已尽取蜀地西南六郡两蜀国,更兼其以左将军之尊,得天子之旨开幕,统领南方五州。如今坐拥带甲二十万,楼船艨艟,战舰万艘。这等声势,莫说是曹子、张公祺了,便是大将军亲至,亦要避其锋芒,退避三舍。”
张松这话里水分是相当的大。
刘封如今能实际控制的,主要还是犍为郡和益州郡,犍为属国和郡其实只是控制了郡府以及主要县邑,大量乡村完全没有时间收拾,只能放任自流,只要不掀起大叛乱,哪怕割地自据也暂时不会理会。至于巴郡,则主要是接收了赵韪的统治力量,如今也在消化之中。
至于剩下的越郡和永昌郡,那根本就毫无影响力,只是双方麻杆打狼两头怕,互相提防,都不敢轻举妄动。
刘封这边固然是要集中力量先解决北方的威胁,乃至于掀起一场由西到东的大战役,想要一口鲸吞曹氏。自然不想分散精力去与这些山区野人打消耗持久战。
尤其是一想到对方即便打输了,往深山老林里一钻,那旷日持久的消耗以及毫无所得的收益,就能让刘封亏到吐血。
与之相对应,永昌郡那边的情况要好一些,当地是典型的羁縻制度,除了郡治以及几个汉民县城外,其他地方都是少民自治。
永昌郡的百越部落大部分都是心向汉室的,很少有独立的野心,愿意保持原状。只要刘封不想着去当地扩大权力,征收钱粮,是不会叛乱的。
原时空中,雍就在叛乱之后想要联络永昌郡一起作乱,结果被永昌郡百越部落们拒绝。后来雍想要向永昌扩张,又被打了个灰头土脸,损失很是惨重,为后来季汉平叛带来了相当的助力。
熟悉这一段历史的刘封自然不可能去招惹永昌郡的百越部落们,只是向当地派去了使节,告知当地官员和百越部落酋长们,左幕军已经接管了益州权力,当地依旧萧规曹随,不做更易。
同时,还许诺会组织商队,前往当地出售食盐、霜糖、香油、铁锅、布帛等紧俏物资,以拉拢安定当地的民心。
至于越郡高定倒是个野心极大的货色,只是他的力量有限,只有数千兵马,而且刘璋在越郡也有千余蜀军,再加上还有蜀郡蜀国的千余兵马从旁牵制,高定如今还在左右狐疑,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刘封真正控制力较强的,只有巴郡、犍为以及益州郡三个郡国,蜀郡别看刘封好像只是占住了成都、广都、和江原区区三座城市,但事实上已经距离全取蜀郡不远了。
蜀郡拢共只有十一个县邑,但其中的精华却只有成都、郫县、江原、繁县、广都这五个地处成都大平原,水道纵横,为都江堰所灌溉的膏腴之地。
其他诸如临邛、湔氐道、汶江道、八陵、广柔、绵道等县邑都是在大山之中,人口、经济均是比较落后的地区。
如今五座精华之地中,刘封已得其三,而繁县姑且不提,距离成都不过二、三十里地的郫县是曹昂必然守不住的地方,在联军撤离成都之后,迟早是要放弃的。
因此,说一句刘封已经控制了蜀郡也毫不为过,但能不能从蜀郡获得钱粮人力的补充,就得看这些成都豪族们的态度了。
“左将军大势已成,只是其人礼贤下士,求贤若渴,与我等士人极为礼遇恩重。”
张松的目光略过堂上众人,尤其是赵氏留在成都的掌舵人赵琰、赵父子俩。
赵琰是赵典的儿子,与赵谦和赵温是堂兄弟。
赵谦早在初平三年就已经去世了,而赵温如今在雒阳担任司徒,因此,蜀中成都本地的赵氏家族由赵典之子赵琰、赵父子俩执掌。
同时,他们也是成都本地士族的领头羊,只要赵琰、赵父子俩点头,基本事情就成了一半。
如今堂上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琰、赵琰父子俩身上,莫说是张松了,就是秦宓、杨洪二人也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尤其是杨洪,杨家和赵家已经两代结亲了,虽然不是杨洪姐妹嫁给的赵琰,可说起来两人依旧可以算得上是郎舅关系。
赵琰抬头扫过全场,不疾不徐的拱手作揖了下,随后道:“既然左将军与府君都言城中缺粮,要我等慷慨解囊。我等虽然艰难,却也不会袖手旁观,即便左将军与府君不言,我等自然也会竭力襄助。”
张松、秦宓和杨洪三人听见赵琰的话,顿时心中一喜,以为大势已定。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赵琰紧跟着居然话锋一转道:“只是蜀中战乱已绵延两载,去岁春耕就大受影响,秋收更是为赵贼祸害,几乎颗粒无收。家中所余,不过历年积累罢了。可城中大户,谁家不是上百人的开销?我赵家阖府上下就有千余口,每月就需粮食两千余石,哪里又有多余的存粮呢?”
张松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仿佛能滴出水来。秦宓和杨洪又惊又疑,不明白赵琰为何会如此不智。
眼下左将军势大,又入主了成都,而刘璋则与曹昂一起卷了成都的人力和物资东逃,眼看着益州必然是要落入左将军之手的。赵琰居然不思投效,反有对抗之意,两人完全想不通赵氏骨子里卖的是什么药。
张松、秦宓、杨洪的震惊、疑惑与恼怒,赵琰竟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不过府君既然开了口,我家自不能视若无睹,愿竭力报销稻米一百石,粟米一百石,豆菽两百石,以解城中燃眉之急……”
“赵公!此地乃是郡府大堂,在座皆是蜀郡柱石,所议之事,关系到成都阖城百姓的生死。”
秦宓忍不住怒喝出声:“何相戏尔!?”
秦宓这话可谓是相当不客气了,这也难怪他会如此恼怒,实在是赵琰的话太过轻佻了。拢共就出四百石粮食,其中一半还是杂粮豆子,这比不出还要戏谑人。
“府君何出此言?”
赵琰脸上满是无辜,一脸茫然,而他周围的成都本地士族豪强们甚至偷偷发笑起来。
秦宓被刘封表奏为蜀郡太守的事情,早就连夜公之于众了,故此,赵琰称秦宓为府君还真没半点问题。
只是这称呼落在秦宓耳中,却有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味,颇为刺耳,让人很是不适。
**
伴随着绕行的曹峥也最终进入了涪城后,涪城之战的第一阶段至此落下帷幕。
入主成都的刘封,以及北撤至灌地的曹昂在差不多的时间点上都收到了这一消息。
得知涪城之战的结果,贺齐、周瑜等人竟然略处下风,刘封不禁为之愕然。紧接着,又看见敌军将领乃是李整、曹纯、曹休之后,他这才恍然。
这三人中,曹纯的能力是与周瑜一个档次的,都是相当全面的全才,而且也都是儒将做派,深得士人喜爱,又对部下宽和,军纪严明。
曹纯在武力上恐怕还要胜过周瑜,但在其他几个方面,却是恐怕要稍逊一些。曹纯也就是死的太早了,不然曹休、曹真这些小字辈在他面前根本蹦不起来。
曹纯生前履历战功,在曹操起家的时候就战功卓著,后来曹氏家大业大之后,开始为曹操建设统领三国第一王牌虎豹骑。
虎豹骑堪称是曹纯一手建设起来的,而且曹操也放心的将这支王牌长期交托给对方统领,可见曹操对曹纯的信任有多夸张。而在曹纯死后,曹操再没有将虎豹骑转交给其他将领,而是改由自己亲领。
这其中的差距也可见一斑。
另外曹纯还有一个闪光点,那便是白狼山之战。白狼山之战将张辽给送入了武庙,可事实上曹纯也在其中,而且正是他亲领的虎豹骑,配合张辽作战。
曹纯若是不死,日后必定当为扬州战区都督,一展其才。
至于曹休,在历史上也证明了其人的能力。
只能说曹休的能力堪称优秀,只是缺陷也极为明显,为人过于刚愎,听不进谏言,然其军事水平依旧在优良线之上。
这样的援军阵容,再加上涪城里的李整和阎圃,仓促之下略处下风,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曹军如此这般调度,敢以万余精锐东援,看来是吃死了自己会被成都给困住手脚啊。
想到这里,刘封不由露出了些许赞叹。
司马懿果然多智,虽手段有些下作,但确实有用。
第651章 曹操何在
不过好在东线虽然小挫,但兵力雄厚,即便暂时拿不下涪城,却依旧能够维持住战线,使得曹军无法继续东向,同曹操里应外合,攻破剑阁、葭萌防线。
只是原定计划不得不再度进行调整了。之前乃是希望东线先发力,拿下涪城,彻底切断东西曹军的联络,并保护剑阁腹背的。
现在看来,情况出现了变化,东线没有涪城这样的坚固据点作为依托,即便兵力上占据优势,但却平白多出了许多危险。
同样,这也对西线兵团无形中增加了许多压力,如果西线兵团不能有效的牵制住曹军的精锐,东线兵团的压力就会变得更大。
这无疑使得局势变得焦灼起来。
对于刘封而言,尽快获取粮食,有利于后方兵力向成都进行集结,也有利于整编近万的蜀军降兵,并以他们为主力守卫成都,从而解放野战力量。
如此一来,张松、秦宓、杨洪等人的筹粮计划的重要性无疑再度上调,变得更加重要了起来。
**
此时,曹昂正在灌地城外的江水边焦急的等待着。
远处,滚滚烟尘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江边。
这是司马懿、史涣所部人马,以及汇合了驻守在郫县的牛金所部。这七、八千人的兵力不但悉数都是曹军嫡系,其中更是不乏精锐战兵,对于曹昂来说极为珍贵。
当然了,最让曹昂挂念的还是司马懿。
当载着司马懿的小船出现在渡口时,曹昂更是亲自到岸边相迎。
“仲达,你可算是回来了。”
甫一见面,曹昂就一把拉住了司马懿,上下打量,看见对方平安无事之后,这才长松了口气。
司马懿谦逊答道:“劳主公挂念,懿愧不敢当。”
曹昂叹息一声,看了看江南:“张子乔、秦子敕、杨季休等小人竟背主投敌,暗中献城,险些坏了我大事。幸得仲达机敏,挽狂澜于既倒,这才能金瓯无缺。”
司马懿再度谦逊道:“此番能安然脱身,实乃是借助了主公洪福,懿岂敢自夸。”
曹昂突然脸色一紧,拉着司马懿的手走到一旁,小声道:“仲达,有一十万火急之事,还需汝为我参详一二。”
司马懿心中一沉,冷不丁的想到了东方的战事。
莫非曹纯、曹休吃了败仗了?
看着曹昂一脸严肃的模样,难道曹纯他们还能全军覆没了不成?
就在司马懿疑神疑鬼的时候,耳旁却突然传来了曹昂的声音。
“仲达,半年之内,我们恐怕孤立无援了。”
“什么?”
司马懿惊讶出声,很是不解,他倒不是不解没有援兵,而是不解曹昂怎么突然提起这些了。
在司马懿看来,己方早就已经是孤立无援了,所谓曹操援兵,在司马懿看来,其实是颇难为自己一方解围的。
想要得手,唯有蜀中的曹军也同时全力向东出击,里应外合之下,才有脱困的希望。
也正是这个认知,司马懿才不惜放弃坚城成都,转运物资数百里,其目的便是尽量缩短与曹操之间的距离,同时解放出野战兵力,击破,或者说最少击退左幕军的东线兵团,以达到配合呼应曹操援兵的目的。
只是,接下来曹昂的话却是深深的震惊了司马懿。
“大将军不在汉中!?”
即便以司马懿的城府,都忍不住叫出了声。
所幸两人离开人群,周围又有亲兵护卫,再加上司马懿即便震惊出声,但也控制住了声音的大小,这才使得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回过神来的司马懿赶忙向曹昂请罪,这等机密要闻,曹昂能够告诉他是信任他,可他却在第一时间就犯错了,这要是真的追究起来,一个泄露机密的罪过可是实打实的。
对于司马懿的失态,曹昂倒是相当的宽容,不但没有责怪司马懿,反而还十分体谅对方的心情。
毕竟曹昂自己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一样被震惊的失了方寸。
随后,曹昂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仲达不必如此,我听闻此事之时,也是如你这般震惊。”
司马懿强自镇定了下,旋即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主公,那大将军此时在哪里?难道又重新折返回了雒中?可是朝廷出了什么大事?”
曹操举兵西进,入驻长安,走褒斜道进汉中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先锋夏侯渊所部都已经抵达汉中了,这些情况虽然拖了不少时间,但曹昂等人最终也都知晓了。
现在突然说曹操不来了,司马懿猛的意识到曹操去的地方很可能是更为重要的地方,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雒阳有变。
“雒中并未有变,朝廷也很安定,况且大将军的确是南下了,只是走的不是褒斜道,而是武关道……”
“大将军欲取襄阳!?”
司马懿脱口而出的话,听的曹昂目瞪口呆。
片刻之后,曹昂叹服道:“雒中常有人赞誉仲达有鬼神之谋,乃是旷世奇才,我虽十分器重君才,却也觉得传言太过荒诞浮夸。可直到今日此时方才知晓,原来世人所言并非虚言,实是我不知仲达真才也。”
司马懿虽心中有事,却也不得不谢过曹昂的赞许,旋即追问道:“大将军欲取襄阳,难道就不怕与左将军彻底反目成仇吗?”
曹昂苦笑道:“仲达,左将军将我等困于蜀中,执意不肯相纵,难道就不是反目成仇了吗?”
司马懿当即一愣,片刻之后缓缓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