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虽不厌其烦的将其搀扶起来,只是随即就又将目光投向了繁敦丘所在。
只见那将刚刚阵斩一曹军将校,并将其首级砍下,单手高提,似乎正在喊些什么。
下一刻,左幕军方向响起了一片震天动地的万胜战吼,很可能是阵斩了曹军在这一方向上的主将,最不济也是斩杀了曹军一员勇将。
果然,正如刘封猜测的那般,繁敦丘营寨东面寨墙上的曹军大旗很快就被砍断,换上了左幕军的旗帜。
刘封喜不自禁,繁敦丘一下,此战已是必胜之局。
远处的呼喊声传了过来,刘封仔细倾听了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他没有想到,那斩将夺旗之左幕军铁甲将校,竟是吕蒙。
吕蒙在斩将夺旗之后,指挥左幕军在寨墙之上朝两翼扩张。
失去了主将之后,曹军虽然依旧死战,拼命抵抗左幕军,可没有了将领的指挥,这些抵抗根本形不成战线,轻而易举的就被左幕军找到了突破口,墙头的左幕军玄色战甲变得越来越多,最终彻底压倒了曹军。
在这过程之中,史涣并不是没有举措,他第一时间就将早已经做好备战准备的亲兵屯派了出去。
可仅仅只有一百人的亲卫屯纵然精锐,又哪里能力挽狂澜?
更别说他们第一时间就撞上了前来夺取寨门的吕蒙所部,双方立时就是一阵刀兵相加。
吕蒙势如猛虎,连斩三人,宛如江流磐石一般将曹兵的反扑之势给遏制住了。
眼看着吕蒙夺下了北门,再看看距离繁敦丘尚有一里多远的曹恭援军,史涣仰天长叹。
旋即,史涣带着身边仅剩的几个亲卫走下望楼,拔出腰间配刀,默不作声的朝着一线走了过去。
史涣的出现和入阵无疑提振了曹军的士气,只不过这也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当后续登寨的全琮带着本部部曲从后背冲曹军时,已经力竭的曹军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片刻之后,阵中响起了文聘阵斩史涣的高呼声,宣告了繁敦丘军寨内曹军彻底崩溃。
源源不断的左幕军汹涌而入,全琮甚至直接自北门而出,摆出迎击曹恭的态势。
繁敦丘仅仅一个多时辰就被左幕军给攻克,这给繁敦丘右翼的曹军以及左翼的蜀军造成了极大的震动。别说底层士卒了,就连刘璋、庞羲、张任等人都忍不住生出了惊惧的情绪。
要知道先前的军事会议上,他们拟定的计划可是依托繁敦丘来压制战场中央,以达到获取内线机动的优势。
谁也想不到有重兵驻守的繁敦丘会掉的这般轻易。
要知道曹昂已经将除了本部亲卫,以及曹仁亲卫之下最为精锐的史涣所部放在繁敦丘了,这可是一个满编的四千人校尉部。
不是曹昂他们不想多放,而是繁敦丘就这么点大,放四千人已经很饱和了,放的多了,只会增加己方承受远程火力时的伤亡。
曹昂脸色煞白,一脸呆滞的望着繁敦丘的方向。
还是司马懿最先反应了过来,拉住曹昂的胳膊道:“主公,当速度传令给曹恭,命其原地坚守,绝不能让繁敦丘里的左幕军趁势切入,否则我军大阵就要被分割了。”
曹昂被司马懿的话给惊醒了过来,立刻反应了过来。
繁敦丘在联军手里时,那是压制左幕军中军和右翼之间联系的堡垒。可一旦落入了左幕军之手后,中路的曹军和左路的蜀军之间的联系可就变得岌岌可危了。
第669章 刘璋弃军
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先前前往繁敦丘增援,却没能赶上的曹恭所部。
醒觉过来之后,曹昂马上采纳了司马懿的建言,连续多道命令发出。
第一道命令,便是司马懿方才所言,命令曹恭死守待援,绝对不能让左幕军冲下繁敦丘。
第二道命令乃是传令给蜀军,请刘璋务必派出有力部队增援曹恭,保住两军之间的联系通道,同时,请蜀军做好撤军的准备,如果接下来的战事发展不利,可后撤至繁城大营据守。
第三道命令,乃是命令张绣所部的骑军出动,紧急增援曹恭所部,等待蜀军援兵抵达。
第四道命令是将情况通传给自家右翼的曹仁部,告知其繁敦丘失陷的消息,同时请其做好准备,一旦情况不妙,联军若是必须撤退时,还需要曹仁所部来殿后。
等到命令发完之后,曹昂满心懊恼,后悔先前没有让张绣所部驰援繁敦丘。
事实上这还真责怪不了曹昂和司马懿,张绣所部乃是骑兵精锐,如何能投入到营寨肉搏战中?
这简直就是隋珠弹雀之举,而且当时的繁敦丘虽处下风,却一点也没有陷落的迹象,别说曹昂了,就是司马懿也想不起来用张绣的骑军去增援。
可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的懊恼后悔。
随着曹昂命令的下达,三路主将都分别收到了消息。
右路主将曹仁收到消息后,勃然色变。
曹仁的军事能力虽比不了司马懿,却是在曹昂之上的。
曹昂都明白的事情,他自不可能不懂。
“将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左右看见曹仁脸色的变化,忍不住询问起来。
曹仁却是摇头不答,反而开始下达起命令来。
“让张公则继续猛攻,不得懈怠。”
曹仁摆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道:“让高迁、徐商、吕生三人来见我。”
高迁、徐商、吕生乃是曹仁手底下的亲信军司马,各领一营千人,如今正在阵中坐镇。
很快,得了曹仁的召集,三人将部曲交给副手,本人则带着三两亲兵朝着曹仁所在的本阵疾驰了过来。
甫一见面,曹仁就止住了三人的礼节,将他们召到面前,压低声音道:“繁敦丘已陷,局势不容乐观。”
繁敦丘已陷五个字,像是一颗惊雷炸响在高迁三人的耳中,险些失态。
曹仁给了三人一点时间接受,等到他们回过神来之后,开始下达了命令:“子传令于我,命我做好殿后的准备。汝等三人各领所部人马,后撤五里,于繁城南面三里处当道下阵,多掘壕沟,为大军撤退时遮蔽追兵。”
“喏!”
高迁三人不敢细思,直接应了下来。
曹仁这才稍稍松了脸色,又安抚了高迁三人几句,让他们立时行动起来。
曹仁这边有条不紊的布置着退路,而刘璋那边却要难堪许多。
不需曹昂通报,刘璋就已经看见了繁敦丘的沦陷。
要不是左右眼疾手快,刘璋几乎就要瘫倒当场。
刘璋本人虽然发动的战争并不少,光是刘表、赵韪挑起的叛乱就是两场不小的战争,随后在庞羲大败之前,又连续多年征讨张鲁。
只是这些战争虽然多是刘璋一手推动的,但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战事。
事实上刘璋上面还有两个兄长,而且还都是刘璋一母同胞的嫡长兄,刘焉的位置怎么都轮不到刘璋继承的。
刘璋的大兄刘范早在初平年间,就已经官拜两千石的左中郎将,而二兄刘诞也已经是六百石的中枢要职治书御史。
如果不是他们俩在长平观事变中身死,怎么都轮不到刘璋上位。
再加上刘璋入蜀时,刘焉身体已经相当不好了,没两年听闻长子、次子反李而被杀,当即就暴病而死,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教导刘璋。
这就使得刘璋不但缺少威望,更是不通军略。
如果说政治能力上,刘璋还能依靠天赋来边做边学的话,那在军略、军事上,刘璋当真就是一无是处了,所做的决断简直是荒唐至极。
以堂堂益州一州之地,非但不能钳制制服仅有汉中一郡的张鲁,反倒是落入了下风,被张鲁侵入了巴郡、广汉,当真是世之奇观。
刘璋本身性格就优柔寡断,外厉内荏。
此番能够出阵,亲临一线并非是因为刘璋意识到此战的重要性,在其内心当中,却是因为繁城城小地狭,离开大军保护,坐立难安。
因此,刘璋才会随军出战,并将指挥权力下放给庞羲和张任二人。
如今张任在一线指挥蜀军作战,左幕军攻势如潮,根本无暇分心。而庞羲则坐镇中军,接连调兵遣将,支援张任,唯有刘璋一人端坐在后阵之中。
得到曹昂报警之信后,刘璋竟吓瘫在地。
对于曹昂来说,这是提前通报信息,以达到让蜀军配合己方行动的目的。可对于刘璋来说,却是误以为局势已经恶劣到需要撤军了。
刘璋回过神来之后,第一意识竟然是逃跑。
他身边庞羲、张任、吴懿、吴班等人尽数都在前线。
这一路的对手可是魏延、黄忠这等猛将,指挥调度的又是陆逊这等名帅,早就压的蜀军喘不过气来了。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蜀军和东州兵都已经到了尽弃前嫌,通力合作的地步,吴懿、吴班、冷苞、刘等将校悉数亲临一线,这才坚持到现在。
如此一来,身居后阵安全之地的刘璋身边竟然出现了真空,除了刘璋左右亲随外,竟无一大将随侍,只剩下王商、王累等文官随侍。
刘璋只觉得手脚冰凉,遥遥望去,繁敦丘中的左幕军已经拿下了全寨,全琮所部已经开始从北门开出,朝着曹恭所部人马压迫了过来。
同时,蜀军前线也是激战正酣,人喊马嘶,双方的甲士已经犬牙交错在了一起,到处都是一片腥风血雨,断肢横飞。
刘璋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捏着,像是要把它捏爆了似的,让他难以喘息。
下一刻,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量,让他猛的站稳了起来,口中更是大声高呼起来。
“备马,速度备马。”
王商、王累等人俱是脸色大变,不可置信的看向刘璋。
随从不知原因,只是听从刘璋的命令,立刻将马匹按上马鞍,然后牵到刘璋的跟前。刘璋当即就要上马,却不想王累竟直接扑了过来,伸手拉住缰绳,口中大呼道:“明公,大军仍在浴血厮杀,您如何能走!?”
“放开!”
刘璋此时已经吓晕了头,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离开此处危险之地。
王累却是块硬骨头,竟不顾刘璋眼中已是杀机毕现,兀自挺直脊梁,慨然进谏道:“明公!繁敦丘虽失,然我大军根基未损,胜负犹在未定之天!此刻正当亲临战阵,执桴鼓以励三军。将士们若见明公牧旗高扬,必当感奋涕零,愿效死力!届时雷霆一击,何愁刘贼不破?”
王累忠言逆耳,刘璋竟半点也听不进去,反而勃然大怒,抽出马鞭竟直接抽在王累的脸上,愤怒叫喊道:“尔欲陷死君父耶?”
王累目眦欲裂,血泪交迸,十指深陷缰绳勒出血痕,犹自嘶声苦谏:“主公!万万不可退啊!若牧驾后移,则前线数万浴血儿郎皆为弃子!那些为您披肝沥胆的忠臣良将,又该魂归何处?!主公三思啊!”
“今日除非臣下气绝于此,否则断不敢纵放龙驹北还!”
王累手中缰绳铮铮作响,刘璋的坐骑仿佛都被其泣血忠言所感动,低下马首顿在原处。
“贼子,敢尔!”
刘璋怒发冲冠,手中马鞭接连抽在王累的身上。可后者却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哪怕脸上被抽出了道道鞭痕,身上衣衫褴褛,也不肯松开缰绳。
“万胜!”
突然,南面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刘璋、王商等人俱是被吓了一大跳,仔细去听,竟是左幕军勇将魏延阵斩了蜀军大将刘,蜀军先阵开始溃散。
其实此时此刻,蜀军虽然屈居下风,却仍然没到崩溃的地步。
可这对于刘璋来说,却无疑是雪上加霜,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等王商等人反应过来,刘璋竟然扔掉了手中的马鞭,直接将腰间的宝剑给抽了出来,恶狠狠的瞪视着王累,像是从牙缝中蹦出了几个词:“汝竟放也不放!”
“不放!”
王累竟立时回道:“臣宁死不放!”
“好、好、好!”
刘璋恶狠狠的点点头:“既尔求死我便全汝忠名!”
言罢,刘璋竟抬手便刺,在王商等人的惊呼声中,一剑穿心。
下一刻,包括刘璋在内,所有人都呆愣在地,看着王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
可即便这样,他依旧没有松开攥着缰绳的左手,两眼至死都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