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很快发现沙土压制造成了己方很大的伤亡,可对于火焰却没有多大的作用。
因为黑色液体的关系,火焰是攀附在整段木栅之上的,而沙土包扔下去后,仅仅只能压住底层地面的火焰,而事实上地面上的火焰很快就从沙土包缝隙中钻了出来。
想要靠沙土灭火,除非得将沙土包堆过木栅墙头,可如此一来,其实反倒是给了左幕军登寨的通道了。
不得已,史涣只能开始调整战术,将巨车后撤,然后依托地形布置成第二道防线。
如此一来,曹军虽然有了后备防线,可最坚固的木栅防线却等同于主动放弃了。
果然,在没有沙土阻碍之后,火焰烧的更凶了,木栅栏不断的发出噼啪的爆鸣声,一刻钟的功夫,就被烧成了木炭。
此时,左幕军再利用钩索多处使劲,将这一整排木栅栏彻底拉倒。
只听得轰的一声,整整一段十多米长的木栅栏轰然倒塌,露出了里面的营寨。
在文聘的指挥之下,左幕军并没有第一时间冲锋,因为文聘很清楚,这种营寨是不可能只有一层壁垒作为防护的。
贸然冲锋,只是将己方士卒置于敌方的交叉火力之下。
即便左幕军装备精良,在这样的火力打击之下,也一样会损失惨重。
正如文聘所预料的那般,史涣早已经在内里布置了整整四百名弓弩手,在巨车上张网以待。就等着左幕军冲进缺口后,前面被巨车所阻挡,后面又因己方后续兵马而没法后撤。
进退两难之时,就是曹军摘取最大战果的时机。
只是当木栅栏被摧毁之后,左幕军竟然迟迟没有攻进营寨,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史涣的脸上不断的闪过惊疑的神色。
史涣此时正站在高楼之上,努力朝着营外眺望。
可此时大火虽然熄灭了,但浓烟却依旧没有消散,淤积在半空之中,使得他一时半刻根本看不清楚对面的情况。
就在史涣打算派出斥候前去打探情况的时候,忽然又是一阵呼啸声传来,七八个皮囊被抛飞了进来,正正的砸中了缺口正面的巨车上。
“不好!”
史涣当即大惊失色,慌忙下令道:“速度传令,让巨车后撤。”
史涣已经意识到左幕军不但没有冲锋入营,反而猜到了曹军的后手,还想要故技重施,将破营寨壁垒的方法故技重施。
只是左幕军的投石机已经再度抵近射击,此时再撤退,已经为时已晚。
伴随着黑色皮囊而来的是上百支火箭,其中有十余支床弩箭矢,更多的则是弓箭和弩箭。这些箭矢漫天而射,杂乱无章,但总有几支能够落到了黑色液体之上,将其点燃。
史涣又惊又急,没想到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两道壁垒,居然被对方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连续突破。
如今史涣手中只剩下最后一道内墙,可这内墙远不如外墙高大坚固,而且所保护的范围更小,设计之初,内墙是用于保护伤员和后勤辎重的,是小型据点。
如果外墙告破,可以在内墙的保护下从容安全的集结兵力进行反击,甚至还能依托残存的外墙和巨车,一举将突入营内的敌军给成建制的歼灭。
可现在外墙的确是告破了,但这破口大的惊人,口子长达二十多米,而且连巨车也被焚烧了大半。
这样大规模的突破口,足以让左幕军从容进军,内墙失去了外墙的呼应,已经失去了大半的反击功能。而以内墙的属性,又是很难单独固守的,即便想守,内营的范围也装不下为数四千的曹军。
史涣没有办法,只能组织甲士集结于巨车后,等待近身肉搏战。只有双方展开白刃战,左幕军的火力优势才会受到限制。
等到被点燃的巨车悉数烧光之后,文聘所部还特意等待了一盏茶的时间,让烟雾消散了些许,然后才缓缓通过外墙缺口,出现在了曹军的视线之内。
文则身先士卒,当先踏入繁敦丘营垒之中,脸上还绑着一条被打湿了的麻布。
他身后的左幕军一边发出万胜的呼声,一边源源不断的踏入繁敦丘,在文则的身后开始列阵。
“诸君,左将军战前有言,破此寨者得首功。”
文则将长柄战斧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回过头朝着身后的心腹甲士们高声喊道:“如今破敌在即,首功唯我!”
“破敌在即,首功唯我!”
文则身后的部曲们齐声高喝了起来,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看着对面的曹军,宛如再看一个个行动的功劳。
“诸君,曹将军以我等为精兵,委以重任,固守此营。”
对面的史涣也已经派出了心腹爱将牟利,大声疾呼道:“若我等守不住此营,还有何颜面回去再见大将军,再见曹将军,再见将军?”
“左幕军也不过是一个头,两个肩,砍了脑袋一样死,剁了胳膊一样伤。”
牟利嘶声裂肺的高声喊叫道:“今日,我与诸君一同杀敌!汉军威武!”
下一刻,两支同样高喊着汉军威武的精锐之军,朝着对方发起了无畏冲锋。
数十步的距离一闪而过,随即全副武装的铁甲锐士们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只第一轮,就有不少人被撞的口喷鲜血。
残酷而激烈的白刃战从开局就直接进入了高潮阶段,双方浴血厮杀,不断的有士卒被砍翻在地,随即轻伤者又爬起来继续厮杀,重伤者则抽出腰间短兵袭击对面甲士的脚胫。
从局势来看,曹军隐隐占据上风,毕竟他们还有剩余的巨车可以作为掩护,射手站在巨车上居高临下,进行近距离的火力支援,而受伤,力竭的士卒也要比左幕军更容易得到轮换。
第668章 繁敦丘破
可史涣却是不喜反忧,因为集结在这里的兵力已经是他麾下最为精锐的部曲了。
入蜀时,史涣所部四千人都是比较精锐的曹军主力部队,其中大半都是有战斗经验,装备齐备的老兵,剩余的也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
可入蜀之后的战事让史涣所部伤亡不小,除了伤兵回归建制外,其他就是从汉中郡兵以及蜀地青壮中拣选身强体壮的青年补充。
如此一来,虽然史涣所部的兵力依旧是满员状态,但战力却是有所下降的。
眼下与文聘所部激战正酣的千余人,是史涣麾下最为精锐的老底子,不但七成以上的兵员都是老兵,而且还装备了史涣所部大部分的铁甲以及防护力最好的皮甲和长短兵杖。
如此精锐,再加上巨车上的弓弩掩护,竟只能占到优势,别说将左幕军赶出寨墙了,就连击退都迟迟难以做到,这让史涣如何能高兴的起来?
须知另外两面的左幕军也已经在攻击寨墙了,只是因为没有文聘这边的攻城器械,不得不蚁附攻城,进展不大罢了。
可问题就久守必失,守军必须要掌控一支有力的机动兵力进行机动反击作战。而史涣手里的那支机动兵力,眼下却被文聘所部给死死缠住了。
一旦其他方向上的左幕军有了进展和突破,史涣几乎再拿不出任何能用于反击的有效力量了。
史涣阴沉着脸色,虽然极不愿意,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那就是向曹昂求援。在史涣看来,眼下战事才刚刚开启不久,坐拥金汤要寨的他居然最先求援,也不知主将曹昂会如何看待他?
可比起曹昂可能的轻视和不满,丢掉繁敦丘的后果无疑更加可怕,史涣不敢拿曹氏大军做赌注。
事实上史涣还真想多了。
远处曹昂看见繁敦丘这边的异变后,在司马懿的建言下,已经以曹恭为将,领两千援兵疾驰而来了。
没有人比曹昂和司马懿更清楚,若是繁敦丘有失意味着什么。
那将会是整个联军崩溃的起始点。
史涣在派出求援使者后长松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到正面战场上。
左幕军正如他预想的那样,不但没有后退,反而不断的再价码。
又是两个新锐屯的甲士踏入战场,替换下了两个屯久战疲倦的战友,双方交替了战线后,新锐甲士继续朝着曹军阵地猛攻。
铁甲士在阵战的时候,伤亡是相当小的。
铁甲士最大的伤亡往往发生在两个时间点上,第一种就是战败崩溃后,那时候的铁甲锐士将会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任凭对手恣意猎杀。
第二种则是近身肉搏乱战,这种情况往往失去了编制,失去了战友的掩护,搏杀仅在瞬息之间,伤亡烈度自然直线上升。
可现在两种情况都不是,因此前线打的很是火热,可伤亡却并不大,反倒是疲劳度增长的很快,两边都不得不调派部队轮换。
这种轮换的过程中相当考验指挥官的经验和判断,否则很容易被对方抓住弱点,直接打开局面。
被撤换下来的士卒在辅兵的帮助下脱下沉重的盔甲,大量的汗水直接喷涌而出,仿佛一个个小型喷泉似的,溅湿了地上的泥土。
可士卒们根本顾不上这些,他们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一边将水囊口对着喉咙倾倒着。
史涣眉头紧皱,眼下的伤亡比是曹军占优,双方的交换比大概在七比十之间,曹军七,左幕军十。
然而史涣却愈发忧心起来,文聘所部硬扛着不利的战损比,却源源不断的投入部曲,只是这半个时辰,文聘麾下的十个近战屯已经全部上阵,换了一轮了。
可文聘却没有半点退缩,依旧将休息好了的士卒再度顶上来轮换,甚至就连他本人都已经推进到了营外近点,要不是亲兵死死拦着,早就进入弓弩射程范围内指挥了。
冲锋在最前沿的文则也身负三处箭伤,两处枪伤,还被铁瓜在胸口砸了一下,以至于明光铠的护心镜都被砸瘪了。但他仍高呼酣战,只下去休息了两盏茶的时间,就又冲了上来。
以史涣的经验判断,左幕军此时也已经相当疲倦了,这时候局势是十分有利于曹军的。
如果史涣手中还有一支生力军,不需要多少,只要五百甲士,一波反冲锋很可能就能冲动对方的阵脚,将左幕军逐出营寨。
营外就是斜坡,左幕军一旦被赶出了营寨,根本收拢不住阵脚,只能一路溃退到丘下。
届时再拿剩余的巨车堵上缺口,左幕军这一个时辰的努力就瞬间化为泡影,而史涣就有了余力应对两翼的左幕军攻势,危险也就解除了。
可史涣还有余力吗?
答案是没有了。
唯一可以动用的就是史涣身边的亲卫屯,这也不过区区百人。哪怕加上弓弩手,也凑不出三百人来。况且史涣所部的弓弩手也一直在战斗之中,连续的射击使得许多弓弩手的臂膀开始酸胀,体力损耗丝毫不比前线的甲士来的少。
难道从其他两面寨墙上抽调兵力?
这念头刚一生出来,就被史涣给掐灭了。
他冒险反击的目的就是能有余力去应对两翼可能发生的突变,现在从两翼抽调兵力,这不是反而增加了发生突变的可能性吗?
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了。
关键时刻,史涣还是咬牙忍耐住了,并没有从两翼抽调兵力,而仅仅只是下达命令让亲卫屯做好战斗准备。
如果有可乘之机的话,他还是想打文聘一波反击。
就在史涣耐着性子寻找战机,曹恭所带的增援兵力紧急赶来救援的时候,繁敦丘右侧猝生大变。
只见一铁甲将校突然窜至寨墙之上,先以左盾荡开守军两把长枪的刺击,随即往前就地一滚,手中长刀一撩,登时将那两名守军的小腿划开,紧跟着,又顺势而起砸翻第三个守军,然后以肩甲硬扛第四个守军劈砍,反手一刀割破了对方的喉咙。
只是这一瞬间的事情,这铁甲将校竟然清空了这一片城头的四名守军,后续的左幕军开始源源不断的登上城头。
“好!此将甚勇!”
刘封远远望见,登时大喜,遥指着那将校夸赞道:“此当为先登!”
其实刘封这话很容易引起争端,毕竟文聘所部虽然被死死的挡在了第二道防线外,并没有打开局面,但他们事实上却是已经攻入了木栅之内。
这时候刘封将先登许给此将,虽然也不能说就是错了,但对于文聘所部的士卒来说还是有些过于委屈了。
“主公,此将虽勇,登上墙头,然文仲业也已于繁敦丘上激战久已。”
说话的人乃是荆州庞桦,是最近才与一批士人一起调来蜀中的,为的是后续担任蜀中要职,稳定局势的。
只要今日一战能够击败曹昂,蜀中的大局便算是定下了,接下来就要治理地方,恢复民生了。
蜀中上县就有十几个之多,除了成都外,郫县、雒县、广都、江原、武阳、临邛等县邑皆是万户以上的上县,而且还物产丰饶,不乏盐铁漆器之利。
各郡的太守,刘封可以留半数以上给益州本地士族,以作安抚,但下面的各县,尤其是上县,刘封是打算要从外州抽调人手更易的,数量最少要占七成以上。
这般操作,既能稳定蜀人之心,也不至于让本地人上下窜连,架空了自己。
庞桦便是刘封委任的绵竹令,随军出征。
在场众人之中,徐庶是豫州人、孙权、周道、周峻、顾邵皆是扬州人,陈琬是徐州人,唯有新来的庞桦是荆州人。
作为荆州人,庞桦自然要为文聘据理力争。
“山民所言甚是,是封失言了。”
听见庞桦的话后,刘封失笑起来,竟直接自承己过。
庞桦当即拜倒:“将军闻过则喜,从谏如流,真乃明主也。”
随着刘封地位的不断上升,以及军事上胜利的捷报频传,身边之人对他的态度就愈发恭敬了起来,以至于有些过敬似谀了。像庞桦这样骨头比较柔软的士人,哪怕是在进言时,也会选择非常婉转的话语,并伴以赞誉。
刘封虽然知道这种情况并不正常,但也是无可奈何,眼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各地士人过度解读,又值大战之中,实不是整顿的良机,只能暂时搁置,同时尽力维持自身的清明,提醒自己也是个凡人,不能失去自我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