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秦设计师 第300节

  文彦博给出的回答是:“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一句话直接向赵顼点明了赵宋的统治根基在哪,潜台词是:你们这样子搞变法,会动摇国朝的统治根基。

  赵宋开国之初,当然不是以文官为统治根基,可在赵匡胤、赵光义,尤其是赵光义的操作下,变成了以文官为统治根基。

  “‘冗官’正是在赵宋‘崇文抑武’政策下发展出的,‘冗官’对赵宋的整个士大夫集团而言,可非恶政,而是优政良政。”

  “冗官”是赵宋“崇文抑武”国策下必然会产生的现象,实质便是赵宋给文官士大夫集团的好处。

  不给好处,怎么让文官士大夫们忠心拥护赵宋的统治?

  “赵顼和王安石等人想解决‘冗官’问题,就必定会得罪赵宋的士大夫,等于动摇赵宋的统治根基。”

  “赵顼和王安石有这胆量和能力?”

  那可是赵宋的统治根基,除非赵顼和王安石有推倒重来的勇气,否则就解决不了“冗官”问题。

  文官士大夫就是赵宋这座大厦的承重墙,赵顼和王安石要是有推倒原先这座,新起一座的勇气,便能解决“冗官”问题,但他们不可能有这种勇气。

  因为王朝的推倒重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会让天下大乱,各地反叛,赵顼和王安石有信心能再度平定天下?

  换作是二凤、洪武帝这等君主,他们会有这信心,因为天下本就是他们亲手打下来的,大不了再打一次,但赵顼这种君王很难有。

  “这也不怪赵顼,是赵匡胤和赵光义给赵宋的立国之策歪了,赵顼这个后来者只能看着干瞪眼。”

  始皇想起来二世而亡的大秦,有感而发道:“千古以来,立国立朝者最重,立国之策正则国正,立国之策邪则国邪,轻者使国生患,重者国因之亡。”

  大秦的立朝之策就挺歪,属于歪的比较严重的那种,幸亏现在已经在开始扭转。

  赵宋歪的其实没那么厉害,并不会让赵宋立即亡国,且赵宋那套对其内部维稳还挺有用,因而国祚还不错。

  李念点头道:“陛下所言甚是,因而大秦须得立国以正,在此时便尽量做好,勿与后人留祸。不能今朝有酒今朝醉,相信后人的智慧!”

  起一个好的头,不管是对个人还是对国家,都有极大的好处,像某唐,因为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后来李唐的皇位传承不沾点血都感觉不得劲。

  见始皇微微颔首,不再说话,李念又道:“其五、赵顼和王安石等人的新政并未将百姓当回事,或者说他们根本没将百姓放在眼里,放弃了这股天下间最强的力量。”

  “臣以为赵顼和王安石等人革新变法并未真考虑清楚他们的敌人是谁,盟友是谁,会遇到哪些阻碍,可团结争取哪些力量。”

  “因为他们的新政会损害士大夫的利益,所以大部分的文官士大夫,他们肯定很难争取到,但百姓却是有机会可以被他们争取。”

  “只要得到百姓这股力量,即使那些士大夫再反对又如何,百姓支持,他们算老几?”

  “百姓支持,他们算老几?”让王绾等人看向李念,只有来自后世的这位才能说出这种话。

  李念像是没察觉到几人的目光,接着道:“但前提是他们所实行的新法有利于民,能切实让百姓感到好处。可赵顼和王安石等人是如何做的?”

  “他们无视了这股力量,在他们看来,他们制定出新法,百姓照着执行即可,不需要采集百姓的反馈,也无须向百姓说明。”

  “所以,王安石才会在被人告知有百姓为逃避保甲自断手腕后,说百姓更容易受到蛊惑。”

  “这正是王安石对百姓的傲慢和偏见!平日里,王安石可能会怜悯百姓,可以和百姓同吃同喝同住,为官也会多为百姓考虑,表现得爱民如子,可实则未将百姓和他放在同等位置,对百姓仍存有轻视偏见。”

  “因而,在其制定新法时,并不会深入考察百姓所需,了解百姓所想,也不会认真听取百姓的反馈。”

  “当然,这个问题并不是王安石一个人独有,而是古时的君王大夫都有。”

  所以先辈们才伟大,他们做到了与民平等,不以傲慢偏见待百姓。

  华夏古代可少有官员愿意真与民平等,如王安石这样的名臣,也免不了对百姓存有傲慢偏见。

  他们的政策也基本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只需按他们的政策去做就好,不管百姓对政策的感受如何。

  “赵顼、王安石等人未将百姓当回事还有重要的一点:其等所实行的新法于百姓并不是那么有利,甚至反而成了祸害。像那保甲法,若是有利,怎会有百姓自断手腕也要逃避?”

  “再如那青苗法,每年青黄不接时,官府给百姓贷款、贷粮,然后收取利息,看似是好事,既可让百姓度过困难之时,不需要为了生计去借高利贷,又可增加官府收入。”

  “这一新法出发点不错,可在青苗法实行后,百姓的负担不减反重。”

  王绾等人也是施政的老手了,一听便知问题出在哪:新法的出发点好,不代表符合实际情况,能实行得好。

  法当适于实际,而非觉得想法好就能成,就像始皇和李斯在一统六国后立刻便想对整个天下实行郡县制。

  这出发点很好,但刚统一的天下不适合完全实行郡县制,当郡县制与分封并存,有一过渡。

  后来,刘邦便在大秦的基础上退了这半步,使大汉站稳了脚跟。

  “因为青苗法放出的钱不足以支撑此法实行,所以没法制止民间的高利贷,且在实行过程中,有百姓不想借,也会被赵宋官员强迫借取,还会以各种手段让百姓偿还高利。”

  “这些情况,赵顼、王安石等人可有看到,可曾知晓?怕是知晓了,也只是一句‘此乃阵痛之疾,忍过即可’。”

  李念斩钉截铁道:“所以,他们的新法也不可能得到百姓的支持!”

  “其六,王安石等人的新法目的是什么?是解决三冗问题,让赵宋富国强兵,是‘富国’而非‘富民’,且新法不是开源生财,使人人有钱可赚,反而是将其他人的利益夺取过来,归朝廷支配。因而,新法并不为民,乃为宋廷。”

  在目的上,熙宁变法的目的就不是为民,是缓解赵宋的财政危机,给宋廷敛财,“民”属于被敛的一方。

  通过从民、商、地主手里夺利,来增加宋廷的财富,等于取天下之财而富宋廷中央。

  就跟取其他地方财物供养出一个繁华的汴京一样。

  只看见清明上河图中的汴京繁华,却看不到赵宋其他地区在源源不断给汴京输血。

  说来,赵宋的一大治国理念便是“强干弱枝”。

  “并不为民的新法又如何得民支持?其七、赵顼、王安石等太过急切,导致其等看不到新法在实行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或者说看到了,但不在意。”

  “仿佛只要新法实行成功,便一切都会好起来,所以不必在意出现的问题。”

  典型的只要结果好,中间出现的问题不重要。

  “然而实际上,这些问题不解决,其新法又怎可能实行得好?问题并不会因为他们不在意就自动消失,反而会越积越多。”

  “其八、新法执行不利,某些新法本有利,可在实际执行时却变成有害。其中一大原因是赵顼、王安石等人的‘自己人’不够,他们的高层人不缺,可缺乏实际去执行新法的官吏。”

  蒙恬笑道:“其等因为缺人,于是得用那些反对变法的官吏。”

  冯去疾接话道:“而那些反对变法的官吏又怎会真心为其等做事?不在其中使坏都算良善之辈。从那青苗法实行变恶便可知,在其中使坏者不少。”

  不仅是因为出于反对变法故意使坏,还有新法实行初时不够明晰,较为混乱,正是伸手捞钱取利的好时候。

  “赵顼、王安石等人真要改革新法,先得培养自己人,用一群不支持变法的官员去执行新法,怎能不出问题?其等当先对赵宋教育进行改革,培养出一批可用的官员。”

  但这也很难做到,一是培养的人少了不解决问题,二是培养出了志同道合的人不一定能当官。

  赵宋正统的官员都是从科举出身,赵顼、王安石需从何时开始培养,才能积累出足够执行新法的官员?

  李念的这个策略有问题,始皇等人听出来了,但未说出。

  大秦如今的改革能够顺利,还在于自己人够足,使秦卒为吏这一政策的执行大大缓解了基层官吏的不足。

  虽说秦卒们管治地方的能力一言难尽,在地方上闹出过不少问题,但其等心向大秦,支持始皇。

  且人是会变化成长的,秦卒们在地方上的磨砺锻炼中,也逐渐转化为一名名合格的地方官吏。

  “其九、变法派内部不和,这也是赵顼、王安石没在一开始就立好规矩,变法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那是对于旧制的更改,必将损害一批人的利益,与这些人敌对!”

  “这是一场战斗,反对新法的人会用各种手来对付他们,因此,己方想要获胜,就必须有严格的纪律和规定。”

  “可赵顼、王安石所领导的变法派很是松散,心怀鬼胎者不少,怎可能拧成一股绳与敌人斗争到底。”

  王绾看向李念,他也想到了变法派内部不和,可他没想到李念指出的变法派没有严格的纪律这点。

  尤其“变法不是请客吃饭”那句,细品下很有道理。

  改革变法可不是坐下来与人和和气气地喝酒,和反对者心平气和地讨论一番便能定下来,那是激烈的斗争!

  也得亏赵宋有不杀文官的传统,否则在这斗争中,不少人都会掉脑袋。

  要和那些强硬的敌人斗争,自身也必须得扎实。

  可观熙宁变法的变法派,不说一盘散沙,也是各有计较,乃至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后,吕惠卿想直接将王安石给踢出局,赵顼当时未亲自下场,王安石可是变法派的一把手。

  “以上九者,便是李某认为熙宁变法失败之因,元丰改制的失败原因也在其中。”

  “赵顼、王安石等人所面临局势几乎是个死局,其等既无熊心,也能力敢将赵宋推倒重建,即便新法实行成功,也不过是对赵宋缝缝补补。且新法还未必能缝得好,兴许会缝出更多伤口,反使赵宋国祚减短。”

  好像赵顼、王安石的新法一旦成功,赵宋就立刻登临天下第一强国,拳打辽国,脚踢西夏,一举定交趾、收燕云。

  但李念觉得未必,有可能反将赵宋带入深渊,提前给葬送掉。

  站在王安石的角度,反对变法的司马光、韩琦、富弼、欧阳修、苏轼似乎都是坏蛋。

  可在庆历新政时,韩琦、富弼都在支持新政并参与其中。

  这些人反对熙宁变法不可能是因为个人私利问题。

第502章 赵煦的怨恨由来(北宋历史)

  “赵顼死后虽人亡政息,但并未彻底亡,因为有人把新法又重新抬了回来。”

  “此人便是赵宋第七位皇帝,也是赵顼之子。”

  “赵顼子女不少,据载其有十四个皇子,但大多未活到成年,尤其前五子皆早亡。”

  说前五子早亡,那老六肯定是活了下来,在赵顼之后继承赵宋皇位的应该便是这赵老六。

  不,李念有意说赵顼前五子皆早夭,并不只是想说是赵老六即位,而是前五子早夭,赵顼死时才三十八岁,这第六子只怕年龄不大。

  果然,只听李念道:“赵顼死时正值壮年,其长子生于熙宁二年,即赵顼二十一岁时,第五子生于熙宁八年,赵顼二十六岁时。若是前五子有人活下来,即位时还有个十来岁,偏偏五子皆夭。”

  “因此,赵顼第六子即位时才年仅八岁(以古代虚岁论为十岁)。说来,赵顼这么多儿子都死了,为何大书法家偏偏活了下来?他应该生下来就早夭!”

  听闻此言,始皇等人皆暗道:这小子对那位大书法家当真是恶意满满。

  “赵顼这第六子便是宋哲宗赵煦,而大书法家是其第十一子。”

  “赵煦即位时年幼,没法处理政务,由其祖母高太后临朝听政。准确说,在赵顼死后,高太后身份更进一级,已是太皇太后。”

  “在赵顼生前,高太后便反对新法,等儿子赵顼一死,孙子赵煦又还年幼不能主政,临朝听政的高太后自然是废除新法,将在赵顼朝主张变法的官员逐出朝廷,任用反对变法的官员。”

  “主持编纂《资治通鉴》的司马光便是在此时被高太后任用,成为宰相。”

  “其实,赵煦年幼,无论是心智,还是治国理政的经验方面,都还不足,由高太后临朝听政,本来没问题。”

  毕竟孩子太小,即便甘罗,也是十二岁拜相,哪怕天纵之资,八岁还是太小了些,而且干的还是当皇帝这份很有挑战性的工作。

  “可问题是高太后等人对赵顼太不尊重,一直将其当作一孩童看待,未将之视为君王。”

  既然已经登基,坐上了龙椅,即使很年幼,也该予以一定的尊重,年龄再幼,那也是皇帝。

  “据史载,高太后临朝听政时,其帝座与高太后的座位相对,就像这样!”

  李念用左右手比划了一下,让众人明白是怎么个相对法,但众人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有什么问题。

  李念笑道:“当时,赵煦未主政,政务皆有高太后决断,大臣们自然是向高太后奏事并与之相商,而奏事商议一般是要朝向闻听奏事之人,总不能以背相向奏事。”

  始皇等人顿时反应过来,这些大臣朝着高太后方向奏事禀告,那帝座与高太后相对的赵煦岂不是……

  始皇等人表情古怪起来,这……真是一个很难让人想到的点,但确实会很得罪人。

  “大臣们面朝高太后奏事去了,帝座上的赵煦只能看到其等臀背。还不只观看一日,而是赵煦亲政前的那些年都要看。”

  只能看着大臣的屁股和背,还要连看好几年,是个正常人都会不满生怨。

  而且,高太后和元大臣们不太可能一点也注意不到他们这样干是不尊重赵煦,十有八九是他们知道,但都没当回事。

  干了又咋的,小皇帝还能拿他们怎样不成?

  “不仅是在此事对赵煦不尊重,在其他事上,高太后和元大臣对赵煦也很不尊重。元是赵煦在即位后所用的年号,但元年间是高太后主政。”

  “元大臣便是高太后主政时任用的那些反对变法的官员,也称‘元党人’,被认为是旧党,与其等相对的便是‘元丰党人’,被认为是新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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