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秦设计师 第326节

  坐于巴克特里亚学者团首位的便是一名老者,他笑道:“即是交流,自当要了解彼此,若连对方所学所习之物都不知晓,又谈何交流?请问诸位有哪些学问?”

  先由大秦学者团介绍大秦的学术。

  郦食其坐于大秦学者团首位,回道:“我大秦之学上研究天,下研究地,中研究人,可修身、可齐家、可平天下。阁下问我大秦有哪些学问,就在此为阁下讲说一二!”

  “我大秦有诸子百家,诸子皆为贤哲,百家则为诸子创立,传扬其等思想学说的学派,像我,便出身于百家中的儒家。”

  巴克特里亚学者团的学者们都认真听着,没有提问,待会儿有的是交流提问的时间,现在先听秦国人说。

  郦食其接着道:“儒家为诸子中的孔子创立,我儒家讲求‘仁’、‘义’、‘礼’、‘智’、‘信’。

  “仁者,仁义道德也,人之所以为人,而非禽兽,便是因为有‘仁’,见他人不幸而哀之,见某地生灾而悯之,见美好之事而喜之,皆是‘仁’的体现。”

  “义者,即‘宜’也,人之所以在世上存在,是因人所思所行与世间相适,义也是人当在世间所践行的最正确最恰当的行为,即人当有何可为,有何不可为。”

  儒家的“义”并非“义气”、“正义”那般简单。

  郦食其讲这些,翻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翻译,他们只是能听懂雅言,又不是精研过儒家学问,听得稀里糊涂,只能根据自己理解到的意思翻译过去。

  “礼者,人在世间的规矩,在我儒家著作《孟子》中有言,‘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诸位可理解为人要是没有规矩,便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人若随意行事,而无规矩制约,将与禽兽何异?”

  “小到有家,大到有国,皆是因有规矩存在。”

  儒家的思想中有“法”的味道,这可能便是有些法家学者出自儒家的原因,但儒家思想接近“法”的那部分又终究和“法”不同。

  儒家更崇尚德治,且讲究省刑罚,而法家更推崇法治,讲究严刑峻法。

  当然,法家的“法治”和现代的“依法治国”不是一回事,后世有人听到“法家”二字,便想当然认为法家和现代的依法治国一样。

  儒家的“礼”也不是法治,它主要在道德方面,即规定人在道德伦理上有何可为,有何不可为,而非律法。

  “就像一棵树要长得笔直高大,就不能在生长的过程中长歪,人想要成长为真正的人,也得遵礼而行。”

  巴克特里亚学者团中有学者听懂了一些,生出很浓厚的兴趣,这秦国的儒家听起来有些道理,这是在教导人为什么是人,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人。

  要是人人都能成长为合格的人,而没有长歪,那这世间必将美好之极,不会有战乱、不会有纷争。

  这些学者并不知道他们所想的这个美好世界在儒家被称为“大同世界”。

  郦食其继续道:“智,即智慧、认知,我等生下来时,对世间万物并不知晓,是在成长中才逐渐了解认识到这个世界,此为认知,等我们在世界中遇到问题,产生思考,想出解决之法,此为智慧。”

  “人非生而知之者,需他人教授、自己学习、自己思索方能有知,因而在知之一途中,当选择有益可知之物,摒弃那些有害之物。”

  “且还要做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即知道一件事物是那个样子,也要知道它为何是那个样子。”

  巴克特里亚学者团的不少学者点了点头,这秦国学者说的好啊,不能仅看到事物露在外边的现象,还要了解现象的深层成因。

  “信,既是诚实守信,也是表里如一,即所行便是所思,有所思便会有所行,思行一致,而不会所思一套,所行又是一套。”

  这时代的许多儒生的确在践行这一套,他们想做某事,那就真会不畏惧生死去做,譬如淳于越。

  郦食其没有再深入讲下去,儒家思想博大精深,若要深讲,这些巴克特里亚学者十有八九听不懂,像“义利之辨”、“义”与“礼”的关系、“义”与“仁”的关系,为何要舍生取义等。

  他讲起了儒家的其他内容:“凡我儒家弟子,当习六艺,方可为君子。”

  讲到这,郦食其觉得这些异邦学者可能理解不了何谓“君子”,简单解释了一句:“诸位可认为君子便是我儒家学说中真正的人。”

  巴克特里亚学者们点了点头,懂,就是完美的人。

  “六艺为‘礼’、‘乐’、‘射’、‘御’、‘书’、‘数’,‘礼’即礼仪规矩,‘乐’指音乐舞蹈,‘射’可认为是射箭,‘御’是驾驭车架,‘书’是指识字、书写、做文章,‘数’便是算数。”

  秦国这个叫“儒家”的学派,学的东西挺多啊,不仅要读书识字,还要学音乐、射箭和驾驶车架。

  这儒家学者是文武皆能,并非只知道门头读书识字、做学问。

  该不会秦国的诸子百家都是这类学者,那岂不是秦国的学者皆能文能武?

  一个有很多学者,还是能文能武学者的国家,想想都觉得可怕。

  难怪秦国那位皇帝想让秦人皆为学者,使秦国化为一个学者之国,敢情是这么个学者之国。

  以后秦人是既在学识上胜过别人,在武力上也胜过:诸位要是听不懂洒家的道理,洒家也略通拳脚!

  而要想让整个国家人人都读书识字,都拥有学者一样的学识,秦国的国力也必定极强,反正他们巴克特里亚是不可能做到,也不会去做。

  秦国有这么多学派,还有这么多学者,必定学术氛围浓厚,那里可能有远超于他们的研究,一些巴克特里亚学者生出想去秦国看看的冲动。

  这正是李念让大秦使团在出发时带上一批学者的一个原因。

  既好向出使诸国传播大秦的文化,也是想在诸国学者心中营造出“秦国乃学术圣地”的观念,以此吸引优秀的异邦学者不远千里万里跑来大秦取经。

  世界中心在大秦,那里有最英明的君王,有最繁华的城池,有最先进的学问,有最优待学者的环境,当往之!

  郦食其接着道:“我儒家弟子必须修习四书五经。四书者,《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者,《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式了,如今的儒家已在李念的影响下与时俱进,可不只要学习这些,还得学习格物、地理等科目。

  其他学派也差不多,都在向综合性学派转变,只是都保持了学派的根本思想,这个不能变,若是变了,那也就不叫儒家或者墨家。

  这也是时代发展所必须,若不顺应时代的变革,一直顽固不化,将被时代所抛弃,这时代的诸子百家可不傻,反而很懂得顺时而行。

  李念也没阻止诸子百家的自我变革,反而挺期待这些百家学派会变成何等模样。

  “在我儒家中,当先修个人,再平天下,正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听着翻译转过来的话,一些巴克特里亚学者深觉此言有理,一个人想要报效国家,为国做出一番事,首先得做好自己,秦国这儒家学说当真不错。

  他们虽也有思考个人与国家,探究人性、道德、伦理方面的学者,但感觉不如秦国的儒家学派。

  现在的儒家还没发展至巅峰,要是后来巅峰状态的儒家,会让他们认识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含金量。

  儒家的学问在后来都比西方玩的那些先进,更遑论是这个时代,不说是降维打击,也是热武器对冷兵器。

  郦食其道:“我儒家于百家中有三子最为知名,为首者自然是孔子,其次者为孟子,再次者为荀子,为我儒家在百家诸子中的知名贤哲。”

  其实还有曾子、颜子等,但郦食其未将其等给列出。

  郦食其决定给这些巴克特里亚学者挖个坑,他笑道:“我儒家孟子主张人性本善,而荀夫子则认为人性本恶,诸位认为如何?”

第533章 道 墨 法之变

  孟子的性善论和荀子的性恶论,并非简单的你对我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理论。

  像孟子的性善论其实并不是说每个一人都性善,而是一定的标准。

  这个标准便是是否具有“四端”,也即“仁之端(恻隐之心)”、“义之端(羞耻之心)”、“礼之端(辞让之心)”,以及“智之端(是非之心)”。

  在孟子的性善论中,具有这“四端”的人才算人,才能称得上性善,而没有“四端”的那就不是人,而是给划归到了禽兽范畴,直接给开除人籍了属于是!

  将不具有“四端”的人划到禽兽范畴,这就是性恶,只是孟子直接不把没有“四端”的人当人,也就不说其性恶罢了。

  当然,郦食其并没想让巴克特里亚的学者们了解这么深的儒家学问,他不过是想让这些学者左右脑互搏,然后为难一下他们。

  果然,在听到郦食其留下的问题后,巴克特里亚学者团都思考起来人究竟是性善,还是性恶?

  好像两方面都能说的通,但两方面又都能被驳斥。

  郦食其讲完,大秦学者团中的一人开口:“在下来自百家中的道家!”

  巴克特里亚的学者循声看去,只见是一名年青的秦国学者在说话,这人穿着很奇怪的衣服,衣服上绘制着他们看不懂的图案。

  今日学术交流,大秦学者团穿的衣服在巴克特里亚学者们眼中都挺奇怪,每个人的穿着都不一样。

  巴克特里亚学者们猜测秦国学者穿的应该是他们所属学派的服饰。

  他们现在在青年衣服上看到的奇怪图案,实际上是太极阴阳鱼及八卦。

  阴阳的学说虽出现得很早,但太极图的出现却很晚,是在北宋时,周敦颐绘制了太极图,并作《太极图》说。

  没错,就是那个写《爱莲说》的周敦颐。

  但周敦颐所绘制的太极图和后世普遍所知的太极图不一样,现在所知的太极图是在明朝时才定型。

  而这位来自大秦道家的青年身上衣服所绘制的太极图,赫然是后世的太极图案,这自然是李念的手笔。

  李念与百家学者交流时,偶尔会说些后世的东西,让百家学者获益不少。

  这也是百家学者对李念很服气、愿意听李念安排的重要原因。

  这位虽年轻,但学识极其渊博,对百家的学说都了解,往往能提出振聋发聩、令他们深省的意见。

  像道家便承了李念的指点,补全了道家的学说体系,自然会帮助李念。

  且在李念影响下,道家还改变了其他的东西,譬如炼丹,如今道家炼丹已逐渐变为了搞化学研究。

  听到这名年轻的秦国学者说其是来自秦国一个叫“道家”的学派,巴克特里亚学者们好奇这道家又是什么学派?

  道家青年笑道:“我道家创始者为老聃,也称‘老子’,我道家学说讲求‘道法自然’、‘无为而治’。”

  “‘道’即为冥冥中存有的统一天地、万物运行之理,如昼夜交替,日升月落,又如人饿了需吃食,渴了需饮水,皆在道之中,也是道运行所致。”

  明白了,道家的“道”就是天地万物运转的规律。

  “是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年轻的道家学者摇头晃脑念了一段,他倒是念的起劲,可现场的翻译却在心里直骂娘,这秦国人说的什么,还是人言否?

  听不懂,根本不听不懂,这次都不能靠他们自己的理解去翻译,只能连蒙带猜。

  道家青年也注意到了翻译可能听不懂,笑着解释道:“这番话出于我道家经典《道德经》,为其引语,其意为:道可以言说,但不是人间常俗之道。可以言说出来的名,并非其真正的名。”

  这次,翻译们倒是好翻译了,可听得巴克特里亚学者们有些懵。

  这个被称为“道家”的秦国学派咋感觉这么玄乎。

  道家青年笑着指地,举例道:“就好像这地,我们称之为‘地’,可就代表它真正的名字就是‘地’吗?不,这只是我们给其定下的一个称呼,其本无名,也可认为它真正的名还未被我们得知。”

  “而且,我们称之为‘地’,‘地’这个名就能代表它的一切吗?如它有多厚、有多广、有多少人居住其上。”

  道家青年摇头,自问自答道:“并不能,‘地’只是我们予它的一个称呼,不能代表其所有。”

  听着很绕,可巴克特里亚学者们仔细琢磨,感觉很有哲学韵味,这道家学说是在讲对事物的认识有局限,给事物定下的名只能表示认识到的那部分,并非其一切,也即是“名可名,非常名”。

  此句与那句“道可道,非常道”相联系,便是对道的认识存有片面局限,当给道定下道这个名时,已经深陷在了这种片面中,潜意识里已有了“道”和“非道”的观念。

  而这种观念正是片面的,因为道就是道,不存在“道”和“非道”。

  道家青年又道:“‘无名,天地之始’是指‘天地开始之前,混沌虚无,无法为其取名’,但这又是天地开始前的状态,‘有名,万物之母’指‘天地已开,可以为其取名,万物从其诞生’。”

  将《道德经》

  “因而,‘道法自然’便是顺应于道,人之所行当符合道的规律发展。”

  道家的有意思之处也在这,“道法自然”说的是应效法道的自然性,可万事万物又皆在道中,那么怎么做其实都在道之中,也即“无为”和“无所不为”在道家可以同时存在。

  如水顺着河道奔流是道,而人筑起大坝将水给拦住也是道。

  浅要讲完“道法自然”,道家青年又道:“‘无为而治’便是顺应自然,使万事万物依道自然而然运行。”

  “无为而治”可不是什么也不做,让百姓想干嘛干嘛,而是说遵循道(客观规律)去治理引导百姓,在此之外,则不过多干预。

  巴克特里亚学者们听着,觉得这道家学派的学问好像不如儒家。

  道家青年接着道:“我道家有庄子,曾与赵文王论剑,庄子称世有三剑:庶民之剑、诸侯之剑、天子之剑……”

  “天子,诸位可认为是国王,庶民便是民众,诸侯便是贵邦各地总督。”

  《庄子.说剑》的“三剑”理论一出,立刻引来起了在台下听讲的欧西德穆斯一世的浓厚兴趣。

  “庶民之剑便是我等所用寻常之剑,若将其打磨锋利,能一剑取人性命,然其为个人逞凶之剑,一旦持剑者命绝,便是剑再锋利,也再无威力,且其无所于国事……”

  听着道家青年从庶民之剑讲到天子之剑,让欧西德穆斯一世双眼放光,那天子之剑的理论说进了他心里,他身为巴克特里亚之主,就该持有一柄这样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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