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原本觉得道家不如儒家的巴克特里亚学者此刻也甚为佩服,这“三剑”之论简直高妙。
道家青年也准备给巴克特里亚学者们挖个坑,他笑道:“庄子还有一有趣之事,说是他某日睡着后,在梦中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于天地间翩然飞舞,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庄子,可在梦醒后,庄子发现自己还是庄子。”
这故事平平无奇,没啥特别的,他们也常在做梦时梦见自己变成了飞鸟或者走兽。
可马上,道家青年的一个问题让巴克特里亚学者团陷入沉思。
“庄子回想起梦中化为蝴蝶的自己,不知道是他梦见蝴蝶,还是有一只蝴蝶梦到了自己变成一位叫‘庄周’的人,诸位可知晓?”
巴克特里亚学者团的学者们先是一愣,随后皆震惊,尤其对那些研究哲学的学者,这问题简直妙极。
我梦蝴蝶,还是蝴蝶梦我?我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我只是某只蝴蝶梦中的存在?
这道家学派的学问相当高深玄妙!
在挖完坑后,道家青年退下,一名墨家弟子开始讲说墨家的学说。
墨家也主动进行了自我改革,墨家的“兼爱非攻”挺好,但不代表墨家学说全无缺陷,像对于鬼神的信仰,再像墨家等阶森严……
墨家曾为显学,可后来不及儒家、道家、法家,并非无因。
如今,当代墨家巨子正带领墨家弟子对墨家的学说进行改革。
改革也给墨家带来了分裂,大部分墨家弟子跟随巨子改革,一部分脱离了墨家,一部分不愿接受改革,仍抱着原来的墨家学说。
改革后的墨家在大秦也被称为“新墨”,而仍旧信仰并遵守原本墨家学说的墨家弟子被称为“旧墨”。
李念知道墨家分裂的消息,并没干预,也不必干预,不主动求变,旧时代的墨者终究会被扫入历史的故纸堆。
因为在新时代的大秦巨舰上没有旧时代残党的位置。
大秦不会刻意打压他们,但也不会扶持,可大秦不主动做,并不意味着不会对他们产生影响。
像没有大秦扶持的百家旧学,会慢慢招不到足够的弟子,而没有足够的弟子,他们的学说便很难传续下去,会随时间逐渐消亡。
而那些自我改革的百家新学,却会呈现出另一种气象,他们有大秦主动扶持,不说会有多兴盛,但能传续下去。
这位跟随使团的墨家弟子正是新墨中人,也是名年轻人,他滔滔不绝地为巴克特里亚学者团讲说新墨家学说。
墨家之后是一名法家弟子讲说法家之学,对法家,李念出手干预了。
因为这时代的法家思想那是相当“刑”,虽说法家思想对于人性的剖析很有道理,可其提出的那些解决方法,反正李念没法眼睁睁看着不去改。
像韩非子,作为诸子百家中相当有名的“子”,可其提出的让君王统治稳固的方法是愚民,“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
简言之,有明君的国家,就不应该有书籍让老百姓读书识字,只要教老百姓懂法守法就好了。
当然,韩非子有这些想法也得看其所处的时代背景。
他那时六国未灭,天下还未一统,很多人都在探求一个能终结乱世,使天下永治的方法,韩非子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思想便是韩非子所给出他对治理天下的答案,站在后来的角度看,韩非子的思想有错误,可在当时,却具有先进性。
诸子百家是华夏文明的探路者,不能因其学说在后来看有缺陷,便将其全盘否定。
李念想要在大秦启民智,开教育,法家的愚民思想便要不得,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学派了,必须得出重拳。
于是,在始皇的支持下,李念主动对法家进行了干预,废除法家学说中愚民、弱民、疲民等思想。
他还组织其他百家学派的人与法家的人展开辩论,在与法家的辩论中,儒家最为积极。
这也是因为法家不少思想就是在刻意针对儒家。
李念还下令制舆台派人到各地宣传法家的愚民、疲民等学说,让天下百姓知道法家的这些思想是在害他们,不是好鸟。
尽管法家思想仍会被人使用,但李念希望这世界的华夏百姓能少被“愚”、“疲”、“弱”……一点,也让那些用法家驭民术的人能不那么明目张胆。
如今的大秦法家在李念的操作下,禁绝学习法家的驭民术,但法家好的学说思想却允许学习。
其他百家是自己进行改革,去芜添菁,李念不多干预,但因法家干系甚大,是李念主动插手使其改革。
大秦的新法家思想中添加了使民启智,方可使民更懂法,民强民智,则国可更强。
第534章 亚里士多德大师又错了
此番随使团出使西方诸国,能派出人的百家都派了弟子前来,连农家和小说家都派了人。
农家是为考察西方诸国的农业与大秦的差异,如看西方诸国种什么作物,如何耕种,有没有值得大秦学习借鉴之处,以及看有没有合适的作物、牲畜可带回大秦,丰富大秦的农产。
小说家则是为记录故事,西方诸国和大秦不同,那里所发生的传闻故事肯定也和大秦不一样,对小说家而言,正是上好的素材。
大秦学者团的学者们逐一介绍自己所来自学派的学说,听得巴克特里亚学者们惊奇不已,秦国的学派不仅多,各学派的学说还相当有趣,有研究如何做一个更好的人的,有研究医学的,有研究律法的,还有研究军事战争的……
好些学派的学说,是他们以往从未听过,也从未想到过的。
也许,秦国人所说的“诸子百家”,是真有上百家学派。
好在他们也不比秦国人差。
大秦学者团介绍完,轮到巴克特里亚的学者介绍他们的学说。
巴克特里亚学者团为首的那名年老学者笑道:“诸位的学问新奇精妙,的确有称得上‘有诸多贤哲,上百家学派’。”
听到翻译转述过来的话,郦食其等人稍微想了下,反应过来所谓的“有诸多贤哲,上百家学派”指的是“诸子百家”。
虽然这么说倒也不算错,但总感觉怪怪的。
老者又笑道:“我们的贤哲也不少,他们并不以‘子’相称。我们的贤哲有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柏拉图、毕达哥拉斯、第欧根尼、芝诺、德谟克利特,他们每一人都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惊人的贡献,尤其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三位。”
“而我主要所学便是亚里士多德的学问,亚里士多德大师是一位全才!”
说到此处,老者的神情变得崇敬,乃至有些狂热,一看便知道是亚里士多德的崇拜者。
老者道:“他不仅精通诗歌、法律,还精通伦理、政治、教育,对经济、数学、心理学、战略学、自然哲学也有很深的研究。”
“他不仅是一位学者,也是一位优秀的诗人,更是一名杰出的老师,正是得他的教导,才有了伟大的亚历山大!”
老者脸上崇敬的狂热越发浓烈,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崇敬亚里士多德。
“数学便是诸位的算学,自然哲学便是了解世间万物的学问,伦理学、心理学便是研究人性情的学问……”
老者简单解释了一下,好让大秦学者团能更容易理解,随后他看向大秦学者团,笑问:“诸位认为这天地如何?”
为了方便大秦学者团理解他的问题,老者又对问题进行了详细介绍:“比如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我们头顶的天空,在整个世界中究竟为何等模样?我们人本身,我们身边的万物,乃至整个又是由何物组成?”
大秦学者团这下懂了,这人是想通过发问来讲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嘿,你们秦人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伟大的亚里士多德知道。
但大秦学者团决定不给他这个机会,来自道家的青年笑道:“我们这个世界在世界之中,应当为一球体,我们在白日所看到的太阳,夜里所看到的月亮星辰都是球体,且它们都有物质实体,真实面貌也并非我们平常所见那样。”
道家青年的回答让老者脸上的笑容一下凝固住了,神情变得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不解、迷惑、不可思议,仿佛在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所在的这个天地是个球,还知道天上的日月星辰也是有实体的球?”
不是应该秦国人不知道这些,回答不上来,由他告知给秦国人才对吗?
秦国人不仅知道,似乎知道的比他知道的更多,可这怎么可能!
秦国人又没有亚里士多德,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真理。
因为出乎他意料,道家青年回答上了他的问题,打乱老者想要的节奏,老者不甘心地又问道:“那诸位可知我们这方天地在整个世界中的位置如何?”
这问的是:既然我们这方天地是颗球,那这颗球在宇宙里的位置怎样?
道家青年笑道:“阁下是想说我们这方天地位于世界的中心?”
不待老者回答,道家青年摇着头又道:“但是很遗憾,我们天地并不是世界的中心,我们这方天地实则是以天上的太阳为中心,在围绕太阳旋转,月亮倒是围绕着我们。”
这番话一出,不仅是老者,整个巴克特里亚学者都一片哗然,连坐在台下观看学术交流的欧西德穆斯一世等人也是满脸惊愕。
什么玩意儿?秦国人居然说我们的天地不是世界中心,太阳才是?
但短暂的惊愕过后,老者突然变得很愤怒,他盯着道家青年,道:“阁下说的是阿里斯塔克的理论,但他的理论早就被证明是胡言!”
阿里斯塔克,古希腊天文学家之一,其提出过日心说,但他的日心说被亚里士多德的地心说给压制,所以古希腊的学者们广泛接受的是亚里士多德的地心说,他的日心说却被埋没。
当然,这也是因为亚里士多德建立了地心说的模型,能让人直观看到地心说中的诸多天体如何运转,而阿里斯塔克在模型上吃了亏。
因而,老者在听到道家青年说出日心说时,才会愤怒。
这秦国人竟然想驳斥伟大的亚里士多德的地心说,给被驳倒的阿里斯塔克的日心说翻案,这明显是在侮辱他信仰的亚里士多德大师。
道家青年并不在老者的愤怒,笑道:“真理并不会因你的信仰和愤怒而发生改变,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们这方天地并非世界的中心,而是在围绕太阳旋转。”
老者冷静下来后,觉得秦国人应该不是在给阿里斯塔克翻案,而是秦国确实有对于日心说的理论。
但这肯定是秦国人错了,亚里士多德大师所建立的地心说模型不会出错。
老者又道:“既然你认为我们的天地不是世界的中心,太阳才是,那你有何证据?”
然而,道家青年并未回答,而是笑道:“证据当然有,只是不能告知诸位。诸位若想知晓,可往大秦求知!”
听到道家青年的回答,老者很想说“你是不知道,所以才不肯说”,与他同样想法的巴克特里亚学者有不少,可也有一些学者觉得秦国人可能真掌握了太阳才是世界中心的证据。
倘若此事为真,那将是颠覆当今天文学界的大事。
也许,他们该前往秦国一趟,万一是真,他们便是从秦国带回伟大真知的先行者,荣耀、财富将随之而来,这可能是他们此生中最重大的机遇。
道家青年又道:“至于我们人,乃至世间万物的组成,自然是由元素组成。”
听到“元素”二字,老者道:“在亚里士多德大师对万物的理解中,我们这方天地的物质由‘水火气土’四元素组成,而天上的日月星辰由‘以太’组成。”
道家青年笑道:“那我大秦所认为的元素与诸位不同,在我大秦所认为的元素远比五种更多,且很多事物并由单一元素组成,而是多种元素混合组成。”
“你说我们这方天地的物质由‘水火气土’组成,那金银等物是何组成?我们所见的光又是何组成?草木又如何?”
这问题自然难不住老者,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四元素说”虽在后世看来是错的,但其真思考出了一套归纳世间万物的方法。
老者答道:“草木为‘水火气土’四元素混合组成,土元素为草木提供形体,固定器结构,如其枝、根变为土元素组成。”
“水元素构成草木的汁液、水分,草木也如我等人一样需要呼吸,气元素与草木的呼吸相关,火元素使草木温暖,并为其生长提供动力。”
“金银等物为‘水土’元素组成,主体为土元素,因而金银为固体,常埋于地下,但又有水元素混合其中,因此金银可被熔化,像水一般。”
听着似乎有些道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自圆其说,但大秦学者团们知道这是错的,只是他们不好反驳。
道家青年问道:“可否认为这五种元素即为世间万物最基础的构成,不可再分?”
老者点头道:“自然是!”
听到这个回答,道家青年笑道:“那如果可以再分呢,比如水。”
老者当即摇头道:“这不可能,水可转换为其他元素,但绝不可能再分,水是世间最基础的元素。”
元素之间可以转换也是亚里士多德的元素说中较为高明之处,要是没这个理论,元素说便没法解释很多现象。
但元素说也定死了元素可以转换,却不能再分解为更基础的物质,也就是给他们搞个电解水实验,立刻会让他们信仰崩溃。
道家青年没再继续说,但其话中的意思已透露给巴克特里亚的学者们:基本元素还可以再分,你们崇信的元素说是错的。
老者也听出来了,皱了皱眉,咋感觉秦国人想驳倒亚里士多德大师的学说?
这可不行啊,亚里士多德大师一定是对的,错的肯定是秦国人。
老者决定从其他地方让秦国人领略到亚里士多德大师的厉害,他道:“有两个大小相等、形状相同,轻重不同的物体,若从高处落下,诸位认为是轻的先落地,还是重的先落地?”
亚里士多德大师已经给出了答案,较重的物体下落得更快。
这个结论在后世看,自然是相当离谱,可在这个时代,那就是被很多人认为的“正确”,甚至这个“正确”还存续了一千多年,让人们一直深信,直到十六世纪才被伽利略给推翻。
道家青年没回答,这次回答的人是新墨弟子,也是名年轻人,他道:“阁下可是想说重的更先落地?然而,在下却要告诉阁下,将是两者同时落地。”
秦国人怎么又给出了一个在他意料外的答案?
但老者笃定这次是秦国人错了,笑道:“阁下错了,是重的先落地,因其更重,会比轻的下落更快,这是孩童一想也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