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道巴克特里亚国王怎么想出来的在茶里加这些玩意儿,这不是在破坏茶原本自然清新的风味?
见郦食其品了一口后便放到一旁,欧西德穆斯一世很知趣地没向郦食其询问饮品如何,这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
将玻璃茶杯放下后,郦食其道:“大王今日召见在下,不知所为何事?”
欧西德穆斯一世笑道:“副使当真爽快。也不瞒副使……”
欧西德穆斯一世脸上的笑容收敛,看了殿内唯一的那名翻译一眼,才继续道:“我有事想向副使请教!”
郦食其道:“大王尽管说便是,若有能帮到大王之处,在下定会尽力。”
欧西德穆斯一世道:“前几日,听副使讲说那儒家学问,甚觉有理,只是副使当时未讲说完全,今日请副使前来是想让副使深入讲说一番。”
果然是冲着儒家学说来的!
郦食其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郁闷,高兴在于他们儒家的学问连外邦君主都重视,郁闷在于外邦君主向他请教不是要用在好的地方。
而他今日也要当一个“坏人”,将李念公子交给他的那些怪异的儒家学说传给外邦君主。
当初,他从李念公子听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儒家学说时,被吓了一大跳。
太吓人了,他们儒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学说?
那些学说虽能让儒家壮大,但会祸国祸民,成为祸患之因。
那些学说根本不是儒家学说,只是披了一层儒家的皮,但别说,这层皮披得还挺完美。
在阅读那些学说时,郦食其便看得胆战心惊,那层皮下的不是人,而是一头扭曲可怕的怪兽!
但更可怕的是李念公子,不知道公子他是怎么想出的那些学说,还给套上了儒家的皮?
这也说明了另一件事:李念公子对儒家思想了解极深,否则不可能基于儒家思想上想出那些学说。
要是李念知道郦食其的想法,定会暗道:太抬举我了,我哪能想出那些东西,都是你们儒家自己想出来的啊,我只不过是将其从后世搬到了现在!
那些怪异的学说对君王有利,却于国于民无益,能够让一国陷入停滞,让一国衰落。
但现在,他要遵循李念公子的意思将那头扭曲可怕的怪兽给放出来,让其祸害西方诸国。
依照儒家对君子的道德要求,郦食其将要做的事将有违君子之道,但一想到这是为大秦削弱其他国邦,郦食其心里又舒坦多了。
虽又违于君子之道,然于国有利,可违也!
郦食其道:“我儒家学文可治人、可治家、可治国,不知大王想了解哪一方面?”
欧西德穆斯一世是个成年人,他的选择当然是全都要:“治人如何,治家如何,治国又如何?”
郦食其笑道:“大王这回答极妙,在我儒家之中,治人、治家、治国其实不分彼此,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然大王所想知者应不是‘平天下’……”
欧西德穆斯一世眼睛一眯,道:“副使认为我想知晓什么?”
郦食其低声道:“大王想知晓的应是如何稳天下!”
欧西德穆斯一世没有否定,反而道:“那副使有何教我?”
等于直接承认了他就是想从郦食其这找到稳固王位,千秋万载之法。
郦食其道:“大王想要稳固王位,长久不衰,便需先了解贵邦的情况,找出那些威胁大王王位的因素,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能找到合适的办法。”
欧西德穆斯一世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很精妙的话。”
郦食其回了一句“此乃李念公子之言。”,随后道:“对于贵邦的状况,大王比在下知晓得更加清楚,在下只能说些近日浅见。”
“其一者,贵邦对神灵的信仰太过!”
郦食其不太能理解西方这些人为何如此信神,虽说大秦的百姓也信神,有的地方也很虔诚,但比于西方人,感觉还是不如。
当然,这也没啥好比的,信神又不是啥好习惯。
见欧西德穆斯一世没说话,郦食其又讲道:“大王,神灵高高在上,不会下凡,也不会理会凡世众生,可那些在神灵在地上的代行者却不是……”
在翻译将这番话翻译过来后,欧西德穆斯一世秒懂郦食其话里的意思,神灵本身不会对王权产生影响,但神灵在人世间的代行者却会。
因为这些代行者是人,是人就会很难没有欲望。
见欧西德穆斯一世陷入思考,郦食其又补了两句:“对神灵的信仰可以用来稳固王位,但更多的时候,却会威胁王位,神灵不会与王争权,可神灵的代行者却会。”
“世上的权力就如这杯茶……”郦食其指着桌子上的茶杯,“每个有资格的人都想从杯中多喝一口茶,那有人多喝了一点,就会有人要少喝一点。”
欧西德穆斯一世猛地睁大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坚毅:他要做那个多喝茶的人,不,他要拥有整杯茶。
郦食其的意思很简单,神权会与君权相争!
这倒没说错,西方古代的历史确实是如此,有的时代,神权凌驾于君权之上,国王得喊教皇爸爸。
欧西德穆斯一世突然想到大秦使团到来那一日,王陵给他们介绍过的大秦祖神教,秦人的那个祖神教,就是把神灵高高供起,说神灵是什么“道”的化身,不会有人一样的欲望。
秦人肯定是考虑到了如果将神灵人格化,那神权就会与君权相争。
欧西德穆斯一世道:“难怪贵邦会立祖神教,以天帝太一为至高神。”
郦食其转念便明白过来,欧西德穆斯一世这是误会了,大秦立祖神教可不是为了防止神权和君权相争。
大秦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或者说华夏古代都几乎不存在这问题。
而之所以不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华夏古代的君王是人神一体,皇帝既是人,也是上天之子,集君权与神权于一身,自然也就不需要相争。
可西方不同,君王是人,而非神,也非神之子,没法完成君权与神权合于一身,那神权和君权自然就会相争。
你虽为君王,为人世间的君主,但能比神灵更尊贵吗?面对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教皇),那也得跪下!
郦食其现在给欧西德穆斯一世说的就是,把你们原来的宗教、神灵信仰搞掉,弄一个无害的宗教、神灵,避免与你争权。
谈对神灵的信仰并非郦食其的真正目的,他是想借此引出接下来的观点。他没意识到此举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
欧西德穆斯一世看了看郦食其,觉得这位大秦副使的意思是让他引立一个不会对他王位产生威胁的宗教,而当今哪个教派不会对他王位产生威胁呢?
秦人副使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他们大秦的祖神教啊。
欧西德穆斯一世以为郦食其是让他引入大秦的祖神教。
欧西德穆斯一世思索了一下,要是祖神教真不会与他争权,遵循秦人副使的意思引入祖神教也不是不可,信啥神不是信呢?
他又不是那等无知愚民,早就不相信奥林匹斯山上有众神居住,那山上屁神没有,全是骗人的。
郦食其接着道:“其二者,大王没觉得贵邦民众或者说学者们的想法过于多了吗?”
欧西德穆斯一世再次瞪大眼睛,低声道:“副使这是何意?”
郦食其道:“想使王位稳固,首先得聚人心、一思想,如果贵邦民众、学者都只知晓一门忠君爱国的学说,而无其他学说,其等思想便不会走偏,思想不偏则会少生许多事端。”
欧西德穆斯一世又陷入思考,但越想越觉得这位秦国副使说的有理,天下乱首在于人心,若人心能得统一,那天下便会少很多事。
只是秦国的学派挺多啊,怎么不见秦国人采用这套?这位秦国副使不会是在诓他吧?
面对欧西德穆斯一世的问题,郦食其未多解释,因为越解释,问题越多。
郦食其摆出一副“爱信不信”的态度:“我大秦自有国情在,与贵邦不同。大王若不想使王位稳固,国祚长久,可当未听过在下之言。”
理智告诉欧西德穆斯一世,他不应该听这位秦国副使的话,可心里想让王位更稳固,能生生世世让子孙后人继承的欲望又让他想听。
欧西德穆斯一世低声问道:“敢问使者,哪种学说更适合我国?”
郦食其道:“恕在下直言,贵邦没有任何一种学说适合。”
欧西德穆斯一世皱眉道:“那合适的学说在何处?”
他一问完,便自己意识到了问题的答案,这位秦国副使认为的适合的学说显然就是儒家的学说啊。
可儒家的学说真能做得到吗?
根据他在学术交流上的所见所闻,儒家好像没能力做到吧。
面对欧西德穆斯一世怀疑的目光,郦食其道:“大王小看了我儒家,儒家可非只学术交流时那些学说。”
儒家还有藏着的学说理论,听着似乎还很不得了的样子。
但郦食其没有立刻讲,而是又道:“其三者,贵邦虽有律法、礼仪,但二者弊缺太多,这使得贵邦之人不知君臣之礼,不尊君,不畏君,不忠君。”
“贵邦之人只知力而无礼,认为力壮者便可为王,这种情况不被改变,大王想王位千秋万载,那就只是空想。”
欧西德穆斯一世对郦食其的话深以为然,因为他就是篡位上位,而被他篡位的狄奥多图斯王朝也是反叛了塞琉古王朝,才独立建国。
这样你叛变来我篡位,如何能让王位稳固,一直传于子孙手中呢?
郦食其给欧西德穆斯一世说这“其三”,是为后面给欧西德穆斯一世推销儒家的“礼制”大套餐。
你们这里的人不懂礼,没有完善的礼制体系,但我们儒家有啊,只有大王你需要,随时可以给你们安排上,保准将君臣之礼、父子之礼、夫妻之礼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第538章 想吃画饼?用我儒家!
郦食其继续道:“其四者,大王的权力不够集中,有太多权力被分给了其他人,像那些总督,盘踞一地,军政之权皆在其手,与王又有何异?”
这个“其四”也说进了欧西德穆斯一世的心里,对于总督的权力有多大,他自己就相当清楚。
托勒密一世、狄奥多图斯一世,包括他欧西德穆斯,都曾当过总督,然后才当了王。
总督的权力确实大了那么“一丢丢”,他上位后,也想过改变,不想有人再走“总督到国王”这条快捷的上升路,可掣肘太多了,国内的那些贵族都是大大小小的“总督”。
他想要削总督之权,便可能要面对整个国家的贵族势力,到时不仅没法削了那些“总督”,自己还可能会被赶下王位,有杀身之祸。
他能篡位成功,也是因为得了那些贵族的支持,贵族们能支持他,自然也能反对他。
瞅到欧西德穆斯一世神色变化,郦食其又添了把火:“在大王强大时,其等会听命大王,也许不敢有异心,可等大王年老力衰,便很难说……”
这又说到了欧西德穆斯一世心里,他年富力强,手中的实力比那些总督更强,彼辈不敢谋反,可他能一直年富力强、永不昏庸吗?
即便他能保证即便自己老了,也能一直不昏庸,可他能保证自己的后代不昏庸吗?
就像伟大的亚历山大在世时,诸方不敢反,可等一死,马其顿很快便分崩离析。
欧西德穆斯一世不想在他死后,巴克特里亚也变成那样,不想自己的子孙遭受屠戮。
他想自己的王国永存,自己的子孙后人能永远为王。
欧西德穆斯一世叹道:“不瞒副使,我也有意改此状况,可委实困难……还请副使指点。”
欧西德穆斯一世向郦食其请教,这位秦国副使既然能指出这个问题,应当也有解决之法吧。
郦食其道:“在下方才便说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唯有知晓问题的原因,才好找出解决之法。大王可想过总督的权力为何会如此大?”
欧西德穆斯一世想了想,试探性回道:“是因其等出身贵族?”
郦食其道:“这只是原因之一。总督会有那般大的权力,主要在于两点,其等手下有人才,其等手中有封地。”
郦食其并没提到总督将地方的军政财权一把抓,军政财权落入总督之手是结果,并非原因。
见欧西德穆斯一世有些没懂,郦食其解释道:“贵邦有太多人才出于贵族,这导致大王在治国时必须用他们。大王不用他们,将无人可用。”
“贵族们有自己的封地,在封地中,他们与国王无异,封地的军政财权、官吏任免权皆在其等手中,自然而然会让他们有与大王相抗的实力。”
欧西德穆斯一世顺着郦食其的话去想,发现好像还真是如此,可知道问题产生的原因,不等于能解决。
欧西德穆斯一世好奇道:“听副使之言,莫非贵邦没有这些问题?”
郦食其道:“大秦之制与贵邦不同,因而贵邦具有的一些问题,大秦没有,或者说以前有过,现在没有。当然,大秦也有着贵邦没有的一些问题。”
要是将大秦说的啥问题都没有,就是地上的完美之国,欧西德穆斯一世必不会信,说大秦也有问题,只是具有的问题和巴克特里亚不同,更容易让欧西德穆斯一世相信。
听了郦食其之言,欧西德穆斯一世点了点头,“副使可有解决之法?请副使教我。”
其实,他也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既然人才几乎出于贵族,那就想办法培养非大贵族出身的人才,用其等来治国,就可减轻贵族在人才方面给他施加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