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试验田
长安宫,尚书台。
“二年时,朕下诏令荆州民众所出户赋、徭役折算为钱,用于招募船工造船,不知情况何如?”
张虞审查尚书台文书,忽而问道:“可有台吏至郡县督察民情?”
“禀陛下,台中去岁曾两次遣人查访,据官吏所报,及观去岁所下修补政令,民间以钱抵赋税,其影响甚大。”
杜畿拱手说道:“乱世之下,五铢钱本无人问津,而自陛下下诏起,中原商贾车载钱币入荆州。民众先以粮换钱,再以钱缴赋税。官府以钱币募船工,众多不愿受钱,刺史不得已求我台调配辎重。”
“经臣与丞相商议,调发粮草一百万石,盐十万石以援荆州,以换购船工手中五铢钱,并严令大族遣人兑粮。故去岁秋冬以来,钱、粮之价遂渐稳。去岁秋赋民踊跃以五铢钱抵赋,船工以钱兑粮,民间市津畅通。”
用五铢钱缴赋,荆州士民肯定是愿意,毕竟两汉生产出来的五铢钱太多,且在乱世背景下,粮草才是硬通货,而五铢钱反而价值越来越低。
官府按相对合理的钱粮比来五收税,而不少商贾抓住机会,用低价收中原五铢钱,之后再卖给荆州士民。荆州百姓以粮换钱,再用于缴纳赋税。其中两重程序下,商贾赚了笔钱,荆州士民用粮换到更多的钱。
官府收到五铢钱,民间百姓担心五铢钱会贬值,船工不愿以钱币为五铢钱。而为了稳定市场,尚书台从其他地区抽调物资用来平稳物价,有了官府的背书,荆州地区的钱、粮比渐渐稳定下来。
去年秋赋,荆州维持了五铢钱抵税的政策,则是让民间看到政策的持续性,五铢钱与粮、盐比渐渐回到官府所制定折算比的区间内,大体是稳定了物价。
今荆州物价大体回落到乱世前的较高水平,如一斗盐兑五斗多的粮,折算成钱为一百钱,一石盐为一贯钱。而依照正常的比例,盐:粮在1:5,一石盐为八百钱。
张虞沉吟了下,问道:“赋税折钱既可行,朕欲在中国推广,不知杜卿以为如何?”
“不妥!”
杜畿沉吟少许,说道:“赋税折钱虽便利于官府收取赋税,但边疆州郡常粮贵而钱贱。而陛下悉以五铢钱为度支,调配于军费时,则会因粮价不同而军费折算不同。故赋税折钱虽利于百姓,但却不利朝廷与边民。”
赋税折钱与大明推行的一条鞭法无区别,仅是大明用银子为货币,而今用五铢钱为货币。杜畿所说推行赋税折钱的弊政,与大明推行一条鞭法后出现的弊政几乎一样。
国家用赋税折钱有利于货币充足的地区,且粮价稳定的地方。而放在边疆地区,赋税折钱法恐会不利于当地百姓。毕竟二地的粮价不一样,低粮价地区收取的钱,花在高粮价的边境,朝廷手上的货币就会出现贬值。
如历史上,大明执行一条鞭法时,南方多银,北方少银。北方百姓为了缴纳赋税,便会出现钱荒,大户向百姓提供兑银服务,趁机以低价收购粮草,从而达到收割目的。
而在政府层面,朝廷在低粮价的东南地区收到银赋,在高粮价的动荡地区如辽东,需要花费数倍于东南粮价的银子才能买到粮谷,辽东地区甚至会出现银贱而粮贵的现象。
如以一贯为赋税,在荆州能买到五石米。换到凉州地区,可能就是四石米,其中货币贬值了20%,这对朝廷而言,若想换购同等粮草,需要支付一千二百钱才能在凉州地区买到五石米。若是动荡年间,一贯钱贬值50%,或是100%都不足为奇。
因此,杜畿指出了张虞试图推行的赋税货币化最大的问题,即物价在不同区域会有浮动。
当然了,如果张虞强行推行赋税货币化的话,会比大明更有优势。因为大明缺少法定货币,银子分布又极度不均衡,不像有两汉四百年发售多达数百亿的五铢钱为法定货币。
思虑半响,张虞放弃赋税货币化的念头,说道:“天下动荡不安,粮价起起伏伏,不宜以钱抵粮而缴赋,但募役法可继续推行,让百姓以钱抵役。其中麻、绢为通用之物,今可稍改荆州赋税,除粮谷外,钱可抵帛、麻为赋。”
赋税货币化对物价的稳定性有极高的要求,货币贬值会严重影响国家来年的支出,或许到了近现代随着生产力的跃进,及国家地缘政治稳定,才有推行赋税货币化的基础。
既然不具备赋税货币化的基础,张虞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徭役与麻、绢实体赋税上执行货币赋税化,单独以粮为实物税。
为何单独将粮用于实物税征收?
则是考虑到粮价在不同时期、地区浮动大,朝廷手上有足够的粮草能够更好应对各种突发事件,比如水灾、干旱、兵祸等一系列灾难性事件。
如果将麻、绢、锦等物品当做实物税征收,可能会出现蜀汉后期的极端现象。
蜀汉在诸葛亮的治理下,确立以蜀锦为国家性支柱性产业,用蜀锦向魏吴获取资源,及向百姓兑换粮草,形成较为良性的循环,并得以北伐。
但诸葛亮去世后,蜀汉则是走向极端化,过度依仗蜀锦,导致蜀汉后期经济崩溃。如蜀汉灭国时,蜀锦有二十万匹,而米仅四十余万石。
其中米四十万石仅能覆盖十万人两月支出,不够供给两万兵卒一年支出。而如果发生灾害,蜀锦价值会大幅度下降,甚至缺乏流通性。
不仅于此,蜀中人口数量有限,过度发展蜀锦行业,将会浪费大量人力在纺织业,导致农业人口减少。因此,蜀汉后期时百姓面有菜色,除了朝政混乱外,或许与其太过依仗蜀锦产业有关。
“可是依陛下所言,更改荆州赋税收取,以钱、粮二物并重?”杜畿问道。
“准!”
荆州环境特殊,属于南北过渡区,州内人口又多,南又与曹操接壤,属于是合理的赋税试验区。毕竟之前虽说确定了差级赋税征收,但实物税与钱税二者还需进一步实验,看哪一种更适合征收。
将荆州试验区放在一边,张虞又询问道:“蜀锦官营之事,邵然考量如何?”
“禀陛下,蜀锦官营,经臣与丞相、尚书令商议,以为可行!”
庾嶷说道:“天下大乱,襄邑织文少产,而蜀中承平少乱,蜀锦年年多产,大族渴求制衣。我朝如能官营锦绮,则能从中赚取不菲赋税。”
“可有官营方略?”张虞问道。
“臣以为或可由官营盐之策,低价购入蜀锦,再由官府售卖于天下,其中之差价则为计司之所得。”庾嶷说道。
张虞沉吟少许,说道:“官营宜交由计司曹部至诸郡中筹办,以免蜀锦官营之后,如旧时铁器般岁岁恶减。”
盐铁官营虽丰富了国家收入,但低劣的品质让百姓饱受其苦,且断绝了地方百姓的生计。
经过不少官吏的反应,张虞在去年底改革了盐铁官营,将盐铁官营从郡县剥离出来,学习后世国企自营。如盐铁官营的机构直属于计司,受郡县长官监督,与地方士民合作生产,转销售于别处,不禁地域流通。
而今官营蜀锦,张虞为了避免蜀锦质量下滑,那么必须准许天下州郡自行发展锦绮产业,以便存在竞争的市场环境。
因此,相比之前由僵硬的行政机构官营,张虞用计司自营的方式,让各地机构蓬勃发展产业,以便让各地官营机构充分竞争。
而大族、豪强依附于地方官营机构盈利,那么当机构出现了经营问题,便有政治力量督促地方曹司作出变革,以维持产业的盈利。
这种情况下,虽说会大大增加计司的话语权,但官营收入却能大幅度提高。然即便这样,计司依旧不具备地方行政权,具体政治执行需要由尚书台负责,算是极大限制了计司的权利。
庾嶷考虑片刻,说道:“臣稍有方略,但具体施行,需容臣至蜀地巡查,方能上承经营之略!”
“善!”
张虞笑了笑,说道:“朕王叔之婿诸葛孔明初举郎中,其有经略之才干,卿若南下巴蜀,不妨招其入属司。”
“诺!”
庾嶷追随张虞十余年,最让张虞欣赏的一点便是脚踏实地,时常到地方上考察。
第574章 美髯公
天下虽未一统,但张虞却已将身心投入到国家治理中。如运河贯通、释奴运动、赋税实验、官营蜀锦等一系列治理诏令从张虞手下签发,交由计司、尚书台施行,再安排到州郡。
汉地治理得热火朝天,胡地同样受到张虞的重视。
之前卫觊希望能迁北疆降胡入大小榆谷,屏蔽生羌作乱。而经阎柔的安排,联络到乌桓、鲜卑各部首领,以许诺牧场为由,迁徙四千落至大小榆谷。
正常来说没有人想背井离乡,但胡人之所以愿意迁徙,主要是因为胡人继承方式比较特殊,其以幼子守灶为继承传统,留幼子守家,长子分家闯荡。
因此阎柔游说膝下有长子的诸部,以许诺牧场为由,说服了众多胡部份家。毕竟对胡人而言,虽说幼子守灶,但不代表他们不会留家产给自己长子。
故在阎柔的安排下,北疆乌桓、鲜卑二胡共迁四千余落入大小榆谷,并接受了北院的册封,听候西海都尉的军事领导。
西海都尉人选,经张虞许久考虑,最终选择早年追随他的步禄狐突利。而考虑到步禄狐突利的资历与官爵,又将西海都尉抬升至西海将军,将护羌校尉并入西海将军中,让其督理陇上羌人。
“四千余落三万多口,今分立十三城可行!”
张虞合起奏疏,说道:“西海将军治所设于护羌城,与临羌、绥戎二城成犄角之势,监护西北生羌。今陇右中羌、氐习汉法者众多,你今上任护羌城后,可多多招抚熟羌,将其拢聚于城,授田耕作,以便后续教化。”
“西海出盐,今独授于卿治理,所得盐利为将军府自行度支。古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昔赵充国、邓训治羌有奇功,望卿勉之!”
西海周围太多羌人,让计司遣人至西海产盐不现实,因此为了给予西海将军更多职权,不如准许他自用,以便更好钳制高原上的生羌。
至于筑城的话,则是希望迁胡能够在城中长久生活,形成定居的习惯,且城池有威慑生羌作用,便于西海将军治理与驻兵。
步禄狐突利跪地而拜,说道:“羌人卑贱,不受汉胡所信,故仆上任当友爱羌、氐,清扫作乱羌、氐,虽不敢言为陛下开疆拓土,但却敢言为陛下安大小榆谷!”
“善!”
汉人有鄙视链,胡人中也有鄙视链。北疆胡人称羌人习惯称以‘小羌’‘黠羌’等词。在五胡乱华时期,羌人不在五胡之中,饱受五胡的歧视。今步禄狐突利晓得其中问题,知道想让西北诸胡和平,友爱生羌是为必须之事。
出于对西北羌人的担忧,张虞叮嘱了步禄狐突利不少,直至侍从上报关羽、张飞二人在外求见,方才放步禄狐突利离开。
少许,在张虞召见下,关羽、张飞二人趋步入殿进谏。
见到熟人,张虞没有摆谱,而是态度和善寒暄道:“昔伐关中,多赖玄德与二位将军相助,时破阵斩将之风采,朕至今莫能忘!”
关羽微微作揖,说道:“陛下匡扶天下,扶危济困,令某兄弟三人仰慕多时。今穷途末路,羽多谢陛下收容。”
“云长客气!”
张虞让二人入座,笑道:“君与翼德武艺绝伦,有万人敌之勇,朕欣赏多时。今危难来投,朕非昏庸之人,岂会拒绝二卿投效!”
“惭愧!”
关羽致歉道:“昔与兄长伐江陵,结怨于中国。丧家之时,本欲投效陛下,又恐陛下芥蒂,遂不敢往。而今知陛下大度,恕羽狭隘了!”
张虞摆了摆手,大度说道:“今玄德不知生死,二君前来投朕,不知有何计较?”
关羽沉吟了下,说道:“自羽投陛下以来,询问东南商贾,或有言死者,或有言被囚。今不论如何,羽与翼德愿为陛下效力,以为征讨东南之前驱。如破东南时,兄长死,求刃曹操首级;兄长生,求恕兄长之罪。”
“有何不可!”
张虞大笑几声,说道:“东南有长江为天堑,朕为水师忧愁多时。云长、翼德久居荆楚,知荆楚水情,二君前来投我,朕无破东南之忧尔!”
破东南无忧,纯粹是张虞夸张说辞。关、张有能力,但不至于有了他们二人,张虞就能一统东南。今赞美关、张,无非显得张虞器重二将,让二将尽心尽力为他效力,以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果然听张虞言语,关羽、张飞欣喜不少。作为投降者,最担心张虞不器重他们二人。
关羽拱手说道:“羽在荆楚颇有旧部,今愿领兵驻于江陵,为陛下招揽荆楚降人,并为陛下绘制舆图,以便大军南征。”
“云长之言深得朕意!”
张虞说道:“云长深谙荆楚军情,今朕拜云长为归义将军,翼德为奋义将军,二人同领本部兵马驻于枝江。及荆、益夺夷陵,二君转驻夷陵,以护大江东出峡口!”
“愿为陛下效力!”关羽、张飞二人应道。
瞧了眼案上奏疏,张虞忽而说道:“朕遣人招降吴巨,今吴巨舍吴而投我,特献降表于朕,不知云长有何见解?”
因刘备被囚禁于江东,关羽又兵败投唐,吴巨既想保存自身,又担心被清算,故选择了两头摇摆。太史慈率兵至,选择投靠曹操;桓阶至鱼复劝降,吴巨又投靠张虞。
如此蛇鼠两端的做法,让张虞不知道要不要趁机夺取吴巨所在的西平郡。
关羽捋髯深思,说道:“吴巨前投曹操,乃迫不得已;现投陛下,乃因势所向。故以在下之见,陛下欲灭东南,不如先夺取吴巨所领西平郡,通益、荆二州航道。”
说着,关羽向张虞拱手,说道:“臣与吴巨有旧,今愿领部曲谒鱼复,以叙旧之名,为陛下夺取鱼复,招降秭归、夷陵、巫县等城。”
闻言,张虞为之一喜,之前他还打算动用益、荆二州兵力,肃清山以西的城池、险要。而今关羽如能夺得吴巨所领的西平郡,那么至少能省一半的功夫。
“卿需多少兵马?”张虞饶有兴趣问道。
“臣仅需百名刀斧手,两艘舟舸便能为陛下夺下西平郡!”关羽自信说道。
“彩!”
张虞满意颔首,笑道:“云长既出豪言,朕岂会不准?关羽归江陵,如有所求,尽可报于文聘。而如夺取西平郡,朕便拜云长为夷陵太守,统属吴巨故地旧部!”
望着关羽垂至腹上的美髯须,张虞笑道:“云长髯须甚美,若理护不当,岂不可惜?”
说着,张虞谓左右说道:“让人为美髯公制髯套,必以蜀锦裁剪!”
“诺!”
“臣必夺鱼复以报陛下恩典!”
见张虞这般器重自己,关羽感激而拜道。
第575章 太学改造
“京师诸寺台具备,但教学之风不盛,太学废弃多年,今恐需兴治啊!”
春日籍田,张虞耕作时,忽而想起前几日蔡邕拜见他时所提出的建议。
因张虞出手拯救之故,蔡邕没死在王允手下,而是活到七旬。在过去十余年的时间里,蔡邕先后与诸多东汉老人同著史书,但随着诸老人的相继病逝,最终仅剩蔡邕一人著史。
而去年冬天时,蔡邕整理、补注《东观汉记》,在前朝一百一十四篇的基础上,作纪、志、传五十篇,下延伸至刘协让位于袁术为终结,前后合计一百六十四篇,覆盖刘秀到刘协近两百年的东汉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