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汉昭唐 第445节

  “朔方与河南地辽阔,上郡、北地南从关原起,北至黄河畔。山谷、沟壑、原野交错其中,南以五谷为生,北以牧耕为业。人好斗,以氏族聚集,故可安置在南,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

  满宠行走在宫道上,向张虞回报道,说道:“因此人虽北迁,却迁至北地泥阳、弋居、五祚,上郡雕阴、高奴、定阳等近十县邑,修缮废垒以为坞,委骁勇者兼领军、政之事。然以上诸县在关中边缘三、四百里之内,去大河、朔方有上千里。”

  “陛下复京畿五百里以内之城郭易,但欲恢复大河南北两侧郡县,当遣兵马先行以退胡寇,效孝武皇帝迁民实边之举,方能长久稳固。否则尽由胡人牧守,恐会有匈奴作乱之事,能安五十岁,却不能安百年。”

  张虞负手踱步,颔首说道:“伯宁所言深得朕意,云中、代郡、雁门、西河诸郡胡人之所以听候朕之调遣,在于朝廷之兵威。若朝廷衰弱之际,胡人岂会甘心听宣。流官治下,军镇连城,方是朔方安治之根本。”

  满宠说道:“自秦开边以来,便不断移民实边。但百姓如不能安定,便会大量逃亡归乡。而今国朝初统天下,中原州郡凋敝,迁民至四方则敝中国之力。”

  张虞沉吟少许,说道:“边郡既少汉民,不如令军士携家眷至边郡,转为屯田兵,开垦荒田,放牧牛羊,由将校统之。”

  “恐军士嫌北疆偏远,田亩不及中原肥沃,故不愿离乡啊!”满宠迟疑说道:“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备兵事,不调兵卒。”

  张虞说道:“朕少居北疆,以耕牧为生,岂会不知北疆情形。若治家得当,出牧入耕,朔方不弱内郡。选常居者,岂能与军伍相比。”

  顿了顿,张虞说道:“选兵屯边,不如令降卒远戍,配以幽、并、凉、雍、冀州之卒。而转为屯兵,自给自足,农时耕牧,闲时操练。将校下级自选,将校由都督府调配。”

  屯田制不单只有朱元璋的卫所制,朱元璋的卫所制现实美好,实际一团糟,既想让兵卒耕作攒粮,还让兵卒服徭役。加之世袭制,军官剥削兵户,导致了卫所制的糜烂,在朱元璋时期便有兵卒逃亡。

  故以卫所制为鉴,张虞若欲推行的屯田制,需从制度的延续性出发考虑。如兵户仅负责兵役,屯田所得的产出由兵户支配。而为了避免兵户被基层军官剥削,张虞打算让兵户基层自选,朝廷调派将校。

  满宠思虑少许,说道:“既然如此,宠依北疆山川地理,险要通道,选址屯兵之地,再配以屯田兵数。”

  “善!”

  张虞点了点头,说道:“辽东以南有韩人,若平州归降,朕欲进平三韩,可迁大部韩夷充实边疆。”

  今四方蛮夷虽说未平,但张虞心中渐有对他们的处置方案。如朔方胡部,张虞会强迁部分至淮南;三韩部落,张虞打算强迁至朔方。江东山越与西南南蛮如有作乱,张虞同样会内迁,便于为汉人繁衍创造空间。

  君臣交谈之际,荀攸趋步而来。

  “陛下,东南紧急军情!”荀攸攥着奏疏,说道。

  “何事?”

  “曹操诈降出城,今被张辽设计所败。归城后,身负重伤,曹操病逝,托事于荀。上月二十三日,荀以鲁肃为使求降,望陛下能赦曹氏。张辽本欲问于陛下,但恐事迟生变,遂先言赦,领大军入城。”

  荀攸将奏疏递上,说道:“金陵归降,江东平定。而曹氏男女处置,请问陛下之意!”

  张虞浏览奏疏,见疏中言语与荀攸所说近似,说道:“文远欲诛曹氏,不知公达之意?”

  荀攸说道:“禀陛下,曹操负隅顽抗,其罪本应加诛族人。但念曹氏献城来降,不如赦之,以示陛下之仁德。”

  “伯宁何意?”张虞看向满宠,问道。

  “回陛下,仆以为当诛曹氏!”满宠不假思索,说道。

  “为何?”

  “陛下先时书信劝曹操归降,而曹操负隅顽抗,拒不受陛下好意。力竭兵困之际,又特向陛下请降求赦,若人人如曹操所为,岂不纵容敌寇?”满宠语气微沉,说道:“今平州之公孙,交州之士氏未降,陛下恩德已播,威严不可不施!”

  “陛下!”

  荀攸劝道:“曹操抗拒天兵可杀,但曹氏无辜者众,不宜滥杀,令人心浮动!”

  “二卿言之有理啊!”

  张虞眼睛微眯,说道:“曹氏不可不惩,但若滥杀则伤人心。将曹氏子弟改以张姓,将其与夏侯氏举族迁至关西戍边。”

  顿了顿,张虞念及疏中张辽提及的刘氏三兄弟,说道:“另召刘备前来长安!”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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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交岭

  金陵虽降,但张虞并未着急召回南征兵马,而是下令迁伪汉君臣与北卒家眷至关西定居,由南征兵马监护。

  “伯觎?”

  “在!”

  卫觊避席而起,向在案几上的张虞作揖。

  张虞合上关于人迁徙的奏疏,淡淡说道:“去岁迁人实陇,陇上郡县行事多有怠慢,或有人未安排田亩、宅地,不知卿知否?”

  “臣知!”

  卫觊低头说道:“去岁狄道长魏辛贪污渎职,以下田充上田,将上田卖于大族,贪污安置粮,致使人险些作乱。臣已将魏辛擒获,交由有司论处!”

  前年,张虞趁唐灭孙氏的兵锋,利用张鲁在人的威信,封赏人君长,并借机迁人充实关陇。

  考虑到迁徙人的工程量,张虞委任杜袭作为徙民使,负责人安顿事宜。为了更好衡量杜袭功绩,张虞制定三点作为指标。

  其一,为了避免人老弱多死于途中,张虞将前后人口变化数据作为考核指标。其二,为了避免人逃回家乡,将人迁徙前后的稳定情况作为考核指标;其三,人是否如实得到安置,亦被张虞纳入考核指标。

  三大指标下,杜袭干得勤勤恳恳,与陇右诸郡守配合,确保了人能在途中得到救济,不至于出现半数百姓死在途中的悲惨现象。

  因此,在多方监督下,人共迁出近三万户至陇右,虽说分成多批迁徙,时间变得更长,但应有得到沿途的保障,故因迁徙而病故的人减少众多,前后仅少了一、两千人。

  而之前为了让人情愿迁徙,张虞给出了十年不收赋税作为安置条件,并每户予田百亩,其中上田三十亩,中田五十亩,下田二十亩。若被安置到荒废之地,待遇会更优渥。

  人迁徙所得待遇优渥,其中便滋生了些贪官污吏,如狄道长魏辛以次充好,从中赚取田亩差价。人不满承诺的折扣,遂聚众闹事,幸杜袭及时介入,才稳住脾气火爆的人。而杜袭查明情况以后,随即向上检举魏辛。

  因此,卫觊下令大举审查郡县的安置情况,而他也因安置不当被御史弹劾,受张虞征召入京述职。

  张虞将御史弹劾奏疏摆了出来,说道:“今江东初安,朕已下令,迁贼人兵吏至关西,其数少则数千家,多则上万家,男女数万口,不知卿有何见解?”

  卫觊说道:“禀陛下,臣当知耻而后勇,督促郡县善安南人,若有违者,当肃以律法。”

  “善!”

  张虞点了点头,说道:“陇右诸郡雕敝,唯京畿人口殷实。而我朝以关西定中原,故当强干而弱枝。人民先后流入关中十余万,郡县安置得当,方能让百姓安宁。”

  顿了顿,补充道:“卿治雍州多时,反令雍州初有生机,如欲大治,不知卿有何见解?”

  “前汉时,关陇为膏腴之地,自王莽乱政以来,顷遭荒乱,百姓流出者众多。”

  卫觊沉吟少许,说道:“后汉立朝,天下太平,关陇本应思安。但羌人作乱,遂令陇郡多废。陛下欲兴陇右,当因地制宜,并弱羌、氐之力。”

  “夫盐,国之根基也。陛下置盐官由计司统收,然陇右少盐,需巴蜀、河东之盐供给。以臣之见,如能令官府置使督卖于羌人,用所得之利赎买耕牛,授予州内百姓。劝农耕作,积粟实谷,夷民闻之,必日夜竞归官府!”

  卫觊意思隐晦,计司负责盐的生产与大批量出售,故他希望张虞能够批准官府垄断向蛮夷部落贩盐的权利,以便官府反哺陇右百姓,吸收更多羌、氐夷民归汉

  张虞说道:“盐向盐官购置,士民皆可从购。雍州官府遣使督卖,有夺百姓之利嫌疑,然卿欲卖盐于羌、氐,是为强壮筋骨,故朕不得不准。”

  “谢陛下!”

  “北地郡失地过半,朕欲复设灵州、廉县、富平等旧地,不知卿能否为朕复之?”张虞问道。

  灵州、廉县、富平三县大体是西套平原区域,两汉时西套归属于北地郡。东汉羌乱,百姓内迁至关中,至此西套平原便归羌胡所居。

  西套平原土地肥沃,并有秦汉两代河渠灌溉,属于是西北少有的农业生产区,其背靠六盘山,粮草顺黄河能供给朔方。如此重要的农耕区域,张虞不可能不关注。

  卫觊说道:“灵州旧地,仆多有遣人探闻,臣以为可复。今盘踞旧地者,多是匈奴、鲜卑之类,陛下欲复地,恐需引兵击之,再移民实边。”

  “灵州旧地设灵武郡,卿先拟封奏疏呈上,务必多与满国公商议。”

  侍从在张虞耳旁嘀咕了声,张虞便结束与卫觊的对话,让其先行退下。

  “诺!”

  卫觊颇有眼力见,遂徐徐离殿。

  张虞将卫觊从陇右召回,可不单聊迁民之事,而是想让卫觊制定出恢复灵武郡的方案。灵武郡在西,西河郡在东,两郡位于黄河几字形两侧。若想要让在朔方重设郡县,势必要徐徐用功,先恢复灵武郡,有了辎重补给区,才能源源不断供给朔上诸郡。

  “让士(xīn)进来!”

  “诺!”

  不待卫觊离殿,张虞便传唤士燮所遣质子士入殿。

  少许,士毕恭毕敬入殿,向张虞行以跪拜礼。

  “仆拜见陛下!”

  “免礼!”

  “曹操败亡,江东已安。卿久居交岭,今时入朝为质,不知能否深言交岭之事?”张虞问道。

  士斟酌一番,说道:“陛下,交岭之地,山川长远,习俗不齐,言语同异,译言方通。民如禽兽,长幼不分。长吏为官,有无无差。故汉世之来,中国罪人杂居其间,稍使学书,粗知言语。”

  “官吏教导,四百余年,由此已降。然虽粗知礼节,但习俗不同,如交、九真诸县,尚有兄死弟娶妻嫂之礼,长吏不能禁止。日南男女裸体,不知羞耻,如同禽兽。”

  “故县官羁縻,田户租赋,自由裁决。或供名珠、香药、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琉璃等名贵宝物,故国家不仰赋税。然两汉之时,律法宽松,官吏放纵,屡有违法。珠崖之废,起于长吏睹其好发,取发为(假发)。”

  “南海黄盖为日南太守,下车以贡济不丰,挝杀主簿,令民生怨,遂遭驱除。九真太守儋萌设宴,邀请大吏,酒酣作乐,功曹番歆起舞为乐,儋萌愤而杖击,亡于郡内。番歆弟率众攻之,儋萌身亡。”

  “九真民乱,我父讨之,难以克服。故刺史会稽朱符,以乡人为爪牙,侵虐百姓,黄鱼一枚则收稻一斛,百姓怨叛,山贼并出,符遂身亡。我父不得已掌郡,抚民夷君长,方令州郡稍安。”

  “而近十余年来,因中原大乱之故,多有汉民迁之,我父礼仪厚待,弘扬教化!”

  两汉之所以能轻易统治交岭,在于时代红利。

  彼时交岭遍地蛮夷,不知耕作之法,不知长官之重,不晓兵戈厮杀。故两汉在交岭的统治更偏向殖民,如用火器吊打落后的冷兵器。因此为了汉化,吸收蛮夷为吏,且朝廷不断流放中原罪人到本地,让他们教授蛮夷。

  因朝廷力量薄弱,故官府不指望征收赋税,而是让蛮夷上供珍品。其中蛮夷叛乱,绝大多数是长吏的肆无忌惮。典型如珠崖郡的废弃,其叛乱源自于长吏看到蛮夷漂亮的头发,欲取制成假发。

  故想要治理好交岭,其道理简单,郡县长官不能横征暴敛,即便无所事事,也不能凭权利,胡作非为。

  见士越说越偏,有为士燮讨功嫌疑,张虞打断说道:“士卿抚交岭有功,朕已知之。今下中国归一,而交岭偏安一隅,不知君父愿至长安为官否?”

  “禀陛下!”

  士坐席而叩首,恭敬说道:“仆临行前,我父叮嘱在下,言天下归一乃大势,今陛下欲招他入京,一封诏书足矣!”

  “交州诸郡听候差遣,唯望陛下不负士氏!”

  士的表态让张虞满意,说道:“朕准卿归州,招君父至长安。卿叔父之辈,贤者录用,庸者赏爵。”

  见张虞放自己回郡,士不知真假,急忙说道:“陛下忧我父不能至,仆去信一封便可,何故命仆南归。”

  张虞笑道:“卿安心归乡,如能说交州来降,朕自有封赏!”

  按道理来说,质子不能归国。但在张虞看来,若士氏不降,他不介意让兵马顺势远征。

  “谢陛下!”

第633章 比高 世二祖,何如?

  平州,襄平。

  在张虞让士为使,回乡劝降自家的父亲与叔父时,辽东使者经一月的赶路,从长安回到襄平。

  “仆拜见使君!”

  王烈、管宁满脸疲惫,风尘仆仆向榻上的公孙康施礼。

  “二君奔波万里,多有辛苦啊!”

  公孙康热情邀请二人坐下,并让侍从端上蜜水,问道:“孤闻唐皇遣兵南征曹操,不知战事何如?”

  “势如破竹,仆起程回长安之时,唐军已大破曹操。曹操困守金陵,余者郡县悉数归降。料用兵情况,今时唐军恐已破金陵,江东重归中国所有。”

  王烈暗有所指,说道:“昔唐皇曾招曹操归降,然曹操自视甚高。唐皇大怒,下诏诛其三族。城破之时,或是曹氏族灭之际。”

  闻言,公孙康神情微变,他对归降中原谈不上积极,毕竟山高皇帝远,作为割据一方的诸侯,与君王没什么区别。

  故公孙康心中甚至希望张虞南征兵败,那他就能多割据几年。但他没想到张虞破曹操速度这么快,前后大概也就半年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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