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02节

  一切都显得如此理所当然,此时的张楷所部前锋,距离皇舆所在的土丘,相距已不到一里,似乎只要再加一把劲,这场战事便结束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就好像潮水退去后自然显露的礁石,在前列的溃兵逃开不久,斜坡上突然展现出一排严密的甲士阵线。他们密集地站在一起,手中托举着上了弦的弩机,弩机上的破甲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骑士们在看到此景的一瞬间,皮肤上的寒毛就悚然立起。

  最前面的北军骑兵想要勒马躲避,可一切已经来得太晚,后面的骑兵仍在不停地涌来,他们看不见前面的情形,只顾向前进,甚至用槊杆击打前面的马匹。马挤撞在了一起,使得最前面的骑兵毫无回旋的余地,避无可避。

  有人一声令下,禁军弩手们扣动扳手,上千支穿甲箭暴射而出,巨大的冲击力,仿佛冰雹般将前面的北军骑士打落。几乎一瞬之间,便有上百名甲骑仰倒在地,人和马尸体倒栽过来,顿时便将骑军的攻势给中断了。

  这发展实在出乎孟超等人的预料,但天子就在眼前,他们怎会就这样放弃?于是一些勇敢的北军骑士,他们不顾眼前堆着同袍的尸体,也不顾身上的箭头,依靠着长久锻炼的骑术,猛地催动战马,向前腾空跃起厮杀。在张楷的带领下,他们不断策马跳跃着冲向前,起起落落,仿佛鱼儿突然跃出水面,再机灵地钻入水中似的。有极少数人能够跳跃到晋军阵中,引起一片哗然。

  可惜,这点混乱并不足以动摇禁军的军阵,弩机的射击频率极慢,但现在有四千架弩机在各种方向对准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有破甲箭飙射过来,令他们草草死去,空怀着一腔壮志,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超在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骑兵被弩机的埋伏射倒,才发现自己完全钻进了一个圈套。这咫尺之遥,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接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茫然地看着部下们一个个送死,而没有下一步的命令。

  等到张楷勉力杀入禁军阵中,也被弩箭射成了刺猬后,孟超所部再也无法支撑。在没有主将命令的情况下,纷纷拨马回撤。可为时已晚,不过几刻钟时间,他们就在皇舆前丢下了上千具骑士尸体,来时有多踌躇满志,去时就有多狼狈不堪,到了眼下,连最基本的阵型都无法维持了。人们相互裹挟,慌不择路地往山下逃去,一度出现了同袍之间挤攘在山路上,互不相让的窘境。

  而反观司马,他见敌军溃不成兵,心中大喜:这是乘胜追击的良机,他当然不会放过。于是令陈率部前去收俘这些溃兵,尽可能扩大战果。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在下达这个命令后,战场上出现了两个出乎他意料的变数:

  一是在没有得到他命令的情况下,司马越所部将士,竟私自随陈所部下山,一同去包抄追逐溃兵;

  二是在本阵的西北面方向,渐渐升腾起一股烟尘,这并不是步卒所能生成的烟尘,根据脚下大地颤抖的频率,似乎又是一支骑军。而他们所指的方向坚定不移,依旧是皇舆所在。

  来者正是陆机自平州请来的鲜卑突骑乔智明所部。

第434章 邙山大战之护驾

  对于孟超能够取得胜利一事,陆机从来没有抱过任何期待。他真正藏定的胜负手,从一开始,便是这支自平州借调过来的鲜卑铁骑。

  自从定下约战的时日后,陆机就一直在思考破局之策。他深知己方骑兵不比禁军,若是正面对敌,取胜的概率极低,因此,想要取得胜利,终归还是要出奇制胜。陆机很快就想到了趁乱去攻劫天子,毕竟此次南下,名义上就是为了拯救天子,哪怕会战失败,大军全军覆没,只要能把天子带回邺城,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陆机做了精密的布置。在事先的布阵中,他之所以将左翼孤立出来,加强右翼,是别有用意的。从表面上看,他是为了集结优势兵力,先攻破敌方的左翼,但实际上,他是想把左翼当做诱饵,引诱禁军去围攻,禁军主攻南峰,对北峰战场上兵力调动的真正动向,自然就有所松懈了。

  加上孟超不听号令,试图主动请战,陆机便令他从南峰山脚进行绕袭。有孟超所部,以及北峰的十余万大军作为双重的掩护,陆机就可以暗自调动剩下来的骑兵,出其不意地去进攻长沙王所在的本部。

  他对这一次袭击充满了信心,他虽与那些河北士人不和,但此时统帅这支骑兵的,却并非哪位河北名士,而是出身平州鲜卑的鲜卑都护乔智明。

  乔智明虽是鲜卑人,但他所在的部族久沐汉化,通晓诗书,因此,乔智明自小便懂得忠孝之道,在双亲去世后,先后为父母守孝,深得当地人心,在士人之间也颇有声望。加上他本人身材高大,自幼习武,是鲜卑各部中有名的勇士。到了永康元年时,司马颖听从卢志建议,将其征辟入邺城,又见他文武双全,不禁大为欣赏,只是考虑到他鲜卑人的身份,并未将其重用,虽表其为将军,实则担任县令而已。

  而在陆机掌权之后,他在征北军司中孤立无援,亟需增加对军队的掌控力。乔智明身为鲜卑人,既精通鲜卑战法,同时在邺城毫无根基,自是陆机天然的盟友。陆机当即重用于他,在陆机的全力支持下,乔智明回到平州招揽部众,两年下来,编练出一支三千人规模的鲜卑突骑,在军中以无敌号称。

  此时此刻,陆机便希望以他来完成这致命一击。

  与乔智明同行的,还有牙门将步熊、骑都尉张延所等部。除去各部将领传讯使者外,北军剩下的一万五千骑军,几乎尽数都在这里了。

  而司马此时所能拱卫皇舆的步卒甲士,在陈与司马越两部先后去追逐孟超所部后,仅仅剩下六千余人。

  司马见到有骑军奔行而来,如何不知道自己中计?而见到司马越所部违规去追逐南峰的溃兵,他气得破口大骂:“蠢货,就是去讨战功,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人?两条腿莫非跑得赢四条腿吗?”

  他转头就想找司马越追责,结果其参军缪播道:“骠骑,请您莫要担心,司空已经亲自骑马去追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些兵卒给劝回来。”

  可去多长时间,何时能够回来,那就是他不能知道的了。

  时间紧迫,司马虽然心中恼恨,但也无暇去斥责。他的当务之急,是立刻令剩下的兵卒重新列阵,形成一道坚实的阵线,以此来阻止敌骑的第一波冲击。而在组织阵线的同时,后排甲士们则尽可能给弩机上箭备战,毕竟在打击过孟超的骑军后,这些强弩的箭矢基本已射完了。

  弩机不比长弓,发出的弩矢虽有洞穿甲胄的威力,但上箭极为麻烦。由于弩弦是特制的,常人的力气根本无法拉开,因此,就需要利用弩机内部的牵引钩,配上绞绳,徐徐将弩弦拉满,再用卡扣给卡住,上好弩矢,如此才能发射使用。这一次装载的时间,已足够寻常箭士射出三十来箭了。

  可当鲜卑突骑出现在视野时,两者的距离已经太近了。鲜卑突骑的先锋距离这第一道重组的阵线,相距已经不到一里,他们此前刻意减速,就是为了此刻迅速提速。因为他们知道,冲锋得越快,破阵就越是容易。于是一群人不断策马,令坐骑们全速前进。

  他们的脚步带动起浓密的尘埃,尘土流过山顶的树木,像云朵一样遮蔽山上的天空。山谷间发出打雷般的闷响,就好像霹雷般顺着山脊蜿蜒而行,声音越来越近。这样的威势,顿时在禁军甲士中引起了恐惧,虽然在不久之前,他们面对孟超所部时,露出了相同的神情,但此时没有准备的他们,显然是真心实意的。

  鲜卑突骑身着重甲,他们找到阵列的几点薄弱处,分出数条纵队,迅速地穿透过去。由于阵型不整,加之禁军心生畏惧,这使得蹈阵的鲜卑突骑,如入无人之境般穿了进去,直接杀向第二道防线。

  而这里的甲士里,装备好的弩机尚不足三分之一,他们也来不及形成密集的排射。因此,乔智明仅付出少量的伤亡后,就将其撕破了一条口子。可即使如此,在十数名属下被射杀后,乔智明看着地上这些强弩,仍心有余悸,对属下感叹道:“这是困鹰的笼子啊!不把他们毁了,我们如何翱翔呢?”

  于是他当即下令,趁禁军来不及重整阵势,专杀那些手持强弩的甲士。与此同时,他身后的骑兵也在源源不断地突入战场,上万骑兵展开阵型,他们武备不若鲜卑突骑,但也形成了一张正在铺开的大网,似乎将天子所在的土丘渐渐包围。

  乔智明的意图极为明显,他是要将司马的本部一网打尽,通过先拔去禁军的爪牙,令其丧失反抗的能力,然后断去禁军的退路,令其无路可走的方式,最后将其一举歼灭。

  司马对此看得分明,他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大概就是一条死路了。当下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趁对方包围不密,率众趁势冲杀过去,可此时留在他身边的,仅仅只有八百余骑,天子、皇后,还有随军出征的宗室公卿,此时都在这里,该怎么办呢?

  他看了眼南峰的战况,此时刘羡不仅率众占据了南峰山顶,更是自山顶俯身冲杀,安乐旗所过,北军的将士已然落花流水,被打得溃不成军,看来南峰的胜负已经定下了。司马顿时有了主意:此时只要率众靠过去,与其汇合,事情还是有转机的。

  但司马随即陷入了一个新难题:他所在的目标太大了,一旦皇舆移动,必然会引起敌军的注意,然后调重兵过来进行围攻,他应该怎么办?答案紧跟着就涌现出来:可以将皇舆作为疑兵,吸引敌方注意,实则让剩下的这些亲兵护送皇后与天子突围。只要保全了天子与皇后,全军士气不溃,其余什么都好说。

  时间紧迫,他当即开始布置此事。司马打算自己以身犯险,亲自护卫皇舆,至于身边的公卿官僚,除了几位宗室王公外,其余也一律留下,如此才显得逼真。

  听到这个命令后,宗室们喜形于色,而百官们则敢怒不敢言,只有皇后面露犹豫,她被扶上马后,终于疑问道:“骠骑,不能让兴晋公一同随行吗?”

  兴晋公指的便是羊玄之,皇后的父亲。羊玄之本是胆怯之人,他听闻有机会突围逃生,先是大喜,但随即想到自己不善骑马,又面露苦涩,不等司马回复,便说道:“我去干什么?拖累人吗?殿下还是早些走吧,和陛下跑得快些,比什么都强。”

  于是一行人各自分别。司马领着皇舆华盖,率众自北面显眼处缓缓下山,还在混战中的禁军甲士们,见身后天子的车舆移动,还有号角声连绵不断地奏响,知道这是奋死一搏的意思。他们相互勉励说:“不能再退了!天子和殿下就在身后啊!马上就要获胜了,怎么能在这里功亏一篑!”于是高举长槊,拼死向前反击。

  而那些进攻的北军骑士们看见皇舆靠近,也不免心中一惊,他们暗想:这是皇帝御驾亲征了?我们若是不小心伤了皇帝,是不是会犯下大罪?于是一些人就变得畏首畏尾,手中下意识便收了两分力。

  此消彼长下,战场的形势顿时出现了小幅度的变化,直面皇舆的北军,露出了些力不能支的颓势。乔智明见状,无暇顾及其他,立刻从周围调出兵来,加强了对皇舆的攻势。因此,其余地方的阵线也就略显薄弱了。

  也就是这个时刻,在刘舆的领导下,一干骑士将天子皇后与宗室王公们护卫在中央,向南峰东面的围兵们发起冲击。那些北军没料到阵中还有骑兵,一时间猝不及防,让他们冲开了一阵。紧接着,围兵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有骑兵为何不在皇舆周遭呢?他们顿时意识到了这里有大鱼,于是大声呼喝之间,周围也有骑兵不断地靠过来,想要将这群人重新包围。

  按理来说,若是正常的策马速度,既然冲开一阵,那些追兵是反应不及的。可问题在于,司马衷的体形过重,导致他身下的坐骑就是快不起来,而周围的人又不可能抛下他,只能反过来牵就他。结果就是,明明成功突围出来了,可身边渐渐又聚拢了一些追兵,而且越来越多,就连那些围攻皇舆的骑士们,也反应过来不对,开始调转方向追击。

  终于,有人从侧面绕过晋军骑士的阻扰,沿着交锋面朝正面飞驰,然后突然拨转马头,拦住了最前方的去路。这下,天子一行人再想调马脱离,就俨然做不到了。

  交战双方的马头马尾纠缠在了一起,马上的人都抡起手中的武器朝够得着的敌人击去。羊献容看见一北军骑士挥舞环首刀向一名禁军骑士劈来,那禁军骑士不知是愣神了还是为什么,本能地抬起右手格挡,结果右臂顿时掉下来,打在他自己的身上,喷出的血都溅落在了他的脸上。那禁军其实却是无知觉似的,茫然地向左右观望,嘴里突然喊出来一个女人的名字,不知道是他的爱人,还是她的女儿。结果话音刚落,敌人无情的刀刃劈到他的脸上,连带着脸颊右眼都贯穿了,他就从马上栽落下去。

  这就是死亡吗?羊献容看着这一幕,心中难免产生悸动,她此时对生死产生了更切实的体会,终于意识到生命是一种多么易碎又宝贵的事物。她此时也终于明白,刘羡和她说的轻佻是什么意思了。

  羊献容忍不住回首遥望皇舆方向,只见北军骑兵的大队正似虎狼狂奔,左右横行,用弓矢射马和骑手,用长槊和斫刀击杀步卒。箭矢纷飞如雨,又好像秋日落叶,仿佛漫无目标随风而至,在各个方向飞来飞去。它们所命中的每一个人,也就好像无足轻重的尘埃一般,在不长眼乱箭纷飞的世界里随意死亡。

  这是多么可怖的场景啊!在这个世道里,人命贱如草,失去是如此的简单,大家到底是为何而活的呢?羊献容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她便发觉,骑队们几乎停下来了,远远近近的北军骑兵,几乎将他们包围了有十来重,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畏惧:莫非自己的人生就要终结在这里了吗?

  好在这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更东面,有人对天纵声长啸,如同什么鬼怪一般,吓得外围的北军骑士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去看,结果看见一个九尺大汉,一手挥舞长槊,一手挥舞斫刀,夹着马匹往前乱斫乱杀,他浑身是血,兜鍪也丢失了,披头散发,可却无人是他一合之敌。再往后看,又有数十名甲骑紧随其后,差不多打扮。

  这些人似乎是厮杀日久,体力已经见底了,身体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可就是将这十数重包围给冲开了。北军骑士们见状,无不大惊失色道:“这是哪里跳出来的鬼怪?”于是纷纷避其锋芒,天子、皇后一行再次得到解围。

  那大汉驱赶走了围兵,后面又有人策马上前,并肩夸赞道:“元雄,真了不起啊!你这是关云长附体了!”

  大汉正是郭默,而旁边站着的,自然便是松滋公刘羡。他回首众人,见天子、皇后、宗王都在这里,先是长吁了一口气,而后又发现司马不在,急忙抱拳道:“陛下,诸位殿下,请在此处稍等,援军马上就到,我先去为骠骑解围,随后便回来。”

  说罢,他领着松滋营疾驰而过,一路向黄尘尽头的皇舆处奔去。

第435章 邙山大战之蹈阵

  当乔智明率众突袭皇舆所在时,刘羡已经成功撕碎了南峰的所有阵线,当安乐旗立在南峰峰顶时,此前在大军背后肆意厮杀的苟、祖逖、令狐盛、桓彝等各部都前来与他汇合。三万余骑军齐聚在南峰山顶,马匹如洪流般来回流动,蔚为壮观。

  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骑军在此处稍作休憩,然后居高临下地对敌蹈阵,裹挟那些北军的左翼溃兵,将整个北军主力一举击破。可当乔智明的骑军出现在战场上时,刘羡瞬间就意识到:原有的计划恐怕已经行不通了,如果任由北军骑士抢走天子,南峰的胜负将无足轻重。

  仅仅几个念头,他当即决定改变作战计划,对一旁的祖逖道:“士稚,我们兵分两路,你率大众去解围嵇公,我率六千骑军,返回去救援皇帝。”

  祖逖却没有同意,他说:“何必如此?说不定骠骑能够多坚持片刻,我们向东北边切过去,贼军不就完了吗?”只要司马能在正面坚持住,南峰的骑军自侧面冲击,切北军如切豆腐,说不定,能够一战全擒二十万大军。而一旦失去这样的机会,想再一次遇见,就不知何时会再有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任何武人都会怦然心动,但刘羡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月盈则损,水满则溢,在明明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强求全胜,反而会输得精光。战场上每个人都是赌徒,可最高明的赌徒,还是在于知足。

  北军左翼已经彻底溃散,但右翼的实力依旧雄厚,想要将其突破,仍然需要不少的时间。相比之下,本阵被攻破的可能性极大。若是救援本阵,将北军的这波攻势击退,从结果上看,北军就已经没有了获胜的手段,只要陆机还理性,他就应该撤军,也就是说,这一战的胜利,已经属于己方了。

  故而刘羡拿定主意道:“没有什么好说的,就这么定了,士稚,时间紧迫,不容踟躇!”

  说罢,刘羡一马当先,沿着他来时的路,领军朝皇舆华盖处奔去。公孙躬等人稍稍一愣,随即紧随其后,连忙呼喝着跟了上去。

  此时的山路上已经毫无阻碍,下山的路虽然陡峭,但此时正好显示出松滋营骑士的老道,公孙躬这些老骑手们,早已经练得人马合一,只需要一夹马腹,一拉马缰,就能与爱马沟通心意,脚步时重时轻,但速度却丝毫不减,好似流水般自然。

  这使得上山需要半个时辰的道路,他们仅花了两刻钟,就又回到了平坡上。刘羡稍稍整队,见身边已经聚拢了三四百人,郭默、诸葛延都跟了上来,当即就对诸葛延道:“你往左,我往右,分道合击,无往不利。”于是将手下分为两路,继续往本阵回援。

  那些北军将士低估了刘羡回援的速度,加上刘羡走得急了,将安乐旗忘在了山头,导致来时的路上并不显眼,根本没有阻挡。而郭默高举长槊在前,遇到那些毫无防备的散乱骑军,真是神挡杀人,佛挡杀佛,沿路遇到了二十余名骑兵,全部被他挑于马下,这才有了救援天子与皇后的那一幕。

  等刘羡等三百骑杀回到原本本阵的土丘时,可以看到,包括鲜卑突骑在内的所有骑军,都处在一个非常散乱的状态,刘羡回来得太快,人数又太少,导致他们无法注意到战场上的这个小小变化。

  事实上,乔智明的注意力全放在围攻司马身上。司马此时占据了一个高地,自己站在皇舆上,指挥着手下的将士们,进行极为密集的列阵,人挤着人,胳膊挨着胳膊,外围的人不断地挺槊刺击,不让鲜卑突骑有丝毫冲杀的余地。

  同时他也知道,即使如此,近距离搏杀上也很难占得便宜。因此,他让后列的甲士们都放下弩箭,转而用长弓接连不断地放箭,尽可能用茫茫箭雨逼退敌军,以此来拖延时间。

  可现在已经隐隐有了兵败如山倒的架势,士卒们见己方被完全包围,又不知道援军何处,士气渐渐低沮,鲜卑人同样回以箭矢,相比于晋军的甲士,他们在荒野中练出来的射术更快,更稳。不需要过多的箭矢,即使对方身穿着厚重的甲胄,这些鲜卑人依然能够找到弱点,然后一击命中要害。箭矢甚至回射到了皇舆前,很多公卿也随之中箭了。

  不过对于乔智明来说,司马的坚韧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料,如此包围下,寻常将领早就绝望了,要么放下兵器投降,要么干脆自杀明志。可这位长沙王,竟然还敢负隅顽抗,全然没有身为亲王的惜命。

  因此,乔智明不断地下令调来骑兵围攻,同时又令部下们将围阵拉得松散一下,给被围的禁军们一点希望。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让这些人突围,并在网中挣扎着死去,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当他调兵又将阵线拉开时,就是松滋营冲阵的绝佳机会。

  刘羡观察前方战况,发现对方拉开了数条列队,当即大喜,他再回头望,发现后面的公孙躬等部也快跟上来了。于是转首问郭默说:“元雄,你还能冲吗?”

  郭默此时正在往口里塞干粮,战争从早上打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四个多时辰,眼下已经是下午了。郭默随身带着七八个炊饼馒头,两块干牛肉,还有两壶水,杀累了就忙里偷闲地吃一些,此时他往口里塞的,已经是最后一个馒头了。他听见刘羡的问话,口里塞得满满当当,根本回不了话,好容易才取出水壶,将口里的食物咽下去。他抖了抖肩膀,回答道:“府君,都是些小贼罢了,有何不能?”

  于是刘羡自北军侧翼绕了个圈子,从北军的东面绕到了西面,在没有人命令的情况下,那些北军骑士们,眼见着刘羡从身后绕了过去,进入了一枣树林,却不知该向谁汇报。又过了两刻钟,刘羡落稳位置,在敌军阵势中计算一条破阵的道路。此时此刻,北军的东面终于有了大量的骚动,究其原因,是公孙躬大部已经赶过来了,正在整阵列队。

  面对这种规模的骑队,乔智明无法无视,他分出部分兵力,要纠缠对方,使得其无法阻扰自己的攻势。但兵力的调动,使得他的阵线进一步削弱。

  好机会!刘羡在人群中看见一条分明的道路,直接通向敌军的腹心所在,他当即催马杀出枣林,领着麾下这三百骑,头也不回地往敌军中奔去。

  鲜卑突骑的配置与松滋营相当,他们戴着漆成黑色的铁甲和兜鍪,兜鍪中还带有黑色铁面,两军若是正当对战的话,恐怕很难分个高低。可此时他们阵线较乱,又有相当人数在东面补防,不知道西面是什么情况。此时松滋营骑士杀入阵中,雪亮的大刀和槊尖闪耀着寒光,狰狞着面孔,如从地底冒出的索命使者。即使有相当的鲜卑骑士勇猛奋战,但他们却不敢与松滋营力敌,结果就是被一一挑飞过去。

  乔智明见状大惊,他奇道:“哪里来的贼子?”他想要反击,可周围的布防实在太弱,针对步卒尚有可为,针对骑军根本是不堪一击,因此不得不向北退却。

  可这一退,那些准备迎战公孙躬的突骑见主将幡旗后退,紧跟着也乱了。公孙躬抓紧机会,率众进行追击,这些鲜卑人无心恋战,直接调头奔走,于是不过一瞬间,那些正在围攻司马所部的北军骑士,发出了一阵山崩般的喧闹,并且裹挟着周围的骑军,形成声势更大的洪流,一路崩溃向北。

  此时在北军骑士身后,正有万余步卒前来接应,可结果却迎头撞上了这股奔流,继而为之裹挟,一起回身奔逃。洪流越滚越大,一直冲过右翼主帅,冀州刺史李毅的本阵。

  也就是半个时辰,乔智明、步雄、张延所、李毅、王长文等三万人军队,都被打得夺路奔逃。

  而在这种情况下,征北参军邵续所部在李毅所部身后,紧跟着就要接着被这些人冲击,他见到眼前的这片乱潮,知道再不将其遏制,将可能会裹挟全军,当机立断道:“有溃兵近百步者,格杀勿论!”

  邵续所部占住了北峰的一处谷口,大部分溃兵都要从此经过,邵续却派兵占住了此地,对着溃兵连射了四波箭雨,一连射死了数百人,才稍稍止住了眼前的退势。大家不敢再往邵续眼前跑,而是往两侧的山坡,或沿着陡崖往下摸索。这种乱况下,又有一部分人被同袍踩死,山中的谷涧到处都是尸体,丢弃的军械铠甲,数目也非同小可。

  但无论怎么说,邵续总算是稳住了溃败的大势。刘羡率众和公孙躬汇合,再往北看时,北峰上的军阵严密齐整,丝毫不受前军溃败的影响,虽然士卒的甲胄不是最好的,但可以看出士气很高。这样的军阵,不是接连苦战了一日的松滋营所能冲破的。

  刘羡已经完全达到解围的目的,因此,他思忖一二后,没有选择继续冲阵,而是选择向后退却。

  再说祖逖那边,在刘羡离开之后,他颇为失望,但他不是纠结的人,很快整顿精神。他见刘羡的安乐旗在这里,就干脆接过手中,开始指挥诸军。他召集苟、刘琨、朱诞等诸将过来,和他们商议说:“贼军左翼已破,而我军损失甚微,贼军又马少,虽无重骑开路,但扫落那些平谷步卒,已是绰绰有余。诸位只要不上北峰,追敌逐北,必如疾风扫落叶,焉有不胜之理?”

  他们就在山上整顿军势,分清队列,在刘羡袭击乔智明的时候,他们终于准备完毕。此时接近申时,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要黄昏了,天色已经有些黯淡。随着南峰的北军溃兵四散而逃,脱离战场,战场的嘈杂声有所沉寂,在北风的作用下,尘土阵阵扬起,使得空气中有一股浮动的土味。骑士们将黄龙幡立正后,上千面黄龙幡发出哗哗的声音,如同流水。

  在山下的贾棱、公师藩等部已经有所预警,他们一面分割战场,一面接纳牵秀等被驱赶下山的同袍,但目光一直看向南峰,当他们看到南峰上的旗帜林立如云海时,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可眼下的他们却无路可退,因为背后的道路已经被陆机的中军占领了,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晋军骑兵的冲击。

  但很显然,士卒们并没有多少信心,当山坡上开始响起一种潮水般的声音,他们就开始面容惊慌。那是西军骑士下山冲锋前的预热。而当他们切实看见了那些整装待发的马匹与骑士,整个人就愣住了,他们不能相信,没有占据地利的自己,能够战胜这些居高临下的骑军。

  依旧是苟打前锋,他领着三千骑军,犹如木雕般看了北军士卒一眼,继而迅速踩蹬上马,开始朝下面冲来。他们以决死之气发起的冲锋,扬起冲天的黄尘,好像翻腾的滔天大浪,从坡上席卷而下,令观者胆战心惊。片刻之间,他们就飞快地冲入了北军庞大而松散的阵营之中。

  在他们身后,禁军骑士还在源源不断地登顶,很快又聚集了三千骑左右,作为第二拨,他们也很快冲了下去。随后是第三拨、第四拨……每一拨禁军骑兵,都呈纵队像蛇一样穿插出入北军军阵,靠着南峰峰顶安乐旗的指引,又迅速回旋回去,交替冲杀。

  此时被赶下山的北军与支援的北军相互杂糅,各自为战,人虽持弓持槊,但根本不能结阵自守。在如鹰隼般骑马的纵队快速掠阵打击下,面对一队队的骑兵冲击,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了。军候找不到校尉,校尉找不到将军,将军也不知如何通报都督。远近都是禁军骑兵们在冲来冲去,除去还在北峰上进行列阵的士卒们,剩下的士卒们,则是彻底丧失了作战的意志,连带这围攻嵇绍部不下的蔡谟、王阐所部,也有了溃退的征兆。

  陆机见西面的乔智明冲击失败,东面的步军又是一片混乱,宛如鱼肉般任人宰割,心知此战已败,没有再战的可能了。再继续作战下去,不过是把手头上的军队也化为乌有。

  于是他鸣金收兵,抛弃在邙山上正被不断围堵截杀的军队,领剩余大军徐徐后退,自北峰下山,退出战场。剩下的禁军见状,也没有追赶的打算,而是继续纵横在邙山山顶,将北峰的谷口也尽数占据。他们形成了在邙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网,而在这个包围网中,最多时被困住了八万北军。

  禁军从黄昏厮杀到深夜,一直到再无人反抗,他们才停止了残酷的攻击。事后统计,这一战阵斩多达两万,又有两万人逃出生天,且剩下的北军尽数投降,并俘获了牵秀、董洪等十八名北军高级将领。

  不过禁军的损失也不小,骑军大约损失了有两千余骑,本阵和左翼的步卒也阵亡了有七千余人,乔智明的那次冲阵,被波及射死的公卿也有十余位。

  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但想要彻底解决北军的威胁,这还不是结束。

第436章 继续东进

  大战永远是惨烈的,当邙山战场上彻底尘埃落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天上挂着一轮残月,将惨淡的月光照射在邙山大地上。依稀可以看到,地上到处都是呻吟的人。他们躺在尸体和断肢之间,厮杀产生的血液足以在地面产生一阵湿泥,冰冷的夜风刮来,潮湿的血气寒彻骨髓,让人周身发冷。而听到夜空中各种哀嚎汇聚而成的阵阵回声,即使是得胜者们,也难免感到可悲。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厮杀了这么久后,在这个时间,想要彻底打扫战场,显然是不现实的事情。因此,刘羡和祖逖等人约束好所有俘虏,便率大众返回邙山大营。至于那些重伤得只剩一口气的人,就只有令他们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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