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里,此时大家又饥又渴。战前大家胸中憋着一口气,此时一散,紧跟着就累得走不动路。许多人不约而同地躺下来,有的干脆就先睡着了。
司马所部先一步回到了大营,火头兵们正在加班加点地生火炊饭,伤兵营亦是人满为患,但能抽出手来照顾伤兵的人很少,一些士卒也没有秩序,堵在路口吵着要用膳,导致四处都是乱烘烘的。
刘羡对此很不满意,虽然苦战了一日,身体已经极为疲倦,但他洗了把脸后,稍微振奋精神,仍是强撑着站了出来,拉了一批人到营中整顿秩序。有精力闹腾的人去看守俘虏,欺辱同袍的则去禁闭反省,并叮嘱火营,让他们对伤兵的汤羹里多加些肉。
而在巡营时,刘羡不免发现了一个怪象:在大部分兵卒极为疲惫,且伤亡不小的情况下,有一营兵马建制完全,几无损伤,且精神饱满,好似没有参加过大战一般。
上前一问,得知是司空司马越所部。刘羡这才知晓,乔智明突袭本阵时,归司马越所指挥的将士,竟违背军令,私自去追逐孟超的溃兵,导致根本没有参加后续的大战,这才使得本部一时险象环生。
此时守营的乃是刘琨的兄长刘舆,刘羡问道:“司空现在何处?”
刘舆道:“去向骠骑谢罪了。”
刘羡闻言,也没有过多表态,只是道:“那你们便负责这几日的守夜吧,让其他人好好歇息。”
等火营的晚膳终于做出来,大概已是子时了。时间紧急,晚膳自然也简陋,分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碗苋菜汤,几个炊饼,军官们多三枚鸡子而已。但经历了一天的疲累后,就这些东西,大家视若珍馐,几乎没有一个人抱怨,三两下便吃完了,然后倒头就睡,大营上下,可谓是鼾声如雷,绵绵不绝。
但刘羡等人没有歇息的时间,诸将用完膳后,紧跟着就到司马的大营商讨下一步的事务。
刘羡入得营中,果然就看见司马在怒斥司马越。长沙王坐在胡床上,双手握拳,横眉竖目,东海王跪在胡床前,低头拜倒,连连磕头。
细听指责,司马骂道:“蠢驴!你还知道恩义吗?都说你饱读诗书,什么《孝经》、《春秋》,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司马真是气急,他罕见地违背了宗王风度,已经不只是在攻击司马越的战场失职,更是从一扯十几年,连他过往侍奉贾后以及司马伦的事情都扯出来了,就差骂他天生是个懦夫,有辱司马氏之名了。
面对司马的指责,司马越毫无反驳,全盘接受。在众人面前,他哽咽着连声道歉说:“都是我御下不严,死罪啊!死罪!但凭骠骑处置!”然后继续顿首磕头,头皮都磕破了,不住地往外流血。
司马见他这幅窘态,心中烦闷的同时,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毕竟司马越很早就和兄长司马玮认识了,当年也算是楚王党,就不再有深究的打算。他见军中诸将都陆陆续续到了,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微微摇摆,道:“司空,起来吧!你是三公大臣,要做百官的模范,不要当众流泪!”
随后又说:“这次的事情,暂且记上,下次再犯,就没有例外了!”
言下之意,此次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司马越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端端正正地再三行拜,然后才站起来,在一旁抹起了眼泪,脸上毫无对司马的怨恨神色。
而众人见状,无不对司马越心生鄙夷,心想东海王号称贤王,屡屡被人重用,结果一上了战场,竟然懦弱至此,所谓名不副实,大概就是这样吧。
司马也无心再纠结这些,他见众人都到了,问过各部的伤亡过后,就简明扼要地说道:“此战我军大胜,北军元气已伤,想要再与我军抗衡,应该是不可能的了,接下来是战是和,诸君有何意见?”
最先开口的是西阳王司马,他第一次与死亡如此之近,得知了战争的可怖,自然是不想再打下去了,连声说:“既然已经胜了,想必敌军已经胆寒,不妨再和成都王谈和吧,他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此语得到了大量公卿的赞同。在这一战里,公卿同样受害匪浅,有好几位公卿中箭。如兴晋公羊玄之,就小腹中了一箭,现在站都站不起来,正在营中养伤;西华公荀藩则是大腿中了一箭,也是被人抬着前来参会的。
可这当然无法得到将领们的认同,祖逖便说道:“好不容易打了一仗,岂能求和便罢!骠骑,我军现在应该趁大胜之威,继续与陆机约战,他若不出,我们就北上河北!以天子名义号令河北义士,难道还取胜不了吗?只要能够夺下邺城,占据河北,荆州有宣城公(刘弘)为援,天下谁能相抗?”
这才是军官们的心声,他们多出生寒门,有些人甚至连寒门都不是,到战场上出生入死,就是为了博取一个富贵,怎么可能因为会死人就不打了呢?此战取胜,反而更涨了他们的气焰,只想着奋长策而御宇内,鞭笞天下。因此,军人们也纷纷赞扬祖逖的说法。
苟更是夸言说:“河北人马,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再战十次,也是我军取胜!”赢得一众军官喝彩。
双方声量其实差不多,但两相争论下,还是公卿一方更占上风。毕竟政治地位上,到底士族公卿们才是真正的主宰,许多军官能够加入禁军,都离不开高官们的提携。而寒门们以后立了军功,想要坐稳位置,也少不了要和士族联姻结盟,终归不敢和公卿们撕破脸。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司马的倾向,也是和司马颖谈和。他不是对祖逖的提议不心动,但他到底不敢置弘农的征西军司于不顾,一旦去攻打司马颖,没能在短时间内拿下邺城,洛阳又为张方所偷袭,那自己岂不是要居无定所了吗?所以他不敢下这样的决心。
而若是能和司马颖谈和,继续堵住张方,等待荆州的刘弘扫荡完复汉军,养精蓄锐,自然而然就能占得主动权。司马现在感觉自己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他还是希望未来能够稳妥一些。
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但按照惯例,他还是问了一旁刘羡的意见,道:“刘府君,你对接下来的战事,有什么看法?”
刘羡也在沉思,他闻言不由一愣,抬首看了眼众人后,说了句“让我想想”后,就继续低头衡量其中的利弊。
对于司马的想法,刘羡大概有个了解,以他的性格,若是想战,直接就说出来了。如今还要问自己意见,就是对出战有所犹豫。
而刘羡的想法,其实更倾向于继续会战。
原因无它,洛阳到底属于四战之地。和平时作为首都,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但是如今已是战乱年代,没有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到底是难以坚守的。此时好不容易赢了一仗,不乘胜追击,以河北的富庶,很快就会缓过劲来,以后想要再吞并河北,难度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征西军司的动向,刘羡认为值得警惕,但也不必要那么警惕。张方固然是一个强敌,但是即使他突破函谷关进入洛阳,没有关东漕运的支持,他吞并洛阳就非常勉强了,想要更进一步到河北,后勤上就不支持,更别说他将同时受到刘弘与司马的威胁,很难孤注一掷。
唯一让刘羡拿不准的,还是攻克邺城的难度。
他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浏览邺城三台的那种震撼,这恐怕是四海九州中最难以攻克的军事堡垒,卢志又经营了十余年,自己率军攻打,能有几成胜算呢?刘羡反复衡量,终究没法得出一个定论。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邺城人心惶惶,大军一到,直接开城投降。但若是人心依旧依附司马颖呢?那就不好说了,别最后落得个损兵折将,贻笑大方。
思来想去间,刘羡又考虑到一个因素,继续待在洛阳,自己无论与谁对阵,都不能脱离司马的掌控,毕竟两者的距离实在太近。可若是打下河北,司马势必要在邺城招抚人心,想要再往外征战,便只能将自己外放出镇了。还在洛阳等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外放呢?
至此,刘羡下定决心,对司马劝道:“殿下,我的意见,还是要继续打,不要谈和。河北那边,物阜民丰,哪怕是死伤三十万,不过几个月,就能再拉出三十万来。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不要让成都王恢复了元气。”
司马吃了一惊,他微微摇首,问道:“可邺城并不好打,若是打不下来,张方再打下洛阳,我等岂非无根之水,如何能够长久?”显然,他也考虑过与刘羡一样的问题。
刘羡道:“殿下原本是常山王,又打下过赵国,怎么会是无根之水?即使打不下邺城,殿下可还居常山,以并州东嬴公(司马腾)、幽州博陵郡公(王浚)为援,长久相持,成都王必不是对手。等拿下邺城后,您可效仿光武,坐镇河北,制衡河南,何愁大业不成?”
司马闻言,连连点头,觉得这确实是个办法,但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李盛当然明白主君的心意,他想到一个主意,当即站出来道:“殿下,我们这不是有四万河北俘虏吗?您把他们的甲胄武器都下了,然后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四处宣传此战的惨状,朝廷的军威,河北必然感念殿下活人的恩德,又畏惧殿下的武力,拿下河北,就更加容易了。”
眼下如何处置这四万俘虏,也是一个难题,而李盛献出的这个计策,正好一举两得,司马闻言,觉得确实如此,终于改变了主意,点头道:“也好,只是如何消灭余下的北军,恐怕不是一件易事,你们有什么主意吗?”
欲要消灭北军,先要夺回虎牢关,如今虎牢关还在北军手中,若不能将其攻破,禁军根本无法与北军决战。
刘羡正要开口,不意苟抢先献策道:“殿下,您不是已经派兵到鄂阪关与辕关了吗?您可连夜去联系王参军(王导)与郗校尉(郗鉴),令他们去突袭贼军在虎牢关后的大营,眼下北军刚刚大败,必如惊弓之鸟,仓皇后退。贼子既无大营,还能独占虎牢关吗?”
这与刘羡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本意是派人趁夜行动,乘舟顺流而下,袭击北军大营,差不多是一样的效果。见司马将眼神投来,向自己征求意见,刘羡点头道:“此计甚妙,殿下,就这么做吧。”
于是在邙山大战结束的当夜,司马遣使到辕关、鄂阪关,令郗鉴与王导率两千骑军,出关袭击北军的成皋关大营。
正如苟所料,大败之后,北军士气低沮,且郗鉴率军赶到时,是在邙山大战后的第三日夜晚。此时北军尚未从疲劳中恢复过来,也没发现禁军有进攻的动向,结果突然遭到袭击,顿时大惊失色,没有进行任何交战,士卒们便大规模溃逃,大军一连往东退去十余里,半路为同袍踩踏而死的就有好几百人。
等次日一早,在外的北军士卒吹着冷风,才赫然认识到,离了军营,自己无处可去,回头又发现身后没有追兵,这才发觉到有些不对,等他们悄悄摸摸回到大营时,一切已为时已晚,成皋关的北军守兵也弃关而走,令郗鉴成功接手。
至此,禁军打通了东出荥阳的通道,在接下来的荥阳决战中,已经抢得了些许先机。
第437章 陆机计赚范阳王
对于禁军来说,邙山大战是多么辉煌的一次胜利,那对于征北军司来说,邙山大战就是多么惨痛的一次失败。
自邺城二十二万大军南下,一战便损失了八万余人,损失几乎与当年官渡之战的袁绍相当。虽然事后陆机收拢溃兵,又汇聚了近两万人,北军仍有十五万人左右的规模,放眼天下,依然蔚为可观。可亲身经历者都明白,全军的士气已经跌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地步,若不设法解决,就将出现大规模的逃亡现象。
郗鉴于十月甲午发动的夜袭,便是这一情况的最好说明。仅仅两千人的夜袭,就使得数万人逃离大营。陆机等人当夜不知情形,见营中混乱,只能勒令各部严守营垒不动,他自己亲自占住荥阳河桥,提防禁军袭击。一片哄然声中,诸将战战兢兢地坚持到次日一早,然后才发现是虚惊一场。但此时,成皋关已然落入禁军手中。
陆机得知详情后,真是恼怒至极,他亲自去追索各部,路上对孙拯道:“这些高门子弟,平日说自己多么文武双全,才旷古今,不过败了一仗,就慌乱至此,成何体统?大将军以国士之礼对待他们,令他们享尽富贵,养出来的,就是这么一群废物!”
好在形势还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郗鉴虽然夺下了虎牢关,但到底兵少,不敢冒然出击。邙山的禁军也还在休整,没有机会出关大战。而陆机为了在敖仓营造河桥,将周围的船只都征用了,这些溃兵跑了一夜,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他乡,人生地不熟,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到最后,还是乖乖地返回大营。
这使得北军虽然发生了夜惊,但损失并不大,仅是走丢了三千余人,大部分士卒还是收拢回来了。营垒中的辎重粮秣也没有丢,只要解决士气问题,还是可以继续作战的。
只是眼下的扎营位置距离成皋关太近,北军继续在此扎营,相当于主动暴露自己的软肋。陆机考虑于此,主动拆毁了荥阳河桥,往后后退了四十里,重新在敖仓所在,汴水两侧扎营。
但在解决士气问题之前,陆机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对司马颖交代的问题。
身为一军统帅,陆机为邙山一战可谓竭尽全力,绞尽脑汁,他的设计也一度将司马逼入险境,差点就取得了胜利。但失败就是失败,这一战,禁军骑士破阵之快,回防之迅猛,都超出了陆机的预料,可以说,禁军诸将的临阵反应,远强于北军诸将,使得在己方庙算更优的情况下,仍然遭受了惨痛的打击。
可这一点,陆机是无法和司马颖明言的,也不利于军中诸将团结的氛围。但他也不能揽责,根据与江统等人的往来信件,陆机已经得知了卢志对他大发攻讦的消息,一旦他背上了这个作战失利的责任,恐怕立刻就会为司马颖归罪下狱。
因此,陆机思来想去,采取了两手策略,一是发挥他的文学才能,为战报尽添华章。在文中,他称诸将“奋师弹剑,戮力一心”“扼山横槊,雄姿壮发”,尽可能将此战描述成功败垂成,写到乔智明一度接近皇舆时,他写“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结果功亏一篑,令人扼腕。谈到最后之所以失败,并非是诸将的过错,总是天气不利,士卒疲惫,马匹有差的问题。
但说来说去,总要有人担责。
陆机的第二个办法,便是又附了一封私信,在信上对司马颖说,根据此战的结果来看,如果按照此前的对垒方略,我军获胜应该是不难的,在我率军出发前,您也是同意了的。为何临时改变了主意?我知道,您本性纯善,身边定是有奸臣阿谀,说出了一些不忍之语。请您千万不要相信,再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必然设法拿下洛阳。
这其实就是变相地攻讦卢志,陆机其实也很欣赏这位卢氏魁首,但政斗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对错可言了。陆机将军报与私信写完,自己又阅读了一遍,信中言辞之谄媚,毫无士人之风骨,令他自己都有些作呕。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当年他自负才华,北上洛阳,何曾想过会有这么一日,如此反复地侮辱自己呢?
写完信后,陆机将两封信交给其弟陆耽,让他亲自去见司马颖,和他面谈详情。可这一切的效果如何,陆机心里还是没有底,他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为了确保不失去司马颖的信任,也为了提升己方的士气,陆机还必须尽快做出一些成绩来。
为此,他盯上了许昌的范阳王司马与征东军司。
范阳王司马本是齐王司马的余党,与司马关系匪浅,自司马辅政后,他能坐镇许昌,就可见一斑。而在司马死后,其对司马的立场一直暧昧不清,虽然他听从了朝廷的命令,任用了豫州刺史刘乔,但与刘乔的相处却并不和睦,平日也常常传信于司马颖,献礼问候,可见对朝廷并不忠心。
故而早在南下之时,陆机就发信许昌,通报于范阳王司马,让他北上虎牢关,一同讨伐司马。陆机原本的打算,也是准备等司马率军与他汇合后,用绝对的兵力优势来消磨禁军。只是在司马颖的催促之下,才不得不提前进军决战。
现在既然失败,想要提升士气的最好办法,就是补充兵力。只要能把豫州的兵力赚到手中,那邙山的失败也就随风而去了。
只是该如何说动司马呢?眼下两军对垒,天下瞩目,许昌那边不可能不知道消息,自己已经败了一阵,司马会站在败者一方吗?
陆机和孙惠稍作商议,孙惠建议道:“天下万事,无外乎威逼利诱。都督大可以做一场戏,先对范阳王许诺,给他封官许愿,然后我们再说送他几车财宝,同时把这个消息散布京畿……”
陆机闻言,双眼一亮,笑道:“好计策!花些财宝,就能送来几万大军!”
荥阳和许昌相隔有两百里,但沿路都是平原,快马传信,半日可达。陆机定下计策的当夜,北军使者就已经抵达许昌,求见范阳王司马。
正如陆机所预料的那般,司马已经得知了北军战败的消息,此时听到有北边派来的使者,他第一反应,是并不想扯上关系。
但此时陆机派来的使者,乃是王衍的三弟王澄,在士人后辈中很有声望。司马也不好和王氏的关系弄得太僵,同时他也确实想知道战况详情,思虑一番后,司马还是亲自接见了王澄。
双方就在许昌宫内谈话。王澄名门出身,气质淡雅,落落穆然,同时又身材出众,勇力绝伦,相比之下,司马未免就显得有些平庸了,堂堂范阳王,经此一见,不禁生出些自惭形秽之感。
寒暄了几句后,王澄表明来意道:“殿下,我此次前来,是奉了大都督之命,请您派遣援军,与我王一同兴兵讨逆。”
司马当然不愿出兵,推诿道:“长沙王到底有天子在手,我等兴兵,岂不是以下犯上吗?这大不可为。”
王澄闻言,长叹一声,继而劝道:“殿下何必自欺欺人呢?莫非当今天下,还有上下尊卑可言吗?齐王是怎么死的?莫非您忘了吗?”
“长沙王是个奸险小人,做事不择手段,他连重用他的齐王殿下都敢杀,又怎么会心存社稷呢?您想想,新野王是怎么死的,难道不蹊跷吗?明明贼军起事时,势力不大,若及时处理,征南军司举手便能将其覆灭。结果呢?长沙王三令五申,令其不得出战,坐视贼军壮大,这才害死了新野王。”
“您和新野王都是齐王一党,长沙王敢那么对待新野王,以后就会同样这么对待您啊!”
这些话道出了司马的心病,虽然司马明面上没有找他算账,但他一直觉得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不然长沙王为什么要派刘乔担任豫州刺史呢?恐怕就是打着步步蚕食的主意。但眼下北军大败,他对禁军的畏惧更甚,因此还是想要拒绝,道:“我手下都是些无能之辈,派去了也无用吧!陆大都督何必找我呢?”
王澄又道:“殿下说得哪里话?上次邙山大战,实不相瞒,我军确实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可还没有伤及元气。而长沙王虽然胜了,但胜得也不轻松。而且西面还有河间王窥伺,纵使他有三头六臂,如何应付得过来呢?他现在就是只剩下一口气,只需要您援助少许,就能将这口气彻底压垮。”
“大都督的意思是,只要您肯派兵出援,他就把兖州让给您。等到除去了长沙王,我王入主洛阳,您可以接任我王,转镇河北,如何?”
司马一听,顿时怦然心动。虽然他眼下坐镇许昌,也是征东大将军,但手下的权力却全然无法与当年的司马相比。豫州刺史刘乔是长沙王派来的人,兖州刺史王彦投靠了征北军司。这使得司马处处受制,难获自由。
此时王澄大加许愿,正符合他的心意,可在这个无信的年代,他又对这些话语心存迟疑,毕竟空口无凭,司马颖虽然有一定的信用,但按照司马氏的传统,信用就是用来毁约的,说不定帮了司马颖之后,对方转眼不认人,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事实上,现实比他想得还差。方才王澄的那些话,陆机根本没有请示过司马颖,全是假的。而且陆机早已做好打算,一旦击破洛阳禁军,他就会立刻裹挟司马,趁机吞并征东军司,来一个一箭双雕。
不过陆机也知道,做戏要做全套,一定要给司马一些看得见的好处,才可能说动他出兵。故而当司马露出意动之色时,王澄趁热打铁,说道:
“殿下,大都督是有诚意的,听闻殿下近来养兵练武,颇缺军资,特备下四万金财宝在大营中。明日派出使者,与我一同前往荥阳大营,可以顺道看看我军的军容,再把这批财宝带回来。”
在诸王之中,司马不算贪财之人,可平白能得到一批财宝,又有谁不高兴呢?司马更加心动,又有些扭捏,说道:“这样不好吧……”
其实他心中是在衡量,为了金钱去出兵援助,到底值不值得。
王澄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从容说道:“殿下想多了,殿下是社稷的栋梁,不管殿下出不出兵,这都是送给殿下的礼物,不要求回报。”
“这怎么好意思呢?”司马勉强推脱了一下,随后就说:“唉,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于是次日一早,他就派长史冯嵩前往荥阳。心中打着的主意其实是,先再让陆机和禁军打上一仗,如果这一仗北军能够撑住,那就说明禁军确实是强弩之末,再派援兵也不迟。
结果,当范阳王满心欢喜地等着荥阳运来的珠宝时,第三日便传来了一个坏消息:那批价值四万金的财宝不翼而飞了!
冯嵩确实抵达了荥阳大营,也确实接手了陆机送的那批财货,满满五大车,每车要用四匹马来拉,即使这样,路上还是走不快。不过冯嵩也不管这些,和陆机等人饮宴一番,酒足饭饱之后,便打上征北军司与征东军司的旗帜,带了三十来名护卫,堂而皇之地在路上招摇过市。
以他想来,在当今天下,没有人敢来揽他的车驾。孰料当日走到京县的时候,路过一片松林,突然从中杀出了几百名骑士,干脆利落地将这五车财货给劫了下来。
原来,冯嵩一到荥阳,陆机就大张旗鼓地放出了消息,对三军将士公然声称,征东军司已与征北军司联合。为了表达谢意,他们就去给许昌送礼,何时何日,将走什么路,都说得清清楚楚。
禁军斥候得知之后,立马返回虎牢关,将此事告知给郗鉴。郗鉴得知北军与东军联合,顿时吃了一惊,他以为事情已无法挽回,而这种情况下,北军送的礼物,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财货,郗鉴也没有不抢的道理。于是当即派兵在半路埋伏,给他抢了个正着。
这么大的目标,得手后也不易隐藏,等郗鉴将财宝拖回虎牢关后,没用两日,大家便都知道了,此事乃是洛阳禁军所为。
等司马得知具体的经过后,真是勃然大怒,他本不擅武事,可此时气急败坏,竟在殿内拔剑乱斫,一连砍坏了两把宝剑,才好不容易消了气。事后,他便召集军议,对许昌诸将说道:“司马视我若无物,奇耻大辱啊!奇耻大辱!我若屈兵生受之,枉为男儿!”
于是他当即下令,尽起许昌驻军七万余人,北上与陆机汇合,打算一同迎接接下来的大战。
第438章 西来援军
在做好了继续东进的决定后,禁军并不能立刻发起进攻。无论任何会战,结果是胜利还是失败,对于将领与士卒而言,这都是一种对体力与精神的巨大摧残,必须要花费一段时日进行休整,方才能重新再战。邙山大战这种数十万人规模的大会战,更是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