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05节

  令狐盛点点头,长叹道:“是出了些事情,殿下因此想要出来散散心,骠骑也不好不允。”

  刘羡若有所思:“出了什么事?”

  令狐盛叹道:“半个时辰前的消息,说是兴晋公(羊玄之)伤重不治,在昨日晌午去世了。”

第440章 选择道路

  兴晋公羊玄之死了?刘羡闻言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他记起来,邙山大战时,敌骑突袭皇舆本阵,致使许多王公受伤,羊玄之也在其中。战后,这些王公都被送回了洛阳养伤。羊玄之好像是被一箭射中了腹部吧,这种伤可大可小,能不能痊愈,主要是看运气。而羊玄之快五十岁的人,也不习武,身体羸弱,挺不过这道坎,倒也很正常。

  只是他在这个时间点去世,对于长沙王一党来说,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虽然羊玄之能力不算出众,性格也比较怯懦。但他毕竟是如今泰山羊氏的掌门人,也是除自己以外,司马最为有力的政治盟友。有羊玄之在,他便能利用泰山羊氏的庞大人脉,笼络各高层士族人心,维持住洛阳政局的平稳,确保司马能控制洛阳政局。

  可羊玄之一死,羊氏势必要进行新一轮的权力更迭。下一任羊氏领袖会是谁,能不能继续支持司马,这个空档期内,该由谁来接替羊玄之,稳定洛阳政局呢?这都是需要深思,值得重新安排的事情。

  刘羡顿时将此事与方才的遭遇联系在一起。他想,难不成是羊玄之的死,在洛阳引起了政治地震,导致部份士族起了反心吗?

  那这件事就波及得有些太广了,需要细致调查,短时间内很难得出一个结论。但刘羡知道自己与皇后关系不好,也无意在此地逗留,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他就打算拱手告辞了。

  不料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皇后冷淡的声音,羊献容问道:“是谁来了?”

  得知是刘羡,羊献容沉默少许,道:“是元帅啊!元帅是有事情吗?”

  刘羡拱手道:“请殿下节哀,臣并无急事,这就告退了。”

  不意羊献容却道:“元帅既无事,我心情烦杂,不如陪我说说话吧。”

  “这……”刘羡有些愕然,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因为这实在不符合常规。羊献容毕竟是皇后,与臣子还是要避嫌的。更何况,两人上一次在听风观的谈话,实在称不上愉快。

  羊献容自然明白他的顾虑,但她确实只是想找个说话的人罢了。在这短短几个月内,柳鹤等人被杀,父亲也意外离世,她身边已没有熟悉的人。而军队的生活又如此压抑,哪怕在这丧父的悲伤时刻,她也无人可以寻求安慰。

  而为什么会对刘羡有倾诉的欲望呢?羊献容想,或许是因为,这位松滋公守口如瓶吧。至少上一次两人的夜谈,哪怕她给了刘羡这样的难堪,刘羡却没有透露丝毫口风,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故而她道:“元帅不必多虑,只是说说话罢了,这不是什么过份的请求吧?”

  刘羡看了一眼令狐盛等人,心想,有这些人做旁证,应当不会再出现上次那样的场面。而羊玄之死后,羊献容的重要性进一步上升,自己也不好和她闹得太僵。更何况,皇后今年不过刚满二十,自己迁就一些,也是正常的。

  如此思忖一番后,刘羡应诺道:“好吧,只是臣身处军中,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谅解。”

  说罢,两人沿着山壁,往上走了数十步,处在一个仍在众人视线之内,但听不清言语的微妙距离里。

  此时已过了子时,残月高悬于头顶,他们身处在一块在山体凸出来的荒石上,月华如微霜般凝结在石纹上,充满了岁月的痕迹。在这种年轮面前,每个人都显得年轻。

  羊献容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远远凝视着这个天地,她的眼神中似乎想要追寻什么,可极目远眺下,终究没有找到她心仪的事物。这让她流露出伤感和无奈,转首再看刘羡时,她问道:“元帅,你说我阿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羡闻言,不禁一愣。他和羊玄之,虽说公事上有过一些交集,但并没有多少私交,对他的了解,也就局限在风评的程度上罢了。故而他道:“臣也只是听过一些兴晋公的传闻,论交情,恐怕并不深。”

  羊献容道:“那就很好啊,元帅说说看吧。”

  刘羡道:“兴晋公为人忠笃,凡事都尽心尽责,又顾全大体……”

  “但无能。”羊献容笑了笑,她扶着石壁缓缓坐下,一手放在膝上,另一手则轻抚发丝,徐徐道:

  “元帅何必为他遮羞呢?我还不知道我阿父吗?他文不能像陆机那样作文行赋,武不能像元帅一样跨马杀敌。若不是生在泰山羊氏,他就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寻常人,唉,或许还不如太学里的许多寒士。”

  “我还记得,未出嫁的时候,家里事事都是祖父做主,他只能在旁边听着。明明心里不同意,可连反驳的话都说不清楚。就是和阿母在一起,他也没有什么主见。家里的几个叔叔伯伯,都比他有才,也不怎么尊重他。”

  “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他哪里有机会当上县公呢?”

  以子女的身份议论父母的不是,这并非是道德提倡的孝行,尤其是在双亲刚刚过世的时候。而刘羡却听出了她声音的抖动,再侧首看,只见羊献容的面容白皙如雪,放在膝盖上的纤细手掌,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头。她试图压抑自己的情绪,可眼角却不受控制似的,有晶莹闪烁。

  她继续道:“我也不喜欢我的阿父。我幼时总是想,他为什么不能更争气一点呢?他有那么好的条件,背负着这么多的期望,可为什么不能多勤奋一些呢?最少,可以多有主见一些啊!他是羊家的掌门人,为什么不可以更自信一点呢?”

  “后来把我嫁入宫内,他甚至连见都不敢见我。我那时真是恨他,他为何不愿为女儿的幸福争一争呢?所以后来我入宫后,就在心里发誓,不管家里以后如何,我都不会为他们掉一滴泪。”

  可说到此处的时候,羊献容终于支撑不住,哭了出来。在刘羡的印象里,皇后虽然不够矜持,但她足够顽强,一直是一个骄傲的女子。却不料此时的她哭泣了,无依无靠,在夜空下显得孤单零落。

  她此时本该像一个孩子,可她在抹泪的同时,骄傲还是发挥了用处,使得她挺直了背。看来她也明白,自己到底不是孩子了。

  等她再次抑制住了哭声,终于又对一旁的刘羡道:“让元帅见笑了。”

  刘羡当然不会嘲笑,或者说,方才羊献容的那些话,反而打动了他,让他想起了年幼的很多往事。年幼时,自己是多么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啊!不管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父亲就是父亲,若没有父亲的关爱,人生便是残缺的。即使是自己,也想要弥补这份残缺。

  他也坐下来,就在距离羊献容两尺的地方,劝慰她道:“殿下才是说笑了,这没什么可笑的。兴晋公或许不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但他是殿下的父亲,也是一个能够得到女儿原谅的父亲,这就足够了,想必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欣慰吧。”

  “可为何呢?”羊献容追问道:“为何会是这样呢?”

  她虽表达不清,但刘羡明白她的意思:为何人不能掌控命运,而常常将人生弄得一团糟呢?

  刘羡也曾经思考过这个话题,其实在十二岁的那个夜晚,他早就有过答案了。他说:“因为这个天地太大,我们每个人都渺小得好似蜉蝣。一个人想要幸福美满,就好像一只蜉蝣要呼风唤雨一样,这几乎不可能做到。”

  “面对造化,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凡人。”

  这句话令羊献容回想起了前些日子读过的佛经,世尊也是如此说的:世间种种,就好似轮回火宅,沉溺苦海,长夜执固,终不能改。可这难免让人产生疑问:假如一切喜怒哀乐都是虚妄,那人又是因何而活呢?

  她不禁再次审视眼前人,因为在她眼中,眼前的这名男子文武双全,深受众人爱戴。她追问道:“你也无能为力吗?”

  “当然,我也无能为力。”刘羡并不掩饰这一点,他点头说:“我曾有许多好友死在我面前,我也曾见过很多罪有应得的人猖狂得意,我也杀死过许多并不想杀死的人,同时也错过了很多救人的机会。”

  “我有时也想,若一切可以从头来过,那该多好。但殿下,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羊献容有些明白了,人确实是脆弱且无力的。过去的自己自以为有天命加身,有资格拥有一切,但那只不过是所有人营造出来的一个善意玩笑。大多数人只是碍于羊氏的权势,多说些吉祥话而已,并没有多少真心。甚至那些预言与祝福的背后,还隐藏着恶意。

  这真相残酷得令她落泪,同时令她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怒火,继而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浓重的厌恶:一个给人制造苦难的世界,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自己生来就拥有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依旧会感到痛苦,她不明白,难道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吗?

  当她将这个问题问出来时,刘羡笑了笑,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说:“殿下,这一切在于你的心。”

  “每个人都会产生这样的疑惑。但人不能回头,只能向前看。”

  “我的老师,小阮公教导我说:人生的快乐,就是不要惦记上一条丢掉的鱼,而要聚精会神地等待下一条鱼,而因此收获的每一条鱼,都是人生的快乐。”

  “学会遗忘吧,殿下,只要我们坚持向前看,活得够久,就总会有好事发生。所以哪怕这世间有千万人活得苦不堪言,但他们仍然在坚持活着,在等待着好事降临的那一天。”

  刘羡的回答简单而有力,人生来就有父母的关爱,但人终究会离开父母,自己成为父母,然后组建起新的家庭。这里面有苦痛,也有关爱。但最终才产生了历史,才有华夏大地的生生不息。

  但刘羡也知道,对于羊献容来说,这还不能完全说服她。毕竟她身为皇后,生在乱世,丈夫却是一名白痴。这使得她成为了一名掌权者,掌权者是不能等待的。

  故而刘羡决定多说一些,他注视着羊献容,肃然道:“但殿下不同,哪怕是蜉蝣,也有大小之分。像殿下这样的人,还是拥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自由。”

  “自由?”羊献容不太明白,她还在琢磨刘羡之前的话语。

  “选择道路的自由。”此刻月亮已经西移,头上的星辰越发闪烁,让刘羡又回忆起了一个难忘的夜晚,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可这不是坏事,人生总是在总结中学会进步。

  “拥有权力以后,面对痛苦,人可以踏上两条路。”

  “一条路是转嫁痛苦,加入这个制造痛苦的世道。与其让自己痛苦,不如施加于旁人,以折磨人取乐。”

  “另一条路则不一样,或许要更苦一些,但很值得。”

  “那是什么?”

  “既然殿下憎恶这个世道,那就要改变这个世道,哪怕很困难。”刘羡又站起来,抚摸着腰间的剑柄,他既是在对羊献容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殿下,即使力所不及,也不要认输。”

  “当然,不管殿下怎么选,我相信,在九泉之下的兴晋公,都会为您自豪的。”

  说这话的时候,刘羡又一次记起了母亲。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旁人不以为然,甚至认为是愚蠢的道路,毕竟别人走的都是另一条。但假如走的不是这条路,自己又为什么要踏上旅程呢?

  这是自他的祖辈就流传下来的精神,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一文不值。但对他而言,却等同于无价之宝,他必须将其继承下去。

  羊献容闻言,注视着这个曾羞辱过自己的男人,她意外地发现,这个平日里泥古不化的人,竟也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一面。听到父亲的死讯后,她一度以为自己心冷如冰。可听了刘羡的这些话语后,她察觉到了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心思先是变得如水晶一样透明,紧接着如涓涓流水。

  终于,她的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理由,使得她再次哭泣。这次她没有了骄傲,哭得很不体面,远处的令狐盛等人见状,都自觉地背过身去,但刘羡没有转身。他知道,在这一夜以后,对方的人生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等哭声结束了,刘羡对羊献容道:“殿下早些歇息吧,兴晋公若在,肯定希望您不要损害了身体。”

  他离开的时候,山上的寒风突然凛冽起来,军营中的火把摇曳不定,树木怒号就好像鬼怪一般可怖。刘羡对此见惯了,他脚步走得很稳,脑中还想着间谍与决战的事情。

  死亡变得太常见了,人的劝慰再用心,其实也不值一提。身为一军主帅,早日结束这个乱世,这才是他真正的责任。

第441章 预仿官渡

  在东出虎牢关五日后,十月甲辰清晨,毛宝返回禁军大营,在荥阳乡勇的帮助下,他如约带回了北军与东军的详细营垒地图。

  而在拿到地图后,刘羡大喜过望,当即拉着毛宝去面见司马,与其商讨具体的作战计划。

  将地图展开,同时配上荥阳地图,可以看到,北军营垒之所在,位于成皋关以东三十里处的一块巨大滩涂。因其三面为大河河水所环绕,以淤泥泥沙经年堆积而成,世人便称其为河塬。

  河塬为河曲所包围,此处的河水平缓温和,是一块极为理想的渡河地点,当地又长了许多柏树,荥阳人便又称其为柏渡。此前陆机所造的荥阳河桥,便是自柏渡横跨大河南北,以此来相互输送物资。

  而东军营垒之所在,则是荥阳城东的旃然水北岸,位于河塬南面二十里。

  此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除去一些树林与湖泽外,无论是往东还是往西,四十里内都没有什么剧烈的丘陵起伏。视野也极为开阔,因此是河南著名的丰收沃土。司马等人在此安营扎寨,连营十余里,布置一目了然。加上现在是初冬时节,农人们都完成了收割,正是一年田野中最空旷的时候。

  这便是两军营垒的大概情况,刘羡对此评价道:

  “征北军司的布置还算妥当,看来邙山一战,陆机吃够了骑兵的苦。所以这一次,他汲取了邙山的教训,挑了这么一处好地方。”

  “此地可谓局促,四面中仅有南面能攻,加之有大河浸泡,泥土也较为湿软,又有大量芦苇生长,不易探视。这种种因素,都不利于马蹄施展,恐怕更利于步卒厮杀。”

  “但征东军司的布置就有些想当然了。他们效仿陆机,沿旃然水扎营,可此处地形开阔,周围都是平原,无险可守。惟一的优势就是漕运快捷,可如此一来,也正适合我军跑马。”

  “且范阳王有一巨大失策,他若明智,便应该置营垒于旃然水南岸。如此一来,我军进攻需要渡河,他尚有临机应变的时间。可他竟然渡河扎营,那与我军间便没有任何阻碍,我军可以肆意进攻,到时候,东军仓促之下,退也不知往何处退了。”

  司马一面观摩地图,一面仔细聆听,思考片刻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府君的意思,是想要先攻东军?”

  刘羡微微颔首,用手指进一步指点征东军司的营垒布置道:“殿下,你看东军营垒,自西向东,状如长蛇,我军趁夜突袭,集中力量猛打七寸,便可将其一举截断。”

  “七寸,何处是七寸?”

  “当然是范阳王本阵所在。”刘羡点了点东军营垒中央,毛宝在这里画了一个圆:“我军既已掌握了范阳王本阵所在,到那时,只要我军倾力猛攻,趁早将其捉拿生擒,然后以此招纳东军,其余各部又该如何抵抗呢?必然只有归降这一条道路。”

  司马闻言陷入沉思。

  摧敌首脑,一击致命,这本就是侦察敌情的目的。但司马经历战事多了,也明白一个道理,凡事也不能料想得一切顺利,尤其是在生死厮杀的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为此,他要排除一切可能的不利因素。

  于是司马先问毛宝道:“你确信范阳王本阵在此,不会有差错么?”

  毛宝抱拳回禀道:“殿下,征东军司远来仓促,他们的营垒,本就是征召本地百姓修缮的,如今都还有民夫在挖掘壕沟。臣敢用性命担保,这地图千真万确,绝无差错。”

  司马点点头,接下来,他又考虑到征北军司的动向,问道:“东军与北军相隔仅有二十里,我军去袭击东军,如果范阳王反应及时,或者陆机斥候得力的话,他大概三刻钟就能得到消息。”

  “而两军之间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阻碍,二十里的路程,快马半个时辰便可赶到,大军最快一个时辰,最慢两个时辰也能抵达。可我军若不能再两个时辰内解决东军,那该如何是好?”

  司马的考虑不是没有来由的,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进攻敌方的营垒。再顺利的战斗,想要在两个时辰内就彻底取得胜利,还是极为困难的。即使取得了胜利,也不可能有时间来安置俘虏。进一步说,即使将东军彻底俘虏,也很难保持阵形。

  若是这个时候,北军出现在禁军的侧背,结果将是不堪设想的。没有秩序和阵型的情况,一旦征北军司发动攻击,那些还未彻底平定的东军再起兵响应,禁军再有能力也无法抵挡。当年曹操与文丑在白马大战,曹操甚至没有用什么俘虏,仅用财物打乱了袁军的阵型,便成功反败为胜,这便是阵形的重要性。

  毛宝对此不以为然,他说道:“我在窥探东军大营时,听人说,好像因为北军一直龟缩不出,范阳王颇为不满,他前日刚和北军的使者吵了一架,最终不欢而散。殿下,这两军到底不是一伙人,说不定,北军不会来援吧?”

  刘羡按了按毛宝的肩膀,摇首道:“料敌从宽,若抱有这样的侥幸,一旦出了意外,吃亏的可不是一两个人。”

  他刚刚思忖了片刻,隐约有了主意,便道:“既如此,我军不妨分出少量兵力,先去袭扰北军。大张旗鼓,令其惊慌失措,不敢妄动,那也就没有这个忧虑了。”

  听到这个意见,司马便将目光放在北军,他扫视了一遍北军的营垒位置,说道:

  “若能成功,自然是一个好主意,但陆机将营垒龟缩成如此阵形,你如何攻打?又要用多少兵力?派兵少了,仓促恐难有成效吧?”

  陆机在利用河塬的地形,在滩涂上结成了一道山字形的营垒,前面说过,地形也不利于骑兵进攻,正面袭扰极难有成效。

  而且如果同时袭扰两军,还要考虑到如何分配兵力。若使得北军多用骑兵,恐怕对东军的攻势便不够凌厉,难以短时间速破东军;可若是配置相反,那对北军的牵制不仅无用,反而有自投罗网的意味了。

  刘羡当然不是无的放矢,他是看了北军的营垒布置后,才做的如此判断。他道:“殿下,进攻北军的营垒,短时间内确难有成效,可若我军进攻他的粮道呢?”

  这么说着,刘羡的目光越过河塬,凝聚在河内郡的一处名叫蟒口的河口。陆机原本二十万大军的补给,靠陆路是无法供应的,因此必须依靠河水的漕运。而从地图上看,陆机自柏渡造河桥渡河,在南岸扎营,但为了保护粮道,粮草却是囤积在大河北岸,也就是柏渡正对面的蟒口上。

  他用手指点点蟒口,徐徐道:“贼大军都集结在大河南岸,只有一小部分人在护卫北岸的粮仓,中间只有一道荥阳河桥相连接。我军可以趁夜渡过大河,去袭击在河北的蟒口粮仓,出奇不意,必能一举破之!”

  “然后我于北岸纵火,此处乃是北军所必救,他们夜中见北岸大火,必然要率军走浮桥过河救急。等那时,即使陆机收到东军遇袭的消息,想要再去救援,不仅要再过一次河桥,还要担忧被我断去后路,必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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