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敲击了两下桌案,脸上露出惊异之色,他既觉得这个计划大胆,又觉得颇有可行之处。
不难看出,刘羡的这个计划,灵感其实是出自袁曹官渡之战。
当时袁绍与曹操于官渡,曹军已经拖到兵粮寸断的窘境中,可曹操硬是不退军,等到了袁军内乱,许攸带来了袁军大军的具体布置。而在得知袁军粮草囤在乌巢后,曹操轻骑前去奇袭乌巢,一战功成,反使得官渡袁军陷入断粮的窘境。袁绍不得不做出选择,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是与曹军决一死战呢?还是回救乌巢,然后就此撤军呢?袁绍选择了决一死战,然后三军崩溃,满盘皆输。
有此前车之鉴在,禁军若去袭击北军的粮道,只要得手,以陆机稳妥的个性,必然不敢孤注一掷地去援助东军。且根据牵秀等人的口风来看,有卢志背后的掣肘在,陆机他已经输不起了。因此,他只有保全北军这一个选择。而没有北军的援助,己方对东军的夜袭,至少有八成胜算。
司马看出其中的关键后,原地徘徊两步,低吟片刻,回头问道:“府君,依你看,要实现这个策略,大概需要多少人马?”
刘羡内心已有算计,他说:“此策最要紧的是快,而且与北军缠斗一阵后,还要再快马走脱。这么算的话,我觉得给我一万骑军,是最为妥当的。”
一万骑,不算少,但对于司马而言,也是个可以接受的数字。他当即放下犹豫,拍板道:“好,破釜沉舟,就这么干了!”
接下来两人要讨论的,就是具体要调度哪些人手了。
这个兵分两路的策略,注定了要有两个统帅,虽然北路人少,南路人多,但究其根本,是成败在北,成果在南。因此,提出策略的刘羡,便当仁不让地负责北路,而司马则负责南路。
而关于北路调用哪些骑军,按照刘羡的想法,他想用苟、祖逖、刘琨三营,加上自己所在的松滋营,这几部经历过邙山大战的锤炼,相互配合已经比较默契,指挥起来也比较方便。
司马听闻后,却摇首拒绝了,他道:“还是把这些人留给我吧,索公带过来的那些义军人马,除了府君,哪里还有人使唤得动?我若是带着这些人,说不好会闹出什么乱子。”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这并非是这些西人桀骜不驯,而是他们自成一体。将士之于统帅,就好比宝剑之于剑客,若是对宝剑不熟悉,重量不习惯,也就难以使出好的剑术。而司马对西军恰恰如此,他既不熟悉西军的战术,也和其中的军官将领没有交情,难以如臂使指。那上了战场后,效果难免会不尽人意。
刘羡想了想,情况确实如此,他便不再坚持原有的人选,同意道:“好吧,那就这么办吧。但松滋营,我还是要带上的。”
最后是决定夜袭的时间,由于要渡河,刘羡还要传信陆云,令他从洛阳调来一批船只,大概明日可到,因此,夜袭的时间也就定在了明晚。
两人商议了大概两个时辰,至此,决战的计划便算完全敲定了。
只是在最后,刘羡嘱咐司马道:“殿下,这件事不要急着通报诸将。”
“这是为何?”司马有些费解,按照惯例,每次决议作战,都要提前通报诸将。毕竟若无提前准备,指望诸将随机应变来打仗,要求就未免太高了。
刘羡也不想如此,但考虑到军中可能有间谍,他不得不做此提防。他对司马道:“殿下,此策重在出人意料,一旦为贼所知,则威力全无。最近兴晋公刚刚去世,人心动荡,极可能有人暗通贼子。所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我以为,还是要小心为上。”
司马注视刘羡片刻,缓缓道:“府君说得极是,我知道了。”
刘羡正准备离开时,不意司马忽然问道:“府君,你觉得这一年来,我做得如何?”
刘羡闻言一愣,他回头看司马,发现长沙王的神情极为疲倦。看来大战在即,司马的精神也到极限了,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罢了。
这仅仅是司马执政的第一年,可这一年他遭遇的政治风波,比此前十余年的风波还要猛烈,大概他也需要安慰吧。刘羡如实道:“或许有可待商榷的地方,但殿下已经尽力了。”
司马吐了一口气,他随即目光灼灼地追问道:“府君,你觉得,晋室还能复兴吗?”
面对这个问题,刘羡本不该有任何犹豫,但刘羡还是本能地犹豫了。他不是不会撒谎,可对于亲近的人,他仍是不想欺骗他们。而司马对刘羡来说,就算不是兄弟,也相差不远了,因此,他下意识地迟疑了一下。
但这一下的迟疑,就足以令司马失望了。他的眼神原本充满希冀,可就因为这一个短暂的迟疑,随即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陷入黯淡,也不等刘羡说话,他就背过身去,佯作无事地摆摆手道:“府君早些去准备吧,明日还有一场苦战。”
刘羡无言,只好拱手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营帐后,刘羡有些自责,他发现自己的修养还不到火候,这一次的失误,恐怕也给两人带来了一些隔阂。可这也是一直困扰他的难题,在这个残酷的乱世之中,衡量道义是困难的,只有时间能够检验对错,而他没有时间懊恼,不断地前进才是他的宿命。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在十月乙巳的这一天傍晚,洛阳的船只抵达虎牢关,这也就意味着,与北军的决战即将正式开始。
第442章 夜袭蟒口
十月乙巳是一个相当晴朗、冷风呼啸的日子。
虽说大军东出成皋方才数日,也数次向东军与北军挑战,随时都有开战的可能。但由于事先没有接到军令,直至午时,将士们的精神都还比较放松。用膳的时候,有些士卒甚至走队串营,打算聚集同好们一齐玩樗蒲。在他们看来,战争固然离自己很近,却也没有近在咫尺。
但事实就是如此,当司马下达全军午休的命令,且召集诸将进行军议,将士们才反应过来,战争就在今夜,而至于与谁作战,如何作战,大部份人都一无所知。
好在长久以来的胜利,使得士卒们无条件服从上级的命令。虽然说不清是什么道理,可他们的心中有这个信念:无论对面是什么样的敌人,遭遇什么样的困境,最后胜利一定属于己方。
由于此前已经敲定了细节,进行军议的时间极短,司马对诸将严肃地说道:“此次作战,三方大军云集,事关天下人的命运。倘若我们此战能成功击败东军,大河以南便重归平静,假若我们以后能乘胜击败北军,大河以北亦将弥兵生息。望诸君以此为念,奋死拼杀,还世人一个朗朗太平。”
之后,他又当众赐剑给刘羡,说道:“此战重责,多在府君,望府君珍重。”
刘羡接剑应诺,众人也无法提出异议。等议事一结束,刘羡与索靖一同出了帅帐,索靖玩笑道:“真是后生可畏啊!怀冲,记得我们平定齐万年至今,还不到五年吧!你竟然已经走到这个位置了,不可思议!”
“身不由己罢了。”刘羡笑笑,他拿着手中司马赐下的长剑,半拔出鞘,但见剑身上铭有“中兴”二字,随后又默默收回,对索靖道:“幼安公,如果可以,我也想到地方上当一郡太守啊。走到这一步,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虽然说出去可能让人好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如今的刘羡虽地位显赫,甚至可以说权势滔天,但实际上,这不过是刘羡在一轮轮的洛阳政变中,被迫拼杀出来的。他并非不想韬光养晦,可身份的特殊让他自然处在人群中心,无处闪躲,更何况,孙秀在临死前,还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枷锁。
因此,刘羡若要离开,必须找到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否则,不只是家人遇祸,其余人见了刘羡,也会当他做最大的威胁,群起而攻之。
索靖是从魏晋禅代走过来的老人,他自然知道这种政斗的残酷,听闻刘羡的言语,他也不禁感慨道:“公爵不若太守,人心真是乱了啊!唉,依我看啊,即使这一战胜了,天下也消停不了。”
其实早在平定齐万年之乱时,索靖到京中述职,眼见洛阳政局混乱,可宫前却人来人往,晏平欢乐,一时心有所感,继而指着宫前的铜驼,叹息道:“下次再见你,或许会在荆棘中吧!”
现在一切的发展皆正如索靖所料,刘羡亦有同感,他不禁问索靖道:“幼安公既如此想,为何不辞官归隐,而是要率义师入洛呢?”
“乱世之中,谁能置身事外呢?不管怎么说,我们做得好一点,哪怕不能改变这个世道,至少能多救几条人命,这便能让人聊以自慰了。”
“哈哈哈,受教了,幼安公说得极是。”
两人走到索靖所在的营垒后,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来清点物资。为了确保此次夜袭的成功,以及事后能够成功摆脱北军,刘羡为每名骑士配备了一匹从马。且考虑到西军更擅长骑射与缠斗,刘羡调来了三十万支箭矢,分发到军队中,几乎每个人都能分到满满的两箭囊。再然后便是渡河的船只,一艘寻常的小艇,能载二十人、十匹马左右,陆云给调来了四百余艘,五百余名经验老道的渔夫。有这些船只在,预计在半个时辰内,骑军便能尽数渡河。
清点完毕后,两人便回到主帐内,半靠在几子上,眯眼歇息了两个时辰。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就有些黯淡了,刘羡此时召集诸将,一一认识以后,便在军中整阵排列,下达任务:
刘羡将这万人骑兵分为十队,由索靖、索琳、索三人担任前锋,郭诵、杨璋、刘义、晋邈担任中军,张、韩濮、皇甫澹为后卫,加上公孙躬、郭默、毛宝率领的松滋营为预备队。虽说人数不多,但从辎重装备上来看,确实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众人整顿完毕后,差不多是酉时,初冬的夜色来得极早,黄昏很快转为阴沉晦暗。刘羡领着众人返回虎牢关,在虎牢关西面的渡口悄悄渡河,等一众人渡河完毕,密密麻麻的挤在滩头上,第一缕月色也就泼洒下来了。
不同于大河南岸的邙山起伏,河北滩头只有一些起伏不大的丘陵与沟壑,其间的谷地大抵平坦,形成了大小不一的坪坝。滩涂间芦苇茂密,在芦苇外则是矮树与枯草,又有浅坑与沟壑星落其中。刘羡与索靖将兵众隐藏起来,然后向空中射三支鸣镝箭,作为准备完毕的信号。
因为是要起牵制北军阻其南援的作用,两边夜袭的时间最好接近。所以渡河以后,北路军并没有立刻出发,而是继续在河畔等待,等待南路军先行出营。
等待的时候,入夜了,天气骤冷,空气中湿气漂浮,将士们头发和身上衣服都变得冰冷湿润。一阵风吹来,大家几乎冷得以为自己在结冰。可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众人不敢点火取暖,只好哆哆嗦嗦挤在一团,或者抱住马匹取暖。
又差不多等了一个时辰,夜中开始起雾了,南路军已经尽数离开成皋大营,往荥阳方向行进。刘羡估计了一下时间,便对一旁的索靖说道:“幼安公,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出发吧。”
索靖也冻得两眼发红,不住跺脚,但他的精神很好,望着头顶的残月道:“希望今夜能有菩萨保佑吧。”索靖是凉州人,笃信佛教,故而有此一言。
于是在毛宝的带领下,众人开始向东前行。虽然军中携带着大量的马匹,但在行进前,士卒们并没有选择骑行,而是用布带绑住马嘴,牵着马慢走。原来,他们是为了隐藏踪迹,既防止马儿突然嘶鸣,也避免马蹄声惊动敌军,同时还能节省马力。
这样小心翼翼地走了快一个时辰,他们绕了个小圈子,刻意没有经过荥阳河桥,成功摸到了河塬的对面。此时可以望见,对岸的河塬上营垒成群,十数万人聚集在一块滩涂上,即使没有刻意点火,也能隔岸闻到烟火的气味,远看灯火通明。
可除了灯火以外,北军营寨内一片寂静,刘羡侧耳倾听,只能听到两岸间不断流淌的河流声,这让他内心稍定:看来这一路潜行非常成功,敌军全然不觉,那此事就已经成了一半了。
再往前行走五里,一条支流从大河中蜿蜒而出,黑夜中漆黑无光,宛若一条硕大的蟒蛇。这就是蟒水,而支流与大河的交汇处,便是北军粮仓所在的蟒口。在支流对岸,有士卒巡逻,篝火燃烧。
此时夜间已经起了一层蒙蒙的薄雾,没有风,天上有浓云垂下,月亮也不知到何处去了,但云际却是惨淡白亮。这点微光下,人们的视线已不算分明,但大家依然可以看到,蟒口营寨中那些小山似的阴影,他们都知道,那便是由一袋袋粮秣堆积而成的。
估算距离可知,骑军与蟒口粮仓的距离已经不到两里,刘羡和索靖相视一笑,他们都知道,该是按计行事的时候了。
刘羡下达命令后,奔波了半夜的骑士们终于抖擞精神。他们配甲上马,解开马嘴布带,抽出长弓,打开箭袋,按照事先的阵型开始整队。这些西人的军纪极好,不用一刻钟,此前安排的队列就已经整列完成。
按照事先计划,十队骑军将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先锋先登冲营,逢敌就冲,尽可能将成型能抵抗的敌军驱散。冲出敌营后,要回旋回来,换一个方向再次入阵、第二部紧跟在第一部之后,跟进斩杀那些落单的敌军,快速造成减员。入营之后,更要星散开来,四处杀敌,使敌营有四面皆敌之感。第三部则是侧面响应第一部,绕到东面去截杀那些逃亡军士,尤其要追杀骑马的敌将。
刘羡本人则领松滋营作为总预备队,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没有号声,全凭默契,索靖在前方一声高喝,随即以六十五高龄率军蹈阵,他带来的都是当年和齐万年厮杀过的好男儿,策马突入冰冷刺骨的蟒水之中,没有一人摔倒,面对黑夜中的激流,他们仅仅是几个沉浮,就迅速越过了这条大蟒,霎时冲到蟒口大营前。
正如此前预料一般,北军对蟒口的保护意识不足,营寨中仅有四千余人。面对突然从黑夜薄雾中杀出来的高头大马,无不大惊失色,还以为是天神下凡,纷纷四散而逃。索靖军突入敌营,如虎入羊群,遇敌就追杀驱赶,使他们难以结阵自保。
北军军营突遭袭击,完全没有防备,士卒惊骇争先避让禁军锋芒,以致于索靖骑兵就如切豆腐般迅速地纵穿了蟒口大营。
然后他们朝左回旋,但凭借夜色中嘈杂喧嚣声,锁定位置,再次进行蹈阵。征北军司其实不是没有反抗的机会,如果他们依靠营垒的尖头栅栏,用百十个弓箭手隔着栅栏乱射,未尝不能给敌人们以巨大的杀伤,但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敌人给打蒙了,他们完全没有类似的主意,只是一味地向外逃窜,使得索靖所在的前锋畅通无阻,自在好似水中之鱼。
紧接着,第二支由郭诵率领的关西骑兵深入进来,同第一支遇到的情况不同,这支骑兵并不急于冲阵,而是分散开来,寻找那些还有力量结阵反击的人。不,甚至没有反击,哪怕是成群结队逃离的北人,都被他们重点打击。这就好像是在水中撒网捕鱼一样,只有足够小的鱼才能从网中逃窜出去,那些大鱼们被堵在网眼里,即使竭尽全力,也只能哀嚎悲叹。
这时,索靖带兵横向又杀了回来,两路人马在阵中来回翻卷,逢人就杀。夜色蒙蒙中,被杀懵的北人愈发落花流水,无心恋战,纷纷四散逃命而去。
到最后,星散出来的北人们,又要遭受第三道骑军的阻截,张等人罗落方位,像猎犬追逐猎物一样将败军们驱赶回去。到这时,战事已经成为了彻底的屠杀,即使是韩信、白起这样的将领复生,也不可能带领这些溃兵们逃出生天了。
于是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蟒口的北军彻底停止了反抗,向刘羡所部宣告投降。
这比刘羡想象的最好情况还要顺利,因为当禁军骑士在北岸肆意冲杀的时候,南岸的河塬大营已经听到了声音,可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应战。除了在南岸多打火把,高声呼唤进行声援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甚至没有多少人过桥。
刘羡他眺望对面岸上的茫茫火把,猜测着陆机此时的想法,心想:对方迟迟不做反应,是因自己的意外突袭胆寒了么?还是诸将意见不一,内部在进行争吵,不能决断?亦或是陆机持重,甘愿受这样的损失,也不愿来看一眼?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对方不愿过河此事,刘羡还是乐意看到的,毕竟这也减少了己方的损失。
得知索靖已经完全占领粮仓之后,刘羡率松滋营踏过蟒水,进入到粮仓内审视战果。看见仓库内都是满满的粮袋,诸葛延极为高兴,他抽出腰刀,在地上的粮袋上捅了几下,里面的大豆粟米一下子哗哗地流了出来,还有许多谷子、麦子。
粗看之下,粮仓内的粮食,差不多有十万斛了,诸葛延见状颇有些纠结,对刘羡道:“这么多粮食,烧了多可惜啊!”
刘羡也有这样一种感觉,但他明白,这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只会白白让自己葬送在这里,他断然道:“烧了就烧了,今日不烧,以后可惜的更多!”
于是他指挥着人看押俘虏,同时将一堆堆的粮食开始焚烧。粮食真是奇妙的东西,熊熊的光焰之中,散发着一股迷人的香气,令人心醉神迷,而其点亮的光芒,似乎也要更炽热、更明亮,好似璀璨的星辰就在眼前。
可注视着眼前滔天的火焰,刘羡心底却涌现出一股不安。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了一种不对劲的地步:蟒口的北军溃败得太快,可在有工事的前提下,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完成;眼前的粮食虽多,但作为供应整个征北军司的粮仓,却明显又少了一些;南岸有人明火执仗,大声声援,可却在掌握了河桥的情况下,拒不渡河……
忽然间,刘羡脑中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令他脸色大变,他连忙问一旁的索靖道:“幼安公,俘虏中可有北军的军官?”
索靖当然没有在乎这个细节,而刘羡则是立刻抓人前来审问,一连问了三四人,结果都是一样的。俘虏们说:蟒口大营内虽然有四千余守军,可不知为何缘故,陆机在今日,抽调走了守军中所有的军官,至今未回。
每审讯一人,刘羡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到最后,他面沉如水,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强自抑制住内心的不安,佯作无事地对索靖等人道:“幼安公,既然此事已经了了,就赶紧令所有人列阵,早日撤回去吧!”
索靖闻言有些疑惑,他问道:“这不好吧,你原定计划,不是在这里待够两个时辰?”
刘羡正要解释,可话还未说起,脚下的地面便开始微微颤动,不过几个呼吸,颤动就由错觉变为触手可及,好像是浪潮在大地上奔涌。在这个鸟兽们多已隐匿的初冬,格外震耳欲聋。
在场的都是久经战场的人,听到这声如同闷雷入地一般越来越近,知道那是千军万马践踏所发出的声响。不由得心魂惊飞,慌乱地出营去看。
刘羡没有去看,他对现在的情形已经完全明了了,不用去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自己渡河的同时,北军的大部分兵力也悄悄转移至大河北岸,而后以蟒口粮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网。
这是一个圈套,陆机以十万斛粮食与四千余兵众作为诱饵,诱导自己踏进来。然后一个以极为悬殊的兵力优势,趁机扎紧口袋,誓要将自己歼灭在此处。
这并非是一个高明的计谋,陆机一旦弄错了时间,便等同于放弃了己方苦心经营的荥阳河桥与河塬大营。但陆机成功了,刘羡中伏了,其中的原因刘羡心知肚明:计划泄漏了,自己为人出卖了。
第443章 义军破釜沉舟
是谁出卖了自己?刘羡听到营外的布阵之声,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
在出战之前,他便一直在考虑间谍的问题,为此特意将军议延后,没想到千算万算,最后还是着了道。是陆机临时得到消息决断的吗?这不可能。那是司马自己不谨慎,提前告知了别人吗?这不好说。
还是司马提前就出卖了自己?
这本来是一个荒谬的选项,但刘羡也无法彻底排除这个答案。因为长沙王那一日的表现很奇怪,几乎不像平日的司马。
不过在眼下,刘羡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思考这些问题了。虽不知陆机怎么得知的消息,但刘羡却知道,今夜这一仗,恐怕将是自己从军以来,最艰难危险的一仗,哪怕是泥阳一战也有所不如。
但他也从来不是一个遇见危险就认输放弃的人。
刘羡最后一个走出营垒,开始打量蟒口周遭的重重布阵现场的情形不出他所料,果然是天罗地网:
在粮仓剧烈的火光下,可以望见,蟒河对岸骑兵林立,阻断了自己的归路。而在北面与东面,数之不尽的步卒正在丘陵上结成厚阵,将自己团团锁定在蟒口。而且依稀可以望见,东面的荥阳河桥上,同时有步军在进行调动,他们源源不断地往此处赶来,继续加强对自己的包围。
不得不说,这场面极为壮观。身边粮食的火光熊熊,烧红了半个天际。浓云如同层层涌来的波浪,云层的边缘也呈现暗红色,好似涂抹上鲜血一般,大地上的黑暗也无所遁形。
得益于此,刘羡可以看清麾下所有将士的面孔,大部份人的脸上或是茫然,或是焦急,或是惊惧,都对眼前的变化感到无所适从。而在远处,可以看见北军军阵越来越紧密,张扬的旗帜如彤云盖顶,东西绵延不见首尾。
因为地势不高,刘羡看不清北军的军阵厚度如何,可如此威势也足够骇人了。远处的北人大阵前捍有大盾及行马,将士们都戴有铁兜鍪,身披铁甲。虽然夜里没有阳光,但在粮仓大火的照耀下,无数密集的铁甲铁器仍发出连绵不尽的耀目光芒,极为壮观。
刘羡在营中观看到北军的声势,暗自在内心估量:看来,陆机这几乎是放弃了河塬大营,也干脆放弃了范阳王与征东军司,将能调用的兵力都调动过来了。他倒是看得起自己,为了吃掉自己这一万骑军,可以算是不顾一切代价了。
不过对方大军的阵型尚未完全集结,自己尚有可以应变的时间。只是这个时间并不长,一旦对方列阵完成,就是被迫决战的时候了。
面对如此阵仗,随行的孟讨年轻,到底沉不住气,他对刘羡道:“元帅,还等什么呢?再不率军先冲出去!贼军列阵完毕,我军就没有机会了!”
不及刘羡回话,李盛便肃然道:“恐怕不成,我军军心已经大乱,强冲过去,阵型必溃,到时对方围追堵截,恐怕没有几人能活。”
“可不冲又如何?”皇甫澹是刘沈麾下将领,对刘羡等西军老人并不熟悉,因此底气也有所不足,他道:“看对面形势,这里恐怕有不下十万人,我们待在这里,能够与十万人抗衡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难免有些心悸:是啊!对方的兵力十倍于己方,己方又没有外援,不早日逃跑,难道要在这里以一击十吗?那恐怕是全军覆没的下场。甚至有些人转眼望向背后的滩涂,眼见大河波涛滚滚,然后在心中思量,泅水渡河有几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