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07节

  “十万人又如何?百万人又如何?”

  正当大部分骑士内心惶惑的时候,忽有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他站在人群中间,毫无顾忌地向左右人疾呼道:“诸位,自古狭路相逢,勇者称胜!当年秦军之势,何其盛大?可项羽破釜沉舟,一战而胜!为何?不就是项羽之勇远胜秦人,吓得秦人胆寒吗?”

  “此战我军本就是舍生而来,以寡敌众,如今不过是失了一点先机罢了,还远远没有到言败的时候,怎么临战反倒怕死了?”

  这年轻人的声音是如此激昂,将周围将领都吓了一跳,众人定睛一看,发现说话的原来是郭诵。郭诵乃是李矩的外甥,年龄刚满二十。可与李矩不同,他不到七尺身材,貌不惊人,扔在人群中可谓寻常男子。诸将见他辈分低,出身也低,平时都不与他言语,不意他此时出来说话,竟拥有如此胆魄。

  诸葛延闻言甚为振奋,他击节道:“小子说得好!不愧是李世回的侄子!”然后回头对众人道:“不战即死!有什么可怕的?哪怕死了,也要堂堂正正,像个大丈夫!大家都是关西过来的,不就是来送死的吗?”

  在这个时候,刘羡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拍了拍诸葛延的肩膀,说道:“南乔,不要引喻失义,什么叫送死?”

  他拔出佩剑,手指上苍,向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举身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刘羡的声量不高,但极为沉稳,在场的将领都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继而受到了感染,他们皆不约而同地拔出了手中的刀剑,寒锋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他们同时重复道:“举身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周围的士卒们听到了,亦是胸潮澎湃,他们再次重复道:“举身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人们都没有高声说话,似乎只是平静的自言自语。可他们的言语却变成了回响,在人群中激起了一股不小的声浪,就好比潮水低落,礁石显现,将士们身陷重围的不安已经消失了,他们重新回到了现实中,已经可以拿起弓矢,再次作战了。

  只是该如何作战,在短时间内,刘羡必须拿出一个法子。

  还没等刘羡沉思,大部分人就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其实是就地固守。毕竟脚下就是现成的营垒,虽然为己方攻破了,但利用一下,也勉强算个地利,大家带的箭矢也足,还有些没烧完的粮食,隔着栅栏放箭,说不定能抵御好久。

  此时又是郭诵站了出来,他对刘羡道:“元帅,既然敌众我寡,就不要在这种平地里列阵,到时候贼军三面挤压,我军该如何是好?而且此营已为我攻破,指望它来抵达贼军,到底没有多大作用。”

  刘羡闻言,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回头望向河边的滩涂与芦苇荡,问道:“你的意思是……”

  郭诵果然道:“没错,元帅,我军可去河边滩涂上列阵!滩涂上三面环水,地势狭促,只要敌军无法进行包抄,不能发挥兵力上的优势,无论是堂堂正正地比武斗勇,还是散起来游斗袭扰,他们怎是我们的对手!”

  这个建议令众将有些犹豫,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但大家都明白其本质,这是要将士们与北军进行野战。野战不比寻常战事,风险极高,即使胜了,伤亡率也会非常惨重。

  但张却出声赞同道:“就这么办!不然我们带这么多马过来,有什么用呢?不是白白占地方吗?关西大马横行天下,就是要与敌人野战!让这群河北人长长见识!”

  张是凉州刺史张轨的长子,文武双全,又在军中很有声望,有了他的支持,刘羡欣然道:“虎父无犬子啊!士彦公英雄一世,也算后继有人了。”

  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计议已定,他们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于是刘羡给了个很简单的方略,以索靖四千骑为左翼,张四千骑为右翼,刘羡自领五千骑为中军,到滩涂和芦苇丛中列阵,形成一个简单的鹤翼阵,等待北军进入战场后,左右翼各自对敌,刘羡自己视情况进行反击。

  从得知被北军包围,到全军心定,舍弃所有俘虏和营地,往滩涂上列阵,前后耗时一共不过两刻钟。计议确定后,刘羡令公孙躬率松滋营隐藏到芦苇中,等他号令,再最后杀敌。

  他自己带兵扬起安乐雁书旗,在最中间立阵,脱下铠甲和铁胄,河风吹拂下,露出他青色的戎服与严肃的神情。刘羡对身边的人说:“从现在开始,不管有什么人来攻,我们一步也不能退。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人,而是山!要让大家都看见,直到取得胜利前,我们会一直站在这里,绝不抛弃大家离开。”

  早在夏阳的时候,刘羡其实就和士卒们一起练过泅渡,在众人的掩护下,他游河南渡,其实并非一件难事。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却燃起了烈焰,令他的血液也开始沸腾。虽然平日身处政治漩涡之中,常常让刘羡显得谨慎胆怯。可实际上,他本质从未变过,越是遭遇看似不可战胜的困境,越能激起他的斗志与激情。

  在当世的诸多将领之中,刘羡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他的临机应变与战略规划都固然重要,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果决刚毅,有不可磨灭的信念与舍生忘死的胆魄。在这一点上,同辈中几乎无人可及,这才令他所向披靡。

  在列阵之际,刘羡将目光投向对面,眼看着北军的人马还在调动,渐渐心如止水,默念道:“来吧,陆士衡,做一个了结吧!”

  而此时此刻,陆机仍在等待。

  征北军司大军已经在北岸形成了一个硕大的半弧,将周遭十里地尽数包围。密集的人马好似一座绵延不尽的山脉,似要将这一万人锁死在此处。

  在西军骑士南下滩涂,在河岸芦苇荡中列阵的时候,陆机也与诸将在观看敌情,看到他们放弃俘虏,主动南退到芦苇荡中,大部分人都感到诧异,他们还以为,对方在发现被包围后,很快便会四散崩溃。

  石超说道:“刘怀冲是天下名将,大小历战数十次,岂会不战自溃?你们未免也太看低他了。”

  于是立刻就有人提议说,要不要趁对方阵型不整,直接派兵追击,将其一举击溃。

  陆机拒绝了这个提议,他道:“敌军皆是骑军,而我军多是步卒,仓促追击,阵型不整,露出了破绽,敌军便有机可乘,反而不美。”

  “孙子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军当务之急,还是要列阵严密,不露分毫空隙。”

  冀州刺史李毅却另有担忧,他问道:“可若是刘羡趁机渡河,岂非让他白白跑掉了?”

  陆机微微摇首,淡淡道:“我了解他,这一战,他要么胜,要么死,他是绝对不会当懦夫的。”

  一旁的孙惠也说道:“他要是想逃,看见我军就该逃了,可他不仅不逃,还自寻死地,这是要我军决一死战啊!大都督,他退到这么个地方,我军要想消灭他,恐怕伤亡不会小。”

  陆机摆摆手,神色肃然道:“德施说得对,不过我全军而来,本来就是要将其全歼。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们也要取胜!”

  “长沙王没了刘羡,就相当于断了一支臂膀,如何还能抵抗?而且,我们杀了刘羡,也是为邙山上死去的将士报仇,为此,死多少人也值!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对大将军有个交代。”

  “传令下去,能斩首刘羡者,封郡公,赏万户!”

  他随即又勒马问诸将道:“这一战,谁敢做先锋?”

  此句说罢,诸将多不敢言语,毕竟上一战里,他们已经见过了松滋营的厉害,全军上下,几无一合之敌。第一个上前去厮杀的,不是白白送死吗?

  最后还是鲜卑人乔智明道:“上一次我军之所以垂成,全然是中了刘羡的诡计!请大都督下令,我等愿做前锋,为邙山一战雪耻!”

  既然有了先锋,剩余诸将便纷纷请战,表示愿为乔智明后继,打算等鲜卑人啃完硬骨头后,他们抢着去捡便宜。陆机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也没有苛责什么,这毕竟是人之常情。回想起上一战的失败,他自己也感到心有余悸。

  他很快做好了布置,打算以乔智明、石超、王彦、王赞等部的顺序轮流进攻。

  这一次,自己能够获胜了么?陆机如是想。

  为了等待今天这一幕,他已经机关算尽。接下来,只要一切都按部就班,陆机根本想不到失败的可能。可不知为何,此时的他内心并不感到欣喜,反而踌躇良久。

  粮草还未烧尽,硝烟弥漫战场,等一切准备准备就绪后,陆机下令击鼓,出鲜卑铁骑冲击。

第444章 决战泥沼

  开战的时候,是在十月丙午的丑时五刻,距离刘羡率众渡河,已经过去了近五个时辰。

  此时正值深夜,也是一整日夜色最黯淡的时刻,也是常人熟睡的时刻。可谁能想到呢?在天地万物都陷入沉寂之际,在朦胧清冷的薄雾之中,竟然会有两支军队相互对峙。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粮仓火光的照耀下,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着用刀剑画下最后的判决。

  隆隆的鼓声响起后,鲜卑都护乔智明领鲜卑突骑越过蟒口粮仓,抵达一个小丘前后,乔智明稍作停顿,对部下们说道:

  “还记得十余日前的败仗吗?失败并不可怕!可作为一个失败者,若没有洗刷失败,就沾沾自喜地活着,那才是真正的耻辱!我们鲜卑男儿是不怕死的,宁愿死,也不能成为懦夫!”

  至此,他突然抽刀,在手背上割了一道血痕,然后高举手背,朗声道:“男儿只该用鲜血雪耻!”

  说罢,乔智明一骑当先,领着前列的铁衣骑士们开始向义军进发。一众鲜卑铁骑受此激励,也随之高呼,他们高声说着晋人听不懂的鲜卑语,像告别似的相互激励,一队队鱼贯而出。

  起初,他们的脚步并不快,可随着步伐的增加,耳边的风却越来越急,铁甲随马蹄不断震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上千骑的脆响相互交汇,仿佛风中多了一道由铃铛组成的河流,直向义军战士奔涌而来。

  而在义军骑士的眼中,火光在这些鲜卑人的甲胄上不断闪烁,时而如一道白光,时而如粼粼波光,又时而如一道漆黑的鬼影。只有他们手中的长刀与长槊,始终照射着骇人的寒芒。

  当他们忽略过这些光芒,清楚地看到鲜卑人脸上嗜血的神情时,两军距离已不过十数步,几乎两三个呼吸间,铁甲猛兽们冲入滩涂,将沿路的芦苇践踏伏倒,就好像石臼碾压过一般。突骑马蹄踏过冰冷的滩涂,泥点与草屑齐飞,马嘶与呐喊共鸣。

  面对这幅景象,义军骑士们没有选择硬拼。他们说是列阵,但是实际上打的是缠斗的主意,因此阵型散乱不齐,见鲜卑人杀进来,如今更是四散而开,任凭鲜卑突骑冲入,以此来降低对方可能造成的杀伤。不多时,双方的阵型就混杂起来,骑马的鲜卑人和骑马的关陇人相互游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刘羡命令兵吹响军号,让左右翼的将士纷纷挺身迎战,向近处的敌人发起攻击。

  这真是全军作战,无人得闲,如郭默、公孙躬、刘义、杨璋、毛宝等军中斗将,立刻领着数十名从骑挺槊上马出战,哪怕是刘羡身边人如诸葛延、李盛、孟讨、孟和等这些刘羡的亲信们,此时也或抽刀出鞘,或张弓引箭,各自率领十余名护卫,也上前去杀敌拒贼。

  最后一个上阵杀敌的乃是郭诵,他身穿白色戎服,披漆成浅色的两铛铠,背一把三尺长铁环首刀,手持一柄长槊,策马就要入阵,不意回头间,发现刘羡身边护卫寥寥,心中有些犹豫。他拉回马匹,缓缓回到刘羡身边,问道:“元帅,你身边就这点防御,不要紧吗?”

  刘羡拍了拍腰中剑柄,笑道:“我只恨身为主帅,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你们且去!我略懂一些剑术,自保尚无疑虑。”

  当年刘羡在关西的种种战绩,郭诵早有耳闻,听得刘羡此言,他不再坚持,向刘羡略一拱手,再次策马入阵。

  最先入阵的鲜卑突骑实在非同小可。论甲仗装备,他们本就与松滋营的甲骑不分上下,而论跑马厮杀,奋勇决死,这些鲜卑人同样毫不逊色。

  郭诵上前御敌不久,很快见三名甲骑具装踏水而来,身后跟着数十名轻骑作为掩护。那些甲骑挥舞长槊,左右横击,跟在后面的骑士则一支一支不停地纵箭狂射。为首的一人混身穿漆成红色的明光铠甲,顿项紧紧抱住脖颈,兜鍪下还带着一张面具,画着鬼怪一般的图案。所骑的骏马高大矫健,浑身披银色甲片,护头的面帘上还插着数只褐色的羽毛,因为甲胄无比沉重,几乎每踏一步,湿软的泥地上便要陷入一个深坑。

  如此一个钢铁猛兽,冲过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见到他都要拨马相让,非但他马槊翻飞不可阻挡,即便给这浑身如铁的高头大马撞上一下,那些寻常的西军骑士都要人仰马翻。

  郭诵见他逼近,不禁对随行的诸骑说道:“北军勇士不多,无非是靠这些鲜卑突骑罢了,眼前这人勇武非常,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若是我们能将他斩下,贼军必然大为沮丧。”

  与他随行的都是平阳乡勇,有个名叫江秀的青年听闻此语,立刻说道:“既如此,那我们还等什么,我们出其不意冲上去!”

  不及郭诵阻止,他已经一马当先迎了上去。江秀当天穿漆成黄色的两铛铠,算是西军中比较精良的,但坐骑的铠甲要稍差一些,勉强算是用牛皮披上,勉强抵挡一些刀矢的伤害。他取左弓搭箭,向为首的那名甲骑射去。他箭术确实不错,一箭当胸穿甲而入,卡在铁板和皮肤之间的空隙上。

  那甲骑一愣,紧接着大怒,腾出左手一把就将胸前的箭杆折断,用鲜卑语骂道:“癞犬儿寻死!”继而策马向他奔来,两骑一靠近,他挺槊上下刺击,江秀忙横槊格挡,数次交击下,他双手虎口剧痛,不禁骇然于对方的气力之大。若再来几个回合,手中的长槊恐怕就要脱手。

  江秀顿知自己不是对手,好在两马即将相错,他打算借机脱身,不意对方变刺往扫,在他即将离开之际,槊杆排山倒海般击打在背部。

  虽然有可以抵挡利刃的两铛铠护身,可铠甲却挡不住钝击。且听咔嚓一声,江秀顿觉身体麻了一半,随即手脚不受控制,摇摇晃晃两下,紧跟着重重摔倒在了泥地里。箭囊也翻了,数十根箭矢撒了一地,弓矢斫刀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都使不出力气,那鲜卑人调转槊尖,用力往下一戳,直接将江秀钉死在了地上。随即有从骑下马,用刀利落地割下了江秀的头,紧接着把头发打了个结栓在马鞍上,那从骑揶揄似的高喝道:“我们乔都护在此!还有哪个不开眼的再来寻死?”

  原来此人就是乔智明,郭诵闻言一惊。他本来还在心中思忖,该如何拿下对方,可见江秀一交手就身首异处,心中不禁有些犹豫。江秀的兄长江霸,也是平阳有名的武人,他目睹兄弟被杀,怒喝一声,就要纵马上前逆战。郭诵连忙把他拽住,对他说:“你们兄弟两人,武功伯仲之间,他既被杀,你又能如何?想报仇就应该智取,先遛他一阵,耗耗他的力气。”

  说罢,郭诵就张罗着部属分散开来,设法对着这些鲜卑突骑射箭,一旦重甲骑士想要近身,他们就利用轻甲的灵活性四处躲避,并刻意把他们往泥泞处与芦苇深处引导,如此来尽可能减少鲜卑突骑的杀伤。

  而在战局的更前方,战事发展得更加激烈。虽然对于那些鲜卑突骑,义军将士会稍微让一让,但剩下的那些骑兵,他们就不会再有容忍了。

  在鲜卑突骑之后,又陆陆续续有数千骑兵入阵,杀向义军所在的左翼。伏在芦苇中的义军士卒见状,纷纷张弓搭箭,但在这种乱战下,他们并不是听从上级的命令,如同暴雨般统一地放箭阻击,而是经过阵中队主们的商议后,各自负责一小块区域。一旦有人闯入他们的视线,他们就瞄准了射箭,而一旦敌人离开,他们也不再追究,而是聚焦于下一波即将到来的敌人。

  这使得他们的箭矢防不胜防,北军将士左右冲锋,想从一个薄弱点冲入进去,可眼前这些稀疏的箭矢,就像是笼罩在头顶的苍蝇一样,到哪里都挥之不去。而且义军骑士还射得又快又准,稍有不注意,就有一道冷箭从侧面射来,射中人的脸颊、脖颈,很多人甚至还没有看清对手是谁,就如此草率地死于非命。

  其中突出最前部的是北军牙门将张延所,他身边有百余名重骑,虽不及鲜卑突骑,但威力也非同小可,冒着箭矢杀入阵中,坐骑往来撞击,不及者迅即被撞飞出去。如此往来蹂躏,义军在河滩上也难以稳住阵脚,让场面更发混乱。

  幸好地势狭小,西人们纷纷集结成小方阵,看到骑兵冲过来,也不杀人,就专门去射杀或砍杀对方的坐骑。北军的骑兵本来就少,此时更不能展开围攻,只能轮换入阵,出而复入,往来厮杀。

  张延所身着重甲,手持两把长槊。准确地说,是右手一把长槊,左手一根短矛,长槊用于远战,短矛则靠近了进行近距离拼刺。他力气很大,而且动作也很灵活,出手又准又狠,长短武器在他手中就像是两根竹箸一样乖巧听话。几个回合下来,他接连击败了数名西军轻骑,杀伤不小。

  张注意到他后,便对身旁的参军陈珍道:“我陇上男儿横行河西,这几年大人平叛诸郡,杀过多少鲜卑人!可这些河北人,仰仗着鲜卑人的威风,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令人发笑!你去煞煞他的威风!”

  陈珍也是年轻人,他受到少主命令,立刻抱拳说道:“请公子静待佳音!”说罢,他随即提弓策马奔出,仔细观察了一下后,他发现此人的身上已经中了有十余箭,可依然活动自如。看来他身上的皮甲很厚,不是寻常箭矢能穿透的。

  于是陈珍进入箭程之内,抽箭搭弓,瞄准了迅速松手。

  他采用的是特制的破甲箭,因此这一箭迅猛至极,张在一旁观看,也能听到箭矢锐利的风声。只见这一箭正中铁胄顶部,竟然哗的一下将张延所的帽子给掀翻了下去,露出敌军涨红的面孔。

  可惜!射偏了!张心中正感到惋惜,毕竟对方不是静止不动的木桩,而是在左右移动搏杀。陈珍这一箭,若是能再往下移动三分,差点就能杀死张延所了。

  不意一箭射罢,陈珍连口气也没喘,又是一箭射出。这一次,箭簇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对方的额头。就像一棵树被惊雷击中,张延所不可思议地看了陈珍一眼,随即就倒下了。

  这一下,周围的西人们爆发出雷鸣般地欢呼,纷纷扑上去捉杀北军骑兵。而没了己方首领之后,北军游骑大沮,他们也没了指挥,开始从不同的方向往北迂回撤退。可在这种混乱的战事中,不过是沦为西军冷箭的猎物罢了,在前有飞箭,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很快就被射杀了数十人,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来,很快为滩涂上的水洼们带来了猩红的颜色。

  而在义军的左翼,索靖以六十五岁高龄,依然奋斗在厮杀的第一线。那些入阵的北人见他老迈,无不轻视于他,又见他身着不凡,似乎是个高官,就纷纷跑来围攻他。

  索靖并不打呆仗,而是且战且走,故意把他们的阵型打乱,实则暗中派兵从后面进行截击,这些北人还浑然不觉,只想着咬下眼前这颗诱人的鱼饵。不得不说,这里面确有几个能人,如步熊名如其人,身高八尺,壮若熊罴,骑在马上,手中竟举着一把巨斧,若有人用长槊挡他,就会把一斧头劈断槊杆,旁人看了都心生畏惧。

  此时他追了几刻钟,见索靖的坐骑顿了一顿,似乎失陷在了一处泥坑里,挣扎不出,心中可谓大喜,暗道:追了这么久,这功劳终于到手了!当即就驱马向前,打算用利斧去取索靖的人头。

  不过话是如此说,他对于索靖的反击还是小心的,两骑靠近之时,他让坐骑悄悄绕至后方,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索靖手中的刀剑,唯恐对方突然出手袭击。不料这正中索靖的圈套,等他绕到老人侧后方时,索靖悄悄踢了一脚马腹,座下的爱马心领神会,顿时向后暴起一脚,狠狠踹在了步熊的马腿上。

  步熊不知还有此等手段,自然毫无防备,让对方这一击不偏不倚地命中,正好踢断了他坐骑的左前腿。马匹惨嘶一声,高大的身形如巨石般轰然倒下,将步熊活活压在了身下,纵使他气力极大,一时也头晕目眩,仓促间动弹不得。

  一旁的索见状,立刻策马上来补踏,汗血宝马的马蹄狠踏了几脚后,步熊的腰腹与甲胄一起塌陷下去,整个人煎熬似的一阵抽筋,终于失去了呼吸。

  而放眼整个战场,哪里还分得清什么阵型与战况,到处都是厮杀,到处都是鲜。人们多忘却了世上有多少是是非非,只想着竭尽全力地杀死对方。即使人倒下了,死亡了,握刀剑的掌指依然紧握如铁。

  在倒下的尸体和滩涂上的芦苇一般多之前,流血让人蒸腾,死亡引人愤怒。

第445章 杀人如麻

  随着战事的发展,事实证明,陆机的轮战策略是完全错误的。

  陆机原寄希望于通过各部不断地轮换消耗,就像石磨面粉一般,用无可争议的兵力优势将敌军的阵线逐渐击溃,斗志也随之碾压磨灭。这就提出了两个要求,一是进攻所部不应牵扯太深,随时可以撤出,二是各部能够听从指挥,适时地进行轮换。

  可结果却是,临战的义军将士,根本没有任何维持阵型的尝试,非常轻易地就将让北军冲杀了进来。而前锋的乔智明所部,自恃武力,更是一时热血上头,孤军深入,直接丧失了与本阵的联系。

  因此,滩涂上的混战已经失控,正在向一个陆机完全不愿见到的方向发展。他试图往前方派遣令兵传信,可结果是一无所获,陆机只好向石超、王彦两部下令,让他们继续往前添加兵力,接应在滩涂中厮杀的北军骑兵。

  与此同时,陆机又令王赞、邵续等部做好后继准备,并派使者传话嘱咐道:“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我不管死多少人,倘若杀不死刘羡,我等有何颜面去见大将军?愿诸位效马援之勇,立功社稷,马革裹尸!”

  但各部得令之后,仍是犹豫不进,一来是战场上厮杀震天,他们确实有些胆怯,但更重要的是,此时夜色深沉,滩涂上又到处是芦苇,大家看不见具体的战况。所以对何时该进行援助,心里也没有底,于是就继续在一旁观望。打算等天明以后,形势更加明显了,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这就给了义军充分的反应时间,来应对滩涂上不断厮杀的那些北军骑兵们。

  等到所有的北军骑兵尽数冲入滩涂中时,公孙躬领着松滋营上马冲击征北军司的侧翼。他负责左翼,郭默、毛宝负责右翼,他们如旋风扫过,将整个芦苇荡中的北军一切为二。

  公孙躬虽说并不以气力见长,但打了这么多年仗,他经验极为老道。在滩涂中进行厮杀,脚下泥土泥泞,身穿重甲,只会极大地损耗马匹的体力,也会减慢行军的速度。因此在冲锋之前,他就下令手下将士,将身上的重铠都卸下来,换上较为轻便的皮铠,精心打造的骑甲也都改用较为廉价的牛皮。

  如此一阵换装后,松滋营的速度真是非同小可,几乎较北军快上一倍。改换了甲胄后,他们也放弃了以往的冲阵策略,并没有用长槊挺刺杀敌,而是改用骑射。如公孙躬自己握了一张弓和三支箭,伏低了身子,隐身在黑暗中寻找敌人并躲避箭雨。

  有一个北军骑士策马挺槊而来,公孙躬便突然立起身来,拨转马头,让战马侧面对敌横跑。在经过对面马头之际,那人的槊离他还有一丈,而他忽然往左侧转身,右手持箭勾弦,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敌方面门。那人当即仰面落马。

首节上一节307/35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