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近的距离杀敌,对弓术的要求其实不高,只要熟知两马之间的速度差异,估算一个大约的时间即可。想要有杀伤而不失手,最主要的还是要靠骑手的胆大心细,一旦心乱了,出手稍有犹豫,死的就是自己而不是对方了。因此,北军将士们并不敢尝试这种战术,而松滋营骑手们却烂熟于心。
公孙躬等人如此冲了几次后,弓囊里的箭矢用了一半。为了节省箭矢,预备之后的战斗,他便干脆抽出环首刀来劈砍。他正好看见乔智明的族弟乔明达靠过来,与他正面相遇。
乔明达想要用槊挑刺,但公孙躬却将刀刃按住槊杆,用力往下一压。借着两马相过的时候,他突然刀刃翻转,顺着槊杆往前一划,正好削掉了乔明达两根手指。乔明达剧痛惨呼,扔下槊杆抱鞍而走。其余的北军骑士见了,也不禁低呼道:“此人煞是利害,我们离他远点!”于是也四散而走。
左翼的截击可谓极为成功,不到三刻钟,北军骑士的阵型就被彻底切断,再过两刻钟,公孙躬等人又冲阵凿了回来,手上的环首刀要么卷刃,要么崩裂,许多都不能用了。他们带了箭矢,但没有带备用的环首刀,那些没有武器的人,只好摸黑到芦苇丛中摸索尸体,在尸体的身上寻找一些还能用的武器。
而在右翼,郭默、毛宝则仍是用传统的具装甲骑进行冲击。这主要是右翼的地形要宽敞一些,北军的敌人也要更多一些,陆陆续续已经有后续的援军往内开进。郭默等人重骑蹈阵,依旧能造成不小的杀伤。
郭默身形高大,即使在黑夜中,芦苇荡里,依旧显得极为高大显眼。当他策马杀入敌阵时,真如同一只巨象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引得周边的北人们恐惧闪避。
有数骑不甘心就此退后,主动挺槊上前挑战。结果郭默挥手数次横扫长槊,就让那些想和他较力的敌人们握持不住兵器。然后,他抬手突然两计猛刺,这两刺快若雷电,几乎不像是他这样的长人使出来的,瞬间就刺穿了敌人的甲胄。
将长槊收回来时,被刺中的两人捂着伤口,痛得一动也不敢动。但这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他们很快跌落在地,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不过郭默冲得有些太盲目了,再厮杀片刻后,他发现自己与大队脱离了,不知何时,身边都是北人误入了,而且他们手持着非比寻常的长槊,十数人合围过来,这该如何招架?
原来,这是石超组建的长戟营,石超利用钱财,专门挑选身形高大的猛士,专门手持两丈左右的长槊,接近寻常长槊的两倍。他们并不骑马,而是展开一个圆弧阵型,围起来用长槊集体攒刺郭默。
郭默再怎么力大无穷,双拳也难敌四手,这么多人对着他攒刺,他只能顾上一边,另一边就顾不上了。结果就有人刺中了马的侧腹。郭默反应过来,从腰间拔刀,想要砍断这些长槊,可为时已晚,刺中的几人又连着刺了几下,那马儿连中数槊,长嘶着前蹄腾空而起,把郭默掀下鞍去。
郭默浑身没披铁甲,地上又是湿泥,虽然摔了一个仰面朝天,但他很灵巧地一翻身蹲跪在地上。他连忙想要起身反击,不料这下似乎崴到了脚,想要再站起来时,脚踝又酸又胀,根本用不上力气。而周围的北人步步逼近,则令他心生绝望:莫非自己要命丧于此?
这时南面一阵马嘶人呼,那些长戟士不及杀人,就被数名铁骑撞得七零八落,郭默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自己的二弟郭芝,同行的还有毛宝、张丑等人。
郭芝把自己的从马让给郭默,而郭默忍着脚痛,哼哼唧唧地拄着刀站起来,好不容易才翻身上马,他看了毛宝一眼,觉得自己有失颜面,便自我辩护说:“我的马不好,要是有索公的汗血马,早就冲出来了!”说罢夹紧马腹,转眼又冲入战场去了。毛宝也不恼他,和其余人招呼一声后,继续在滩涂上来回冲杀。
这个时候,无论是在左翼还是右翼,突入滩涂的北军骑士们几乎都被打得崩溃了,他们难以再靠自己的组织形成有效的攻势,而被老道的西军骑士们反过来发动追击和围剿。他们同时也很疑惑,身后的援军呢?为什么还不前来援助,这使得他们更加难以反抗,只想着该如何抽身出去,可这个时候再想走,就有些太晚了。
但这并不能说,北军的攻势已经完全失败了,虽然绝大多数人已经丧失了斗志,但在最前面的数百骑鲜卑突骑并未放弃。虽然根据战场上的厮杀声,乔智明等人不难判断出来,己方已经处在绝对的劣势中,但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丧失了后退生还的可能,他们必须冲杀,必须寻找一个决胜的机会。
乔智明先前被郭诵等人带着绕了几个圈子,没有造成多少杀伤,但也没遭受到多少损失。听到身后的声音渐渐微弱,他已经明白,想要通过正常的厮杀来取胜,俨然不可能了。现在要反败为胜,只有一个法子:径直斩首敌军统帅!敌军失去了指挥,自然也就败了。
因此,他放弃了原本那种无意义的追逐,而是停下来稍作歇息,并对身边人道:“杀些兔子也无甚意义,要杀就杀老虎!你们说,老虎会在哪儿?”
众鲜卑人闻言,都伸长了脖子四处观望。此时已经要到卯时了,天还没亮,燃烧了一个多时辰后,粮仓的火光也有些微弱了。好在天空的阴云中染上了一层紫色的氤氲,好像薄纱,又好像水雾,这是破晓的征兆。他们借着这点光芒,在暗夜中苦苦寻觅,看了小半刻,终于在远处找到一杆与众不同的幡旗。
大部分义军都是高举黄龙幡,来表示自己洛阳禁军的身份,然后各营将领之间立一杆表明自己身份的旗帜,好方便诸部传令。而他们望见的那面幡旗,似乎要比一般的幡旗大一些,颜色也要深一些,除此之外,还能依稀看到一些骑士频繁往来,好像是令兵。
乔智明见状,立马兴奋起来,他起身道:“就是那儿!那儿便是敌军本阵!”
他当即翻身上马,等身边的百余骑也列队完毕后,他扔掉手中已血迹斑斑的长槊,转而拔出备用的七尺长刀,对众人道:“成败生死,就在此一举了,不要管身边的人,就是杀!”
鲜卑人真是说干就干,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几乎一瞬间就飞奔出去,如离弦利箭般义无反顾。他们猜的不错,那里正是刘羡的本阵所在。
刘羡虽未亲自接战,但一直在密切地关注整个战场的变化,并不断地传令前线将领,把握战局的走向。当乔智明等人向他猛扑过来时,他并不意外,而是面色平常地对身边人道:
“不要慌,这些鲜卑人不剩多少了,泥地上跑了这么久,马应该也累了。诸位做好准备,近身肉搏,不用杀人,专门砍他们的马蹄,看他们还能如何!”
不过不得不说,此时天色昏黑,人们难以看清具体的敌情,只听见不远处响起密集如鼓点一般的踏水之声,就好像有无数密密麻麻的铁甲骑士开赴过来,将要发起攻击一样,令附近的人们有些惶恐。但随着刘羡将佩剑从腰间拔了出来,一声清澈剑鸣,他们随即镇静下来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当头戴铁兜鍪浑身铁甲的敌人从黑幕中扑出,铁器撞击声响成一片。
黑暗和近战使得弓矢无法发挥作用,人们本能地朝向最近的敌人砍杀。当鲜卑人发现此处人数不多,却足足有数十名铁衣骑士时,顿时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然后他们试图在这些人寻找首领。但左右光顾之下,却失望地发现,没有找到穿着格外与众不同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刘羡的样貌,一时间有些气馁,还以为敌军主帅已经跑了。
但乔智明看向十数步之外的大旗,心想,这应该就是帅旗。夺下敌军的帅旗,和杀死敌帅也相差不远了。于是他振奋精神,将手中的七尺长刀高举,策马就要向前斩旗。
大刀挥下,与旗杆就在咫尺之间,他余光里瞥见寒芒一闪,似有一剑飞刺而出。在这短短的一个刹那间,他还来不及思考,这一剑便刚好点在了乔智明手中的刀身上。
这一剑出现得真如鬼魅,乔智明吃了一惊,手上便不禁少了三分力。等刀剑相交,他欲要改变力道,抽刀反击,不意交锋处暴起火花,瞬间照亮了来人的面孔,他也看清了刘羡杀人的眼神。
叮的一声脆响后,乔智明手中长刀瞬间断为两截。刀刃刚刚掉落在地,刘羡的下一剑就到了,他左手持剑微微沉腕,以一个微小的动作翻转剑锋,便化点剑为撩剑,径直刺向对方的眼睛。
若是在平时,乔智明保全力气,知道此处有强敌,自然是能够躲过去的。可他此时既无气力,也无防备,心下还带了三分愕然:对方到底用的什么剑?竟然如此锋利?于是本该难解难分的一场战斗,结局很快就分出来了。
刘羡仅仅用了两剑,一剑断刀,一剑入眼,剑锋贯脑而出,将乔智明杀死当场。乔智明本想斩首致胜,可结果却是反过来的,他一身死,剩下的人杀了一阵,也发现形势有些不对劲,很快丧失战意,如落花流水般纷纷散走了。
用衣角擦拭剑锋上的血迹,继而将章武剑徐徐收回鞘中,刘羡看了一眼身边的尸体,轻描淡写地对身边人说:“不用追了,敌军丧胆,无论跑哪都是送死,可我们不要乱了,战事还没有结束。”
话是这么说,但滩涂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小,远处的火光也越来越黯淡,几乎不能视物。笼罩阴云的紫光让一切显得空旷静谧,似乎今日是一个寻常平静的清晨,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446章 征北军司大溃
真正的破晓来临了。就好像有神灵在天上注视一般,两军头顶当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继而有一道道光柱倾泻大地,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它们给天地浑沌带来了界线,给黑白造化带来了颜色,也给大河两岸带来了光明。
而借着这个机会,在远处观望的北军诸将们,终于得以远目穷望,打量滩涂战场上的情形。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倾塌的芦苇荡。在经过一场惨烈的厮杀后,大量的芦苇被践踏在地,现场一片狼藉,足可以证明此前战斗的激烈。然后他们就可以看到,这些黄白浩荡的芦苇荡,已经蒙上了一层殷红。
这不是霞光所渲染的,而是用战士们的鲜血所浸染的。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各自散落在滩涂上,如落叶般随地都是,他们或是被箭射,或是被刀砍,或是被槊刺,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甚至有被人撕咬开的,尸体就像没了草絮的寒衾,生命都已经随着鲜血的流逝而丧尽了。
当然,也有许多人还徘徊在生死之间。他们在泥水中呻吟着,颤抖着,似乎精神还在与死亡做着最后的挣扎,但身体仍然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冰冷,重伤者的鲜血与死者的血液混合在是一起,使得滩涂的泥地上显示出一种奇异的紫红色,像是死神的颜色,在冷漠地汲取死者的魂灵。
无主的战马同样到处都是,有些战马也残缺的死去了,但更多的战马则是茫然地立在原地,它们没了主人,也不知道该何从何去,便低首在泥地上寻觅着枯草,自顾自地补充体力。间或一抬头,马嘴间黑红一片,就像是佛教用语中的恶鬼。
而造成这一片死亡景象的义军将士,却似见惯了一般,浑若无物地在战场上活动着。他们一身血污,身上的甲胄多有破烂,手中的兵器也满是缺口,因此,他们或在战场上游弋着,于敌人或同袍的尸体之间拾捡武器,或下马靠在芦苇边,脱下铁胄,披散着头发,有一口没一口地咀嚼着出发前带来的干粮。
结果是不言而喻的,在这片滩涂上,仅仅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义军将士彻底粉碎了北军骑士的进攻,近六千余名北军骑士被杀,其余退下来的北军骑士也都打散了建制,短时间内无法再形成战斗力了。
这结果令北军所有将士都感到胆寒。
开战之前,在火光照耀下,他们看到的,是自己的军势无穷无尽,恰似一道巨岭般横贯北岸东西,连绵不绝。而在他们的包围之中,那一片黑乎乎的滩涂似乎微不足道,不管里面存在着何等事物,都将被他们碾为靡粉。
可谁能想到呢?他们中被公认为战力最强的乔智明所部,竟然败得如此干脆利落。而且哪怕没有具体的战报,在场诸将也心知肚明,乔智明诸将已无生还可能。
在这种情况下,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进攻?还是直接后退?
陆机的想法自然是要继续进攻,他固然为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撼,但同时也明白,现在绝对不能退。无论眼前这些人再怎么能打,到底也是连战两场,体力和精神都已进入疲态。若此刻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击垮他们,以后要再遇到,这次的失败就将成为他们恐慌的根源,便更会畏敌如虎,想要再取得胜利,就是难上加难了。
因此,他鼓励诸将道:“敌军阵型已乱,士气已竭,只要我们再奋力一搏,千秋大业就落入掌中了!诸君,快按原计划行事吧!”
可陆机低估了诸将心中的胆怯,他们来之前,想的是人多势众,只要趁势前压,必然如摧枯拉朽般击退敌方。但是接连数战,战争的残酷都超过了他们的底线。
这些河北人心想,为什么要这么卖命呢?如果待在邺城,其实也挺潇洒自在,以河北的富足殷实,何苦要争夺天下呢?就算获得了胜利,死了这么多人,又值不值得呢?最起码,自己还想活着,于是大多沉默不语。
最后还是石超站了出来,他不是河北人,自小便渴望上战场厮杀。如今看童年好友刘羡便在对面,自己若是就这么草率退了,岂不是丢开国八公的脸?也对不起自己年少时的志气。
他将长槊拄在地上,对陆机说:“大都督,把前锋都给我,我愿率三万步骑,为大将军献捷!”
陆机闻言大喜,他立马令从人捧来一碗酒水,端给石超道:“我就在这里,等着听将军的好消息!”
石超也不客气,端起酒水就往口里倒,饮酒的时候,战鼓的声音再次敲响,又有旁人高唱《宣受命》,以此来鼓舞壮行。于是石超上马,挺槊高呼说:“苍天见证,祖宗在上,我石超立志杀贼,若能得偿所愿,扬名千古,死亦无恨!”
说罢,他当即号令前军,重新整队,就要对敌军发起进攻。
可前军调动之间,还未接战,南边已经率先响起了马蹄声,好像是义军有所行动。陆机观看西边人马的调动,不意身旁的亲信都在喊:“大都督,快看前面!”陆机连忙回头,望到缓丘下的不远处,敌我两军间的空地上,数千匹战马朝着己方飞奔而来,而马鞍上却没有多少骑手!
这是怎么回事?不仅陆机不解,征北军司阵前的那些甲士们更是纳闷。他们眼见得数千匹战马靠近,突然又听得一声令下,敌人前排的骑士都跳下马,抡起马鞭狂抽战马,受惊的战马朝北奔来,根本不顾前头是河北人的长槊刀剑。
北军将士莫名其妙,便相互问道:“要不要放箭?”有人还在说:“下去把他们赶开吧!”
可惊马已经跑到眼前了,遇到阻挡,很多马就开始横向掠阵,有的朝西跑,有的朝东跑,乱作一团,不成秩序。
前面的甲士们被惊马遮住了视线,而后面观战的陆机则看见,下马的敌军都在飞快地冲上来,在他们身后,还有一批批骑军冲锋,呈波浪形的攻势,毫不留情地向北军前锋摧打而来。
原来,刘羡见北军迟迟不动,知道他们已经胆寒,便临时下令,将所有没用的从马都集合起来,要以此打乱北军的阵型,然后令剩下的骑军尽数出战,用最后的体力,来做一次决胜的冲锋。
这一招确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陆机暗叫不好,己方的甲士都挤在一起,行动笨重,如今要被打乱了阵型,则更加难以施展开来。可若是再想传令变阵,也来不及了。想要后退?如此庞大密集军阵,层层叠叠,一个命令下去没有半刻一刻光景,哪里挪得动?就怕将士们听到命令,士气直接崩溃,那就完蛋了。
可他暗暗叫苦之间,义军潮水般漫过惊马,一下子就漫入北军阵中了。
征北军司的兵士们,此前见了乔智明所部的惨状,心中早已畏惧,此时被这一奇招打乱了秩序,又不知道全军具体的情形,因此更加惊慌。他们只听见身边不断地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哀嚎,似乎是死神正在身边不断地收割性命,心中本就不多的勇气,此刻更加烟消云散。不知是谁第一个调头逃跑,但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可逃跑也不是这么顺利的。大家相互拥挤在一起,身子一转就撞到了他人,他们想逃也逃不了多远,反而将后面还有秩序的同袍们也牵连了。想战的战不了,想跑的也跑不了,结果就是到处人仰马翻,西人骑兵所到之处,就像是割庄稼一般将北人割倒一片。
眼见着前队得手,跟在后面的西人大众,自然更是勇气倍增,都呐喊着扑了上来。除去一少部分人遇到了像样的抵抗外,更多的人则是快刀切纸般杀入北军凌乱的阵线中,冲击蹂躏,使得本就乱作一团的北军军阵,愈发朝后面散裂开来。
不到一会儿,义师们连杀带砍,就杀到了中护军石超的眼前。由于逃命躲避的军士相互推挤踩踏,即便石超本部还有千余骑士,战意也尚强,可结果还是被冲散掉,随波逐流地朝后面退去。
石超想要决战,却不料是这个结局,心中自然百般不甘。大怒之下,他竟硬顶着溃兵的冲击,一连向前斩杀了二十余名士卒,勉强止住了眼前的这股溃势。但也就是眼前而已,无非是溃兵们绕开他,换着向左右方向上进行奔逃。
西人骑兵见有地方出现了抵抗,当即便有人靠拢过来进行打击。他们见石超衣甲华丽不凡,知道这是个人物,于是呼朋唤友,聚槊进行刺击。不过石超本人武艺不俗,身边又有强骑护卫,一时间竟然难以拿下。
石超身中数创,可他硬撑着一口气,左突右冲。不管眼前的是溃兵还是敌人,他见人就刺,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可这无助于整个大局的失败,随着前面的溃兵渐渐散尽,他身边的从骑越来越少,眼前的敌人却越来越多,到底力不能支。到最后,他腰间又被人扎了一槊,疼得使不上力,又见侧面有大量敌人包抄过来,只能放弃抵抗,在手下的掩护中往回撤离。
眼见战事陷入全面性的不利,诸将便对陆机说:“将士惊慌,不如后退十里,重整军势,然后再战。”陆机本想反对,可不等他协调,其余各部已经自行鸣金收兵了。一时间,征北军司全军都争先后撤,不复行列,将陆机等人也裹挟在一起,阵脚顿时打乱。
冀州刺史李毅首当其冲,后面纷乱,他退无可退,只能领数百骑进行断后厮杀。可在这种情况下,哪里还能有什么士气可言,人人都归心似箭,深怕落在了别人后面。李毅驰骋之间,仅仅是中了一箭,然后失足摔下马来,身上并无大恙。他扶起身子正要与从骑换马,不想抬头一看,从骑们已然一哄而散。
义军骑士围拢过来举槊乱刺,李毅悲愤痛呼,自知难免,于是扔掉佩剑,大声道:“我乃冀州刺史李毅,给我一个痛快吧!”话音未落,长槊透口而入,瞬间将他刺死在地。
这一战中,李毅并不是征北军司中唯一被斩杀的刺史级别高官。
西人此时奋勇跃进,追斩征北军司败兵。索靖之子索策马冲入兖州军阵中,遇上兖州刺史王彦正督军后撤。说是军阵,实际上乱哄哄得好似集市,你推我攘,纷扰成群。他带着十余骑策马靠近,周围根本没人阻止。而等王彦发现的时候,两人相距不过二十余步了。
王彦在讨赵之时随司马立过功,因此被封为白马县公,是征北军司少有的几位公爵。可此时在索面前,他这个县公也不过是常人。两人的距离已不及放箭,王彦便只好抽剑向他横击。可他并没有多少武力,无非是靠琅琊王氏的声望和人脉,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剑术自然也软弱无力得可笑。
索暴喝一声,伸手就打飞了王彦的佩剑,然后借着两马交错的时候,像抓小鸡似得,一下就把他拽了过来,接着摁在自己的马背上强行切头。
随着尸首分离,索就抓起人头,将王彦挑在自己的槊尖上,高举空中,策动着血流满身的战马,对敌兵喝道:“我乃是敦煌索,想死的就来和我一战!”
兖州兵本就战意不高,见主将已死,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许多人都扔下武器向他投降了。
至此,蟒口一战终于走向结束。虽然义军还想继续扩大战果,但厮杀了这么久,参战的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了。
刘羡担忧陆机还可能杀回来,因此令各部强撑着继续清理战场。将征北军司中临阵投降的人都看管起来,系于大河北岸,由张等人负责看管。战场上凡是重伤所,全都处死,加上此前鏖战所获。清点过后,可知此战杀敌八千余级,俘获二万余人。
谁会想到呢?这原本只不过是一个牵制袭扰的计划,竟然会意外演变成两军之间的大决战。而刘羡临机应变,以一万余骑对抗十余万征北军司大军,竟然还奇迹般地获胜了,任谁听了,都会感到不可思议。
可事实就是如此,他取得了胜利,彻底打断了征北军司的脊梁。当征北军司后退三十里,还在整顿军队时,刘羡率众走荥阳河桥,直接占领了北军原本的河塬大营,当听到所有军士俘虏都已经过河的消息后,他松了一口气,裹上寒衾,随意找了一个军帐,然后开始歇息。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刘羡以无可争议的战绩,奠定了继孟观之后,当世
第447章 决战之后
再说陆机北退三十里,回到怀县休整。他花了差不多半日的功夫来安抚将士,收拢溃兵,安排后勤,整顿军纪,一直到了傍晚,才好不容易将这一切安顿下来。
但回到县府中坐定后,他心中懊丧。惆怅而不能饮食,也无法安睡。因为陆机非常清楚,对自己来说,这一次伏击失败意味着什么。
虽然还没有具体统计,北军到底损失了多少士卒。但根据己方失踪的将领和军官的数目来看,陆机也可以估算出大概的数字。三万人级别的损失,其实还在征北军司的承受范围内,可加上上一次邙山惨败的损失,前后合起来,在陆机手上,征北军司已直接损失了十万人,这是个无法接受的数字。
在出征之时,陆机手上有二十二万大军,可仅仅过去了不到两个月,就折损近半。这样的损伤,无论出现在什么年代,放在任何一支军队上,都会基本失去战斗力。
可这有任何道理可言吗?自己苦心孤诣,好不容易才赚来了征东军司作为诱饵,反过来要吃掉这一万余骑来提振士气,结果竟又是一次大败。为何会如此?难道自己没有想尽一切办法吗?到底还要怎么做,自己才能获得这该死的胜利呢?
陆机没有答案,或者说,从司马颖违背承诺,派使者来催促决战的时候,局势就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即使在此之后,他挖空心思来尽力补救,可终究无力回天。身为前线统帅,没有说一不二的权威,没有令行禁止的军纪,更没有上下同欲的人和,想要取胜,这就是不可能的。
当然,杰出的统帅理应自己设法,在战争中逐渐树立权威,整肃军纪,稳定人心。但这永远离不开君主的支持,陆机的父祖能够名扬天下,固然是他们能力出众,可若没有孙权、孙皓的信任放权,这一切莫非是可以复制的吗?若司马懿得不到魏明帝的认可,在关中坚守不出,那又拿什么抵御诸葛亮呢?
从这个角度来说,成都王司马颖还比不上孙皓,几乎与刘禅等同了。若是刘禅能早听从姜维的劝言,在汉中和阴平桥增强布防,又何至于亡国呢?
可这最后的恶果,只能由陆机一人来承担。作为曾在中书省多年的著作郎,陆机非常明白,世人不会细究其中的那些因果,成败最终决定一切。若一切就这么结束,自己在史书上,大概就是一个赵括之流的形象了。
这让他很不甘心,他不明白,自己四十多年来舍弃尊严,上下钻营,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偏偏自己还是败在了刘羡手里,这怎么能忍受!这怎么可能忍受!八十年前,祖父陆逊受命危难之际,初次担任三军统帅,就面对刘备亲率的数万虎狼之师,一战将其覆灭,继而闻名天下,被誉为希世名将,诸葛也为之黯然。可现在,吴郡陆氏传承了三代的名声,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毁在了自己手里吗?!
陆机心中的苦闷几乎无法言说,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到最后,竟发出夜枭一般的低笑声,似是自嘲,又似是诅咒。这一切太过于讽刺了,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在做些什么。
黑暗之中,陆机突然很思念家乡。十四年前的春天,他抱着重振家族的信念离开华亭。当时,亭前的桃花缤纷,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春雪,阳光和煦,暖洋洋得好似饮了两壶绿酃酒,整个乡亭的人都前来送行。里面有垂垂老者如伯父陆喜,有黄发垂髫如陆堪,还有许多临乡姻亲。
族弟陆晔拜倒在他面前,然后问道:“三兄此去,何时归来?”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陆机记起来,说:“不复祖业,不回华亭。”他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笑了,所有人都说:“那很快了,以三兄之才,何处不能功成名就?”
于是陆晔当众弹琴,奏响了《明月皎夜光》之曲,琴声切切,就好像是在昨日。
可转眼已经十四年了,他已经有五千个日日夜夜没有回到家乡了。陆机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怀念家乡,那里的一切他都记忆犹新。他想念千里的莼菜羹,想念未下的盐豆豉,想念昆山的蒸螃蟹,想念嘉兴的南湖菱,想念自己儿时和兄弟们一起春郊出行时,不时在头顶回响的鹤唳声。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到鹤唳时的场景:四五只白鹤展翅于水沼之中,高蹑鹤足,朝苍穹引吭高鸣,那声音纯粹而短促,像是追问,像是求索,又像是呼唤。那声音令年幼的陆机永世难忘。
但在现在,他身在异乡,名为异客,恐怕永远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