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09节

  这么想着,陆机的心情渐渐平静,他终于能够入睡了。不意迷迷糊糊中,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乡华亭,就在自己家族坞堡的厢房内。虽然自己身穿圆领窄袖戎服,腰悬佩剑,已是成人,可周围一切都还是童年时的模样。

  然后他就听到了隔壁有人在说话,仔细一听,竟然是父亲陆抗和兄长陆景。由于是隔了窗户,两人的声音非常细小,如同蚊子在嗡嗡叫,即使陆机的耳朵用力捕捉,也只觉得断断续续。

  两人好像是在谈吴国的国运。兄长在问,蜀汉已亡,鼎足三分的格局已破,吴国还能存在多久?父亲则说,不要在意这些,人生在世,总有一死,天下万物,无不有兴盛衰亡,有些时候,不必问结果如何,但问自己有没有尽力。

  兄长又问,可天子似乎不信任我家啊?父亲说,这不重要,问心无愧才是最重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在天命到来时,我们都只能接受。拒绝天命并不会改变什么,反而会让一切变得更糟,而问心无愧,说不定才能得到造化的青睐。

  天命真的是无法改变的吗?陆机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转眼就看见了母亲张文君。

  他对母亲其实毫无印象,在他四岁时,母亲就早早过世了。那时孙已死,陆抗把张文君接回来复婚,但两人的关系已无法恢复,两人的婚姻只延续了五年,因此陆机很早就遗忘了母亲的形象。

  可此时看到眼前的这个温婉的女子后,陆机顿时想起来,她是自己的母亲,只是自己已经变得比她还老了。

  母亲温柔地看着他,问道:“大人所讲,你怎么看?”

  陆机摇摇头,说道:“我不明白,我到底该怎么做?”

  “认清天命,其实就是认清你自己。”母亲用手抚摸过陆机斑白的发髻,徐徐道:“三郎,只有先认清真实的自己,才能改变自己,然后改变天命。”

  “认清自己……”

  “其实很简单,喜欢的人和事,不要骗自己说不喜欢。厌恶做的事情,也不要骗自己说,这是必要的代价。觉得世道污浊,你只要离开就好了。若是将自己变得扭曲混沌,不止你自己认清不了自己,旁人也认清不了你,不管是自救还是求救,自然都会无能为力。”

  说话间,房门突然被用力地推开,闯进一个身着戎服的武人,陆机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刘羡。他拔出剑,怒目圆睁,质问陆机道:“叛徒,你竟出卖我!”说罢一剑刺来,陆机避无可避,只能伸手去挡。

  但心神俱震之下,刘羡那一剑还未刺到,陆机眼前的一切皆化为乌有。他大叫一声,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发现自己已经醒了,背上湿漉漉地出了一身冷汗。

  外面天色朦胧,还没有大亮,但他再也睡不着了。而梦中情形,依然历历在目。他在心中回想着方才的梦,一时间竟愣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已经天色大亮。司马孙拯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手脚颤动,他说:“大都督!大事不妙了!就在昨夜,诸军都乘夜跑了,各营都空了!”

  “什么!”陆机大惊失色,他连忙问道:“他们往哪里走了?快带我去看!”

  说罢他拔剑而起,欲亲自去看。此时,其子陆蔚、亲信费慈等人都涌入屋内,他们对情况知道得更清楚一些,便对陆机说道:“大都督,不好了,就在昨夜晚上,孟超过来了!他一个个通告各部,说是有大将军的军令,让全军撤往山阳去!”

  “孟超,他怎么没有死?还有大将军的军令?!我怎么不知道?”

  陆机闻言更是愕然,自从邙山一战后,孟超大败后没有回归,陆机还以为他已经阵亡了。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死在战场上,而且还带来了司马颖的军令,要全军撤军。

  但几个呼吸之后,陆机的情绪渐渐平复,他已经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或者说,打完这一仗后,他其实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输得这么惨,肯定要有人来负责,这个人只可能是自己,他对此也能够接受,他确实有不可推卸的指挥失误。

  他只是没想到,追责竟然会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急。看来,邺城那边的反对派们,早就在磨刀子了,不管自己打不打荥阳这一仗,单凭着邙山一战的失败,他们就欲致自己于死地。

  想到这,陆机不难推演出下一步:等大军全部散走后,很快还会有使者过来。

  他们是给自己一个痛快呢?还是要把自己先抓起来定罪呢?

  陆机用手扶着门柱,半晌没有动。而沉默的时候,其余人也或多或少反应过来了:成都王不用堂堂正正的方式解除陆机的兵权,而是暗地里越过陆机转移军队,这哪里是追责?这是预防谋反啊!恐怕那边已经下杀心了。

  不管怎么说,陆机平日提携同乡,在吴人中还是很得人心的,这些江南士人都不忍弃他而去。孙拯就建议道:“大都督!既然那边要杀人,我们还在这里等着干什么?干脆赶紧走吧,我们回江东去!这些北人不把我们南人当人看,我们早就受不了了!”

  “现在石冰肆虐江东,晋室朝廷无能为力,以您的声望,回国号召那些江东旧族,拥立孙氏之后,何愁不能复国呢!”

  “复国?”听到这句话,陆机终于有了反应,他把低垂的眼眸抬起来,看了看周遭的亲信,徐徐摇头道:“我这辈子做了那么多错事,但也没有必要一错再错。天下纷乱了近百年,好不容易才重新一统,若不能彻底消弭战端,割据一方又有何意义?”

  说到这,他惨笑一声,自嘲道:“更何况,大将军到底对我有大恩,他若要拿我的命,那就拿去吧!”

  凭心而论,其实孙拯的建议不是没有道理。晋室平定江东不过二十年,孙吴的许多士族都还存在着,并且保有相当的力量。如义兴周氏、山阴贺氏、秣陵纪氏、吴郡顾氏,乃至于张昭之后的彭城张氏、鲁肃之后的临淮鲁氏,都和他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以陆机在洛阳活动多年,为南人们牵线搭桥的人情,加上这么多年内吴人对遭受晋室排挤的不满,想要回吴地起事,其实并非痴人说梦。

  但陆机从没有想过造反起事,他一直只想振兴自家的声望,令陆氏重新跻身一流士族的行列罢了。自己这一代失败了,还有后来人,只要家族还能传承下去,就还有复起的机会。若是造反失败,那恐怕就给家族带来了灭顶之灾,无人能够幸免了。

  想到这,陆机面露平静之色,尽力安抚众人情绪,转头对儿子陆蔚他们说:“不用担心,再怎么说,大将军也是个仁善之人,说不定是我们想多了,最后不过免职卸任罢了。”

  于是众人各自回到房间,等待最后的审判。

  过了一会儿,怀县的士兵都走得差不多了,哪怕是陆机本阵的士卒,陆机也没有拦着,都放任他们离去。这使得他身边仅剩下百余人。

  事情至此,怀县的官员们也看出不对,他们猜测陆机已经要失势了,可能会招来灾难,私下里就在讨论,要不要赶紧划清界限,将他们赶走。但县令很喜欢陆机的诗赋,说:“能写出这样华美文章的人,都是神仙下凡,我们若是这么无礼,以后是要遭天谴报应的。”于是到底留下了陆机一行人。

  甚至他还亲自来给陆机敲门送饭,想趁机求一副字帖。不料来的时候,发现陆机和衣躺在榻上睡着了,他就把饭菜放在案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突然一阵凉意,使得陆机惊觉而起,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窗前,推开西窗。霎时,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映入眼帘,阴沉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飘洒下铺天盖地的大雪,已在大地万物上点缀出无数晶莹,空旷的大地与远处的山峰,顿给人一种茫茫无着的寂寥感。似乎人就是这无数雪花中的一朵,转眼就湮没消失了。可即使如此,每一瓣雪花依然如此美丽与不可取代。

  陆机看着雪花在天地间缓缓铺垫,渐渐积起一片不可忽视的璀璨白色,直到天色昏暗,天空呈现出青黑色,一切事物的轮廓都变得隐隐约约。只剩下大地间这黯淡却又分明的白色。

  倚窗而立的陆机,似乎陷入了沉思,直到一阵敲门声,才使他惊觉。

  “大都督,邺城的使者到了。”孙拯于门外说道。

第448章 陆氏之死

  吱呀一声,门开了,先进来的是司马孙拯。紧随孙拯之后的,仅有一个青年人。

  此时屋内已是一片黑暗。陆机关上窗,走到几案前,点亮了油灯,然后看那青年人的模样。这青年人似乎是刚赶了远路,他摘下戴在头上的风帽,又解去披在身上的披风,露出一身素色的儒服来。他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三尺长的佩剑,脚上靴子有斑斑泥点。

  看他年纪应该是二十岁左右,但身材高大,像貌俊朗。陆机虽不知其姓名,但一看模样,就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然后听他道:“在下卢谌,奉大将军之命,前来向陆大都督宣读大将军令!”

  原来是卢谌,陆机恍然大悟,他听过青年的名字,卢谌是卢志的长子,字子谅,是河北士人的后起之秀。据说他年纪轻轻,却悟性超绝,诗文,同辈中比拼才学,几乎没有人能胜过他,不输卢志当年。只是陆机斗倒卢志以后,一直吝缘一面,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了。

  而既然见到了卢谌,那这一切的背后主使,也就不言自明了,定然是成都王左长史卢志。

  陆机没有先问司马颖传达了何等命令,而是先闲谈似地问道:“子谅到了这里,想必卢长史也来了吧。”

  卢谌一愣,他见陆机如此沉静,也不好不卖他面子,就先躬身道:“是,大人此时正在山阳县整顿军队,清查损失。”

  这不出陆机预料,卢志当然要清点大军的损失。但更重要的,还是清除陆机在军中的影响力,想必他此刻正在山阳检视,将那些陆机提拔的吴人军官一一筛选出来,以后全都闲置不用。

  回想起这几年在征北军司的起起伏伏,陆机就觉得是一场幻梦。他自己是借用了对诸将对卢志的不满才得以上位,最后却又倒在了卢志的攻讦下,真对得上《左传》那句“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了。

  这么想着,他胸中原本对卢志还怀有些许怨愤,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陆机只是半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又问道:“长史是什么时候来的?恐怕为时不短了吧。”

  卢谌回答说:“大人听说邙山战败后,七日前就领军过来了,麾下十万人,随时应变不测。”

  这个不测非常暧昧,很容易让人联想,指的究竟是河南的司马呢?还是统帅河北军队的陆机呢?但陆机并没有深究,他也不再和卢谌绕弯子了,他问:“贵使是要把我抓回邺城呢?还是就地处死呢?”

  此言一出,旁听的孙拯脸色大变,卢谌亦有所动容。但他到底忍住了,然后清了清嗓子,从袖袋中掏出大将军令,展开宣读道:“大将军问大都督,王师不振,俨狁多难,颇与前谋相异,是何缘故?百官多疑,非议前程,卿且旋师于邺,与尔辩之。”

  说罢,卢谌对陆机笑道:“大都督想太多了,大将军是何等信赖大都督?不过前线出了这么些事,总要对大将军有个交代罢了。”

  陆机闻言也笑了,两人笑了这么一会儿后,陆机的面色回归平静,他道:“子谅何必说笑呢?我早已有准备了,既然大将军对我如此提防,我愿自裁以明心志。”

  此言一出,卢谌的城府也有些维持不住了,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他受命前来时,父亲卢志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先把陆机稳住。

  毕竟再怎么说,陆机也是司马颖亲自任命的大都督。若是不问而诛,没有确凿罪证的情况下,肯定会引来世人非议。而只有在经过大将军府的审判后,再定罪处刑,才能不损耗成都王的威望,保全司马颖的声誉。考虑到这些,卢志才定下了这么一道语气温和的诏书,目的就是将陆机骗回邺城。

  不料陆机初闻诏书,便表现出了自裁的想法,这不是陷成都王于不义吗?卢谌连忙出言阻止道:“大都督不必如此,我出发前,大将军已经保证过……”

  但陆机听也不听,直接打断道:“这和大将军无关,我打了这样大一个败仗,本就对不起大将军的信任。是我自愿自裁,绝没有任何人的逼迫,为了证明此事,我可以写一封绝命书,由子谅带回到邺城。”

  话说到这个地步,卢谌也无话可说了。在这个世上,若是一个人死志已决,无论他是高贵如王公,还是低贱如乞丐,都没有任何人能够逼迫他,哪怕是天子也不行。何况陆机还愿意写一封绝命书,已经是尽量在照顾所有人的颜面了。卢谌无法拒绝,他只好说:“那就有劳大都督了。”

  于是陆机找怀县令要了一副笔墨,当即在屋内研磨起来。说是要写绝命书,可陆机下笔之际,脑中涌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想着要立马疆场,再做一番事业。可又能怎么办呢?这是他终生的理想啊!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人的一生就这样碌碌而终,不为天下苍生造一些福祉,怎么证明自己来过呢?

  因此,陆机仅仅是提了几句之前的战事,就打算写一篇系统性的献策。希望成都王看到后,能够对他的施政有所益处,只要能对后世有所影响,那即使自己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陆机先是议论眼下的战局,他毫不避讳地表示。就目前几方的态势来看,征北军司一方虽然最为富庶,但军队仍然难说强盛,想要打磨,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他坚持此前自己的看法,司马颖想要取胜,就必须效仿当年田丰提出的策略,不要草率与禁军决战,而应该自北而南,沿边境筑数座重镇,然后运粮积甲,以大军来守。

  倘若河南军队不应,就趁地利之便,向前侵夺土地;若河南军队相应,也必起大军相抗,到那时他们也要运粮积甲。对立日久,粮秣消耗,日以山积。以河北国大民众,谷物丰饶,轮番而来;而河南民少地狭,处四战之地,防不胜防,民不得歇息。相持迁年,则积储耗尽,中原必然失败,河北必然胜利。

  总而言之,希望司马颖不要怀有速战速决的想法,现在天下人心思变,祸乱之徒甚多,若不在一统过程中将这些人一一翦除,即使侥幸独掌神器,恐怕也坐不稳天下。

  然后他话风一转,在文中谈论自己对邺城政治的想法,议论征北军司中的同僚百官。他很坦诚地表示,成都王距离成就大业的明主,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若成都王真有慨然削平天下之志,应当克己戒欲,亲自过问政事,而非交付他人之手,更应当有自己的见解,而非是朝令夕改。

  说到这,陆机提起自己阿附孟玖一事,他承认这不是正大光明的手段,现在想来,甚是惭愧。因此,陆机苦口婆心地劝谏司马颖,孟玖实乃小人,败坏纲纪,祸国乱政,影响极坏。自古以来,贤君身边何曾有宦官干政呢?希望他能够摒黜宦官,重用卢志、江统、丁绍、曹摅等人,如此才能真正令征北军司兴盛。

  最后他谈论到对统一后的愿景,又提起自己的政治理想。若有朝一日,司马颖能够一统天下,希望他能汲取这些年来诸王生乱的教训,不再令王公宗室担任朝职,而令他们真正地归国就藩,非如此不能令天下长治久安。否则,这样诸王乱政的祸事以后还会重演。

  只是写到此处,陆机又觉得有些滑稽: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写了这么多,也只能看到河山分裂了。有什么意义呢?真相信成都王能克成大业吗?以自己对司马颖的了解,这些言语恐怕都是没有用的。可若什么都不写,自己的一生岂非是一种笑话吗?明明知道这条路不会成功,还侥幸于会发生什么奇迹,到头来,还是自欺欺人罢了。

  陆机想到此处,终于有些明白梦里母亲的话了:若一个人走的路,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那他怎么可能走得长远呢?反之,若走的是自己笃定的道路,哪怕头破血流,至少最后也无怨无悔。

  这样简单的道理,自己走了四十年的路,现在才明白,一切都太晚了。陆机想起刘羡,叹息着把笔放下,心中哪怕有很多多余的话,此刻也不想多说了。

  他对一旁的孙拯说:“把大家都叫过来吧,我只有几句话要交代了。”

  很快,他的一众亲随都挤了过来,离开邺城时的二十万大军,最后留在身边的,也就这么百来人。但陆机一一望过去,心想,这其实已经很多了。

  由于写了这么一篇文章,夜已经深了,院中只有几个灯笼发出的微光。大雪还在飘落,为这个深夜倍添寒气,导致人们不断地搓手跺脚。当陆机宣布自己即将自裁的时候,虽然事后早有预料,众人还是难以接受,于是霎时沉默,继而转过来盯着一旁的卢谌。卢谌心中有些胆怯,但为了不失体面,仍然目光炯炯地顶了回去。

  突然,有名侍卫把腰间的刀拔了出来,其余人也纷纷拔刀出鞘。就在场面要失控的时候,陆机挥手制止道:“这都是我的决定,和大将军无关。败军之将,不自裁以谢天下,难道还活着受辱吗?以后任何人来问,你们都要这么说,明白吗?”

  众人闻言,顿时又静了下来,四周无声,这个时候,才感到这场不期而至的初雪并未减弱,雪花反而越来越厚重了。

  陆机又对长子陆蔚说:“我死以后,不要护送我归乡,就把我埋在蟒口北岸吧,一来向战死的将士们谢罪,二来我也想见证,大乱之后,到底谁能令江山复合。”

  陆蔚俯身含泪答应。

  陆机又对卢谌道:“麻烦替我转告卢长史,这两年多有得罪,但这绝非我本意,我知他是稀世君子,望他能得偿所愿。”将方才写的手书交给卢谌,请他转交给成都王。

  说罢,他便欲回房就死,不料怀县令得知消息后,连忙赶了过来,向陆机求一副墨宝。陆机心想,这大概便是绝命诗了吧,当即颔首应允。他才思敏捷,挥毫而就,其辞曰:

  “道虽一致,涂有万端。吉凶纷蔼,休咎之源。人鲜知命,命未易观。生亦何惜,功名所勤。”

  到最后,陆机承认了自己的无知,或许自己从来不明白命运,到头来,也不过是个为功名所障目的离乱人罢了。

  至此,在众人的瞩目下,他一个人回到房内,房内很快就归入寂静。但没人敢入内查看,大家都顶着纷飞的雪花,多低着头沉默,如陆蔚等人则放声哭泣。一直到大雪积累了两寸,大风吹得窗户砰砰作响时,卢谌才大着胆子,推开门去打量情形。

  孤寂的小屋内,陆机身着白儒服躺在榻上。他双眼紧闭,神情庄重,皮肤苍白如纸。其中一只手拿着短刀握在胸前,另一只手则垂落榻边,血液从腕间滴落,并在地上积累了一滩暗沉的血泊,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室内竟没有血腥味。

  见陆机割腕而死,卢谌当即策马离开,看样子应该是返回山阳,向卢志转交遗书去了。

  留下来的人们满怀哀伤,他们找怀县令借了一副棺椁,将陆机的尸体收敛进去。然后把在县府内办了一场极为简单的葬礼,停尸一日后,众人便启程南下,打算遵照陆机的遗愿,将他下葬在蟒口。

  数十人合力下,一丈深的墓穴很快就挖好了,陆蔚将父亲的官印与绶带扔进去,然后开始封土。另一边,则让人在墓碑上刻字,墓碑上字数不多,仅“华亭陆机士衡之墓”数字而已。

  在立碑的时候,众人站在芦苇荡与积雪中,谈论起未来该何去何从,皆心生茫然。有的人说回江东,有的人则说去投奔陆云,还有的人说,要继续给成都王效命,一时间莫衷一是。

  正争论间,他们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哒哒声。回头看去,北面有数百骑策马奔来,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骑士们脚踏雪泥,以极快的速度四散分开,将墓碑前的这些人团团包围。他们张弓持槊,眼含杀气,而领头的人正是卢谌。

  骑士们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你们要赶尽杀绝吗?”孙拯厉声问道。

  卢谌看都没看他,转首对麾下骑士道:“大人命令,陆氏余孽,一个不留!”

  一阵凌厉的箭雨破空声后,马背之下,芦苇之间,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卢谌确认无一活口后,看了一眼没有刻完字的墓碑,碑上仅有“华亭陆”三字,他踹了一脚,墓碑轰然倒覆在雪中。再次翻身上马后,卢谌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随即扬尘离去。

第449章 渐生嫌隙

  与此同时,在大河南岸,在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以后,刘羡却没有立刻率军返回成皋关,而是继续停留在河塬大营内,一连数日没有作。

  原因不难理解,刘羡虽获得了这一战的胜利,可战前被出卖的阴影,却不是能轻易消除的。

  须知自己刻意在战前进行了保密,当时议事的时候,在场一共仅有三个人,分别是刘羡、毛宝、司马。可这份计划为什么还会被陆机所知,并一度将自己逼入绝境呢?答案不难得出,那就是有人泄密。

  刘羡自己严格保密,是确凿无疑的。而毛宝是刘羡亲随,又随自己亲陷险境,既没有机会泄密,也没有动机泄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司马那边出了问题。

  李盛就此事分析道:“若是骠骑那边出了问题,无非是两种情况,一种是骠骑身边有人泄密,是骠骑无心为之;另一种则是骠骑自己泄密。”

  “若是前者,只要能抓住间谍,自然就能解除误会;可若是后者,那就不堪设想了。这就意味着,骠骑对主公已起了猜忌之心,若这么回去,很可能就会……”

  李盛没有明说,但他用手掌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其意不言自明。

  他最后对刘羡总结道:“主公,当下不该急于与骠骑汇合,而是先以休整为名驻留此地,等明白骠骑那边的心意,再决定去留不迟。”

  这也不是李盛一个人的想法,事实上,其余义军军官也有此疑虑。哪怕再迟钝的人,在经历如此离奇的战情变化后,也能感觉到一些猫腻。如索靖便来与刘羡道:“骠骑是否是看我等是关西人,对我们怀有猜忌?”

  刘羡安抚一番后,索靖又说:“我们远赴千里来支援朝廷,并没有别的想法。若是眼下这种危急情形,朝廷还搞什么内斗,那真是大势已去了。”

  因此,义军众军官也都对朝廷产生狐疑。若朝廷不能很好地将前后原由解释清楚,大概他们宁愿返回关西,也不愿在朝廷命令下作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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