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10节

  出于这些考虑,刘羡便没有立刻返回成皋关,而是一面在河塬进行休整,一面遣孟讨过去与司马联络。按照李盛计策,想等探清他的态度后,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而在南路军司马这边,按照事先计划,他们对征东军司的战事,也成功获得了全胜。

  正如事前所料,在完全洞悉了东军大营布置的情况下,背后又没有征北军司的顾虑,司马以精骑趁夜直取司马帅帐,顿时激起东军大乱。范阳王司马夜中不知具体情形,只听得人呼马嘶,很快就吓得落荒而逃,不知所踪。其余各部没了主帅,也就失去了抵抗的理由,不过一个时辰,便理所当然地便向司马投降了。

  整场战事下来,双方损失甚微,死伤合计不过两千人。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司马接管了征东军司。

  随着次日一早,禁军在周遭搜索,在汴水旁的一户农家中捉回了仓皇失措的司马,并将其擒送回大营后,战事结束了。这也就正式宣告,在残破的荆州之外,朝廷重新取得了豫州的控制权,其权威得到了进一步重振。

  此时孟讨作为使者向长沙王报捷,通报北路军于蟒口取得大捷的消息后,全军上下更是一片欢腾。在众人看来,接连两次取得大胜,无疑是一举扭转了朝廷此前的不利局面,未来的前景自然是更加光明。

  但高兴的时间并未持续多久。当军议之上,孟讨说出北路军夜中中伏,是绝地求生,被迫反击的时候,军中诸将的脸色无不剧变。

  而当孟讨说出刘羡推测,认为军中有成都王间谍,希望长沙王查明请求时,帐内已是寂寂无声。众人都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洛阳禁军走到今天这一步,之所以能够战无不利,离不开长沙王与司隶校尉的亲密无间。若是此事为真,那毫无疑问是一场新的朝局动荡。于是视线一时间都聚焦于司马脸上。

  众目睽睽下,司马面色丝毫不变,他回答说:“竟有此事?我必从身边严查!给刘府君一个交代。”

  结果次日就出来了,说内间是长沙王身边有一个叫任秋的亲卫。任秋是从常山国就跟过来的老卒,他虽随长沙王多年,但家里的其余三个兄弟都在征北军司从军。而陆机通过其兄弟联络,对其许以封侯,便策反了任秋,得知了军中机密。其有同乡三人,俱为同谋,为其通风报信,经清查之后,四人对罪行皆供认不讳,当日便斩首处死。

  第三日,司马便将任秋等人的尸首,连同他们的供状,一并送到河塬大营,并请刘羡早日前来荥阳县内汇合。

  这勉强算是一个交代,但刘羡看到这个结果后,心中却无法接受,因为这个结果根本经不起细究。

  首先,这些人的供词里就有疑点。按供词上的说法,任秋是司马的亲卫,他是在刘羡和司马商议的时候,于帐外侍立时窃听到了密议。可刘羡记得很清楚,当时几人说话的声量并不大,司马的营帐又是个可以容纳上百人的大帐,任秋在帐外竟能听得一清二楚?刘羡难以置信。

  而且司马处理得太快了,一般来说,查案,抓人,审讯,招供,验证,处刑,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要四五日。可司马竟然一日就全办妥了,而且送到刘羡面前时,犯人已全是死人,刘羡拿着供词,连询问验证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判断是真是假呢?

  刘羡本来还想,或许司马是真不知情,只是对身边的几人保密不严,有了无心之失。哪怕他有不杀人的苦衷,只要对自己解释清楚,那相关人员从轻处置,刘羡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司马却采用了这种敷衍的方式,这让刘羡很是悲哀。看来,这位长沙王真是对自己产生了提防,他就算没有亲自参与此事,至少也是知情人,并且选择了包庇。

  既如此,面对司马重新合营的要求,刘羡便不能轻率答应了。他私下召集李盛、诸葛延等人商议,叹息道:

  “骠骑不存杀心还好,若真存了杀心,我就这么带兵过去。那他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就算我有十张嘴,恐怕也说不清道理。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这么说的时候,刘羡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之前他与司马,可谓是合作无间,那么艰难的一段时间都走过来了。可不过短短的几日内,两人的关系就败坏到这一步,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但这就是失去信义的政治,身在漩涡之中,迟早会走到这一天。冥冥中,刘羡其实早有预感,他只是没想到,司马也觉悟得这么快。或许,在选择偷袭司马的那一日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吧。

  可刘羡并不是愿意等死的人,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已经太多,在完成心愿之前,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放弃自己的责任与生命。

  在这几日里,李盛也在思虑与长沙王的关系,略有所得,他说道:“主公不必忧虑,先不说骠骑与主公这么多年的交情,就说身处眼下这非常时期,骠骑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哦?怎么说?”虽然在战略规划和治民理政上,李盛都不过中上之才,但论对人心的把握和局势的判断,他的敏锐却少有人及,在这一点上,刘羡是非常信任他的。

  李盛打开地图,指点道:“首先,张方在弘农窥伺洛阳,时刻准备东进;其次,征北军司虽败,可实力尚雄,难以骤灭;再者,荆、扬大乱肆虐,至今未平;况且,朝廷想要接管征东军司,整编军队,调换人事,也需要时间。”

  “凡此种种,皆是骠骑心中顾虑,加上这些年来,主公连战连捷,在禁军中威望甚重。即使骠骑心生间隙,也不可能贸然除掉主公。因此,只要做好相应的准备,主公还是可以去见骠骑的。”

  “准备?是何准备?”

  李盛瞟了一眼北方,徐徐道:“就效仿当年的鸿门宴,主公您带数人前去荥阳即可。但人可动,军不可动。如此一来,即使您去荥阳后,和骠骑之间产生分歧。骠骑考虑到我们这还有一万精骑,两万俘虏,也不敢真拿您如何。”

  刘羡微微颔首,他明白李盛的意思,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挟寇自重。一旦司马对自己不利,就要承担这三万人改投阵营的恶果,无论这三万人是投奔到征北军司,还是改投到征西军司,无疑都是司马所不能接受的。

  只是去了之后谈些什么呢?当年鸿门宴上,高祖刘邦卑躬屈膝,无非是为了缓和与项羽的关系,暂避锋芒。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等拖到项羽离开关中后,他再横扫关中,一展宏图。

  那自己该要的也就很明显了,无非是一个离开朝廷的机会罢了。眼下,无论是从自保还是从自立的角度来看,都不得不和司马谈论这个问题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诸葛延也说道:“分则两利,合则两伤。长沙王是个聪明人,只要讲清楚这个,对于两边都是好事。”

  恰逢河北那边卢志派来信使,抵达到河塬大营,说要与朝廷议和。刘羡便借着这个时机,继续向荥阳传信,声称他将与河北使者一同抵达荥阳。但由于河北方面再派援兵,声势非同小可,他麾下将士不敢妄动,仍将留在河塬大营,以作提防之用。而和索靖等人稍作交代后,在蟒口大战结束的第四日,刘羡与使者一同踏上了荥阳之路。

  返程的时候,风雪还没有停,只不过从前日的大雪转为了小雪,空中点点雪屑,聊胜于无。但积雪已经很深了,田陇之间,足以没过人的膝盖。策马踏雪其中,为积雪压折的树枝满地都是,偶尔一两只觅食的狐狸或者貉子穿越其间,在雪原中一闪而过,使得见者顿生孤寂之感。

  使者见此情形,不由低吟道:“朔风凋碧树,素野俨茫茫。”

  他随即转首对刘羡道:“又是一年冬天啊!怀冲,你我都不年轻了。”

  卢志派来的来使不是他人,正是广武将军王敦。去年王衍北上,他随王衍一起投靠了成都王,在邺城颇受重用。此时卢志欲要谈和,便看中了王敦驸马都尉的身份,让他来负责两王间的调停。

  刘羡和他是自东宫认识的老相识了,平日里也经常一起参加聚会,关系算是不错。此时听到王敦感慨,刘羡莞尔一笑,说道:“年轻又如何?不年轻又如何?”

  “年轻时蹉跎岁月,还可以有个指望,年长时夙兴夜寐,也不知道路在何方。”王敦轻捋发鬓,看着头发上的银丝,徐徐道:“壮志难酬啊!陆士衡一着不慎,被卢子道作为和谈的代价,覆灭全族,何等唏嘘!但陆士衡好歹还能有统军领兵的机会,可放眼天下,又有多少人空有抱负,直到老死,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啊!”

  刘羡已得知了陆氏灭族的消息,无论曾经有多无法释怀,但这个结局都足以让他沉默。但王敦的话语同样也让他引起共鸣:是啊,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十数年的宦海沉浮,积累人脉,足够自己施展抱负了吗?

  回答自然是毫无疑问的,他从来不是走回头路的人。

  而回到王敦身上,刘羡则有些好奇,他问道:“处仲有何抱负?平日怎么不见听闻。”

  王敦却极为洒脱地挥挥手,笑道:“我现在不过是个闲人,说什么抱负,凭白惹人嘲笑。若等有朝一日,我能一鸣惊人,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突然反过来问刘羡道:“怀冲,你要不要来北边?”

  刘羡闻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王敦是邀请自己加入征北军司,他哑然失笑,问道:“我为何要来北边?”

  王敦手指南方荥阳处,放声笑道:“哈哈,你能瞒得过我?现在的中原,你怕不是待不下去了吧。来河北,大将军说,可以让你当大都督!”

  对于司马与刘羡生出间隙一事,征北军司最为清楚。若能借此机会,将刘羡招揽至麾下,等同于废除司马一臂,这自然是卢志与司马颖乐见其成的。

  刘羡却失笑了,他对王敦微微摇首,说道:“替我多谢大将军的青睐,但我根基扎在此处,恐怕不能轻易离开。”

  “根基?”王敦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似懂非懂,见刘羡不愿解答,他也不再多言。但在抵达荥阳后,他到底明白了刘羡的意思。

  得知刘羡抵达荥阳的消息后,不须任何军令,军中便有数千名将士,冒着风雪到县外前来迎接。而远远望到刘羡策马的身影以后,不待刘羡多言,数千人蚂蚁般围上来,簇拥在刘羡身边,他仅是一招手,上下一片欢腾,皆山呼“万胜”,唿哨鸣镝之声不绝于耳。

第450章 将计就计

  抵达荥阳后,欢迎刘羡的盛况可谓空前。

  不只是数千将士主动在外出迎,入城之后,荥阳县民几乎倾城而动,沿途两侧士女如堵,争相一睹刘羡风采。甚至连司空司马越,也亲领文武百官停在大道中央,向刘羡躬身道贺,规格俨然已经逾制了。而言谈之间,除去祖逖、刘琨等老友外,哪怕是司马越、司马等朝中亲王,也都卑恭屈节,无人敢与刘羡对视。

  这一片恭惟殷切得出奇,想来当年官渡之战后,汉室朝堂阿谀曹操,也不过是如此景象了。

  但刘羡对此心知肚明,表面上看,这是百官慑于蟒口大捷的兵威,而向自己进行道贺。但归根到底,还是为了缓和刘羡与司马之间的矛盾。

  在未经司马同意的情况下,刘羡主动悬兵于外。历经魏晋禅代的官僚们,只要稍有政治嗅觉,都能嗅到这背后的异样气味。正如李盛所言,这几年,朝廷政局持续恶化,如今好不容易才有转好的迹象,莫非转眼之间,又将陷入内讧的窘境中去吗?这无疑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东海王司马越主动向刘羡当众奉承道:“元帅立下如此旷世奇功,实乃我朝廷栋梁啊!有元帅与骠骑精诚合作,何愁四海不宁,社稷不兴?”

  群臣一阵附和后,他甚至又说:“我与元帅共事多年,素来仰慕元帅武功,敬重元帅品德。若蒙元帅不弃,我愿与元帅结为兄弟,契若金兰,一旦偿愿,何其有幸!”

  此话一出,别说刘羡了,就连旁听的文武百官都有些受不了了,这哪里还有半点三公与宗王的矜持呢?于是皆侧脸不闻。刘羡自是婉拒道:“司空言重了,刘羡不过是为国效力,何德何能与您结拜呢?”如是再三。

  但不管怎么说,在司马越的操持下,现场的气氛称得上融洽,众人言笑自若,寒暄良久,与刘羡离开时别无二致。

  不过话说回来,刘羡到荥阳这一行,名义上的目的,还是为了负责与征北军司的和谈。故而身为和谈使者的王敦才是主角。

  稍作歇息后,司马终于现身,他在县府中设宴,请朝中的公卿作陪,一起款待王敦。刘羡身为朝廷重臣,自然也在应邀之列。而为了表示两人依旧亲密无间,司马将刘羡的位席就安排在自己左侧,王敦则安排在自己的右侧下首。

  刘羡入座之时,其余人大抵已经到齐了,而司马端坐在主席上,正在与王敦叙话。

  眼见刘羡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心照不宣地移开。随着刘羡落座,司马继续恍若无事地与王敦对谈,问道:“这么说来,十六弟已经回心转意了?”

  王敦先是颔首,而后徐徐道:“是这样,大将军从未打算与骠骑决裂,此前都是有奸臣挑拨是非罢了。”

  “哦?奸臣?”司马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摸过脸上的伤疤,笑问道:“是什么样的奸臣?”

  司马的语气中暗含杀机,但王敦仍一副天高云淡的模样,笑言道:

  “当然是陆机这样的奸贼。三年前,大将军欣赏他的美名,爱惜他的才华,这才不吝贤名,施重恩于诏狱,委大任以尚贤。只道自此有良臣美弼辅佐,便可以效仿三代之治,寄情山水,不问俗务。”

  “孰料大将军看错了人。陆机貌似贤良,心藏祸端,这些年,他在邺城挑拨是非,玩弄权术,残害忠良,离间至亲,弄得河北民不聊生,两军兵灾连连。就连大将军自己,也为他遮蔽内外,苦不堪言啊。”

  “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次奸贼贪慕名利,竟主动率军在外,露出了破绽。卢长史抓住这个良机,得见了大将军,向他痛陈利害,分晓得失,并且联合邺中忠良,趁势拨乱反正,这才重伸正义,将陆氏一党一网打尽。”

  在王敦的言语里,司马颖仿佛傀儡,而陆机就好似那王莽董卓,邺城与洛阳间的一切矛盾都是陆机所为,与成都王毫不相干。他接着信誓旦旦地说道:

  “骠骑,这祸乱朝政的罪魁祸首,已经被铲除了。眼下的邺城由卢长史重新执政,只要大将军能与骠骑您和好如初,兄弟齐心,晋室社稷又何愁不宁呢?”

  听到这些话,司马不禁哈哈大笑,不知道他是由衷地为和平感到高兴呢,还是单纯觉得这些话语滑稽可笑呢?总之,他笑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突然瞥了刘羡这边一眼,瞬间又收敛回去,终于说道:“好啊!听到这个好消息,我心甚安!”

  “这么说,骠骑的意思是……”

  司马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去了,他望着王敦,淡淡道:“我本就无意与十六弟开战,此战也并非是我挑起的,有什么可说的呢?现在南边还有贼军作乱,西面仍有河间王兴兵,我哪里有空管他?十六弟若是就此罢休,那此事自然就算了了,若不肯罢休,我也无非迎战就是。”

  “十六弟自己想清楚吧。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天下人都看得见。他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实在叫人心寒,但迷途知返,也未为晚矣。希望他以后做事,多想想后果,也多学学刘府君。”

  说到这,不意他话锋一转,突然手指刘羡,当众称赞道:“若是天下的臣子,都能有刘府君三分忠荩,社稷何至于败坏至此呢?来,我们敬刘府君一杯。”

  刘羡方才一直在关注司马的举动,见长沙王言语飘忽,刻意不与自己对视,还道是司马准备先将和谈一事敷衍过去,然后再与自己计较。不料他突然将自己牵扯在内,是何意图?

  不及刘羡深思,司马已举起酒盏,注视刘羡,感慨道:“府君在蟒口决战,秉钺鹰扬,顺风烈火,大破贼军,非英雄不能为之,来,诸公,我们敬府君一杯。”

  说罢,在座公卿皆向刘羡举杯,一齐贺胜祝捷。这仓促之间,刘羡唯有举杯回应,口中谦虚道:“殿下谬赞,这全赖将士齐心,三军用命,我也不过是凡人罢了。”

  司马大笑道:“府君何必自谦?有府君在,天下这些乱臣贼子,谁敢妄动!我正要重用府君,升任三公,入职台阁呢!”

  听闻此语,刘羡又是一惊。他再抬首看司马,想要说些什么,长沙王却已将酒水一饮而尽,转过身去,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接下来是一个个公卿排队道贺,令他无从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刘羡唯有低眉不语,此时他已彻底洞察了司马的打算。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说什么升任三公,入职台阁,无非便是明升暗降。眼下这个战乱时节,朝廷的威望不能说跌落谷底,也算是聊胜于无。下辖既不过数州,台阁的权力自然名存实亡,远不如兵权切实可靠。

  而在两人渐生嫌隙的眼下,刘羡又在军中甚有威望,司马为了维持政局稳定,既不能除去自己,但也不愿纵容自己发展势力,那便只有先卸去自己的兵权,把此事糊弄过去。

  这确实算是一个不错的策略,哪怕索靖李盛等人悬兵在外,但也要顾忌自己的性命。只要将自己一直架在身边,那万余义军便不敢妄动,时间一长,军心涣散,自然也就有了分化瓦解的空间。而若自己不满反击,那不忠不孝的罪名,自己便戴定了。

  刘羡看了眼身旁的司马,见他佯作镇定,心下不禁有些好笑:这小子也真是成熟了,竟然跟自己来这一套,难道他以为我走到这一步,给我戴些高帽子,我就会服输?

  他稍作思量后,顿时有了主意。既然司马想把不忠的压力转给自己,难道自己就没有办法把压力转给他?

  接待王敦的宴会很快就结束了,在军事上接连失利之后,征北军司无力南下已经成为一个既定事实,卢志注定要花大量的时间重新整军。朝廷与之和谈,无非是对这一事实的追认罢了。

  王敦向司马转交了一份陈情表,正如此前所言,将此前的矛盾都归罪于陆机。而司马则以天子的名义下诏,追述两王此前的情义,赦免成都王的罪过,仍承认司马颖的大将军之位。至此,两边的和谈便算是定下来了。

  但对于眼下的朝堂来说,征北军司的动向已无足轻重,刘羡接下来会如何动作,才是众人所关注的。

  结果出乎意料,司马要解除刘羡的兵权,刘羡却没有采取任何反对的手段。他不仅没有当众驳斥,甚至连一点辩解都没有,似乎完全服从司马的安排。只是在宴会结束之后,他返回到自己房内歇息,随即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不管是谁来拜见,都称病不见。

  司马得知此事后,还是较为安慰的,他对司马越说:“刘府君还是识大体的,我强行剥夺了他兵权,有些脾气也很正常,且由他去吧。”

  在他看来,刘羡既回到荥阳,又没有否认自己的提议,那就相当于默认了这一事实。称病不见人,不过是对胸中愤怒的些许发泄罢了,不足为虑。接下来,他便投身到整顿军队,接管豫州的庶务中去,无暇顾及此事了。

  可事情并没有按照他设想的方向发展。接下来一连三日,刘羡依旧是谁也不见,渐渐地,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士兵们私下里议论此事,发展出了一个奇怪的言论:

  “喂,你们知道吗?听说元帅已经数日没有见客了呢!”

  “这有什么奇怪?骠骑要解除元帅的兵权,元帅心中有气,自然不愿见客。”

  这是一般人的看法,但很快就遭到了驳斥,有人说:

  “你懂什么?!元帅是何等气度的人,多少风雨都闯过来了,怎会为区区兵权怀忿?”

  刘羡在军中的威望甚高,此语自是获得了不少人的赞同,于是他们关切道: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非元帅真病了?”

  有个自称是知情人的小卒说:“元帅确是病了!而且这几日身体很不好,根本吃不下饭,我就是火营的,每日给元帅送饭,基本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啊?这么严重?”众人有些不敢置信。

  那人说:“不止呢!送饭的时候,我见过元帅房前晾晒的床褥,上面还浸着血呢!我听元帅的近卫们说,元回来的当日,这是他半夜腹中绞痛,不小心吐在上面的。”

  此言一出,士兵们不禁信了几分,毕竟饭可以不吃,但呕血这种事情是做不了假的,看来刘羡确实是病了。只是这又催生了新的疑问,元帅回来的那日,众人多去迎接过,明明白昼里还好好的,怎么夜里就呕血了呢?这其中的缘由,不得不引人深思。

  有人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莫非,骠骑夺了兵权还不满足,一不做,二不休,想要趁机谋害元帅性命吧……”

  这句话顿时引发了众人遐想,对啊!确实有这个可能,可能性还不小!

  此前北路军在蟒口遇伏的事情,已经在军中闹得沸沸扬扬、而在大胜之后,司马不仅不予以嘉奖,反而要解除刘羡的兵权,更让士兵们不满。那他为什么不可能做得更绝一点,干脆杀了刘羡呢?狡兔死,走狗烹,这本来就是极有名的帝王心术。眼下最紧迫的危局已解,司马确有这个动机去毒害刘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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