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不禁又有人问道:“元帅真的还活着吗?那日之后,都没人再见过元帅,谁知道他是生是死?病人也会用膳吧?怎么能原封不动得退回来呢?”
谣言总是见风就长,这就好比盲人摸象,人们总是不能看见事情的全貌,那便只能根据自己所知的部分,向着最夸张的方向发挥。毕竟人们也总是对上位者怀有怨气,不吝啬于将他们想象得更坏一些,因此,不过短短数日,刘羡为司马隐诛的消息就已传得到处皆是。
等司马得知此事时,他正在营中用膳,上官巳向他提起此事,长沙王气得食欲全无,当即招来司马越,对他道:“这是何处传的谣言,给我严查!”
可从何查起呢?司马越无可奈何,他先是抹着汗,然后摊手解释道:“殿下,您也知道,军中许多人都心向松滋公,真要查起来,结果查无可查啊!”
“那就放任谣言风传?!”司马拍着桌子质问道。
“可殿下,要破除这个谣言,有且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请松滋公出门见客。可松滋公现在谁也不见……”
司马紧抿嘴唇,直至此时,他才反应过来,与刘羡相比,自己的手段是多么稚嫩。
良久以后,他扶着额头,向司马越低声问道:“那我该怎么办?继续拖吗?”
司马越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殿下,我们动手还是晚了,如今松滋公羽翼已成,全军上下,近半数都是他的旧部熟人。而且刚刚得到的消息,就连殿下派去河塬那边的使者,也被索靖挡回来了。再拖下去,恐怕军中会生出变故……”
“殿下,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们妥协,要么我们干脆杀了他,彻底铲除后患……”
“糊涂!”听闻此语,司马一拍桌案,呵斥东海王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人无信不立,放眼天下,谁都能杀他,就我不能杀他!否则传言天下,我将何以立足?”
见东海王诺诺不能言语,司马也一时丧气,他无奈地敲击桌案,思考其中的得失。
面对自己明升暗降的阳谋,刘羡抓住了自己不敢公然决裂的痛点,仅仅用了一招欲擒故纵,便成功反客为主。
再怎么说,司马能走到今日,都离不开刘羡的鼎力支持。而刘羡煽动舆论,将两者的矛盾公开化,无疑是逼迫司马表态:要么开出一个能令双方都满意的条件,要么就两败俱伤。刘羡可以去死,而司马势必也要承担人心丧尽,功败垂成的双输结局。
司马无疑是更无法接受失败的那一方,他在经过了如此多的风波后,好不容易才使得朝廷的局势有所好转,怎么能就此放弃呢?
纠结良久后,司马想清楚了,躲避到底不是办法。他决定亲自去拜见刘羡,再做一次推心的交谈。
第451章 骄傲再现
司马拜访刘羡,是在十月甲寅的下午。
这一年的天气极冷,接连几日的降雪,使得荥阳上下银装素裹,这天虽说消停了些,但空中的冷气不散,人们走刚出了门上街,如刀的冷风一吹,脸、手、足紧跟着就麻木了。抬眼望去,四周的树木萧瑟枯萎,头顶上的阴云如巍巍大山,漫无边际的积雪宛若蛛网,这肃杀景象直令人喘不过气。
不过街上的人很多,毕竟战事结束后又没有新的军令,士卒们无所事事,也终于得了一两日休闲,或在酒肆里大快朵颐,或在街头赌博斗鸡,或在集市买马换衣,极为热闹。只是看见长沙王车驾出行时,他们多神色异样,虽不敢指指点点,但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是引起了司马的注意。
司马自然知道其中原由,无非还是与刘羡称病有关,这令他心烦意乱。
自常山起兵至今,刘羡与司马合作已经有四年了。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不过就是一千五百天。但不得不说,这四年时间真是风起云涌,波澜不断,讨赵,倒齐,到今年诸王发难,江南大乱。放眼魏晋数十年的历史,无论是晋宣帝与诸葛亮的关陇争锋,还是文景二帝的淮南三叛,恐怕都没有这四年般惊心动魄。
按理来说,两人连这样艰难的四年都渡过来了,同盟关系理应坚不可摧,何至于在短短的十数日内,就反目到今日这一步呢?司马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但经过重重政变以后,在经过司马颖的背叛,又听取过司马越的分析和举证之后,司马无法不用新的眼光去打量刘羡。
这位以忠孝闻名的安乐公世子,在宦海沉浮了十数载,为司马氏的社稷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他真是司马氏的纯臣吗?他对权力真的毫无欲望吗?司马以前并未深思过这个问题,但在如今,他却察觉到种种不妙的痕迹:刘羡对禁军人事的插手,近乎反常的施恩养望,对河东以及洛阳蜀人的微妙联系……
人与人的关系便是如此,信任一旦产生了裂痕,就绝再难回到从前了,何况有如此多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可现实又不仅仅是讲究信任的,即使司马意识到不对,但两人的利害干系已经紧密到一个难以分割的地步,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决裂的成本已经让人无法承受。
因此,这正该是人妥协的时候了。
在抵达刘羡所在的小院后,司马下了车舆,以探病为由去探病敲门通报。没多久,院门便开了,面对司马的亲自来访,孟讨等人自是无力阻拦,很快打开院门,将一行人迎了进去,随后引司马单独入内。
司马由此见到了病榻上的刘羡,这令他大吃一惊。
为了坐实自己的病情,刘羡已绝食四日,熬得他面容枯槁,发色枯黄。他床褥上的血迹也确有其事,刘羡为此割破了自己的手臂,用鲜血在床褥上反复涂抹。这种种作为,使得司马来探望刘羡时,他的身体极为糟糕,四肢稍有动作,就止不住地发抖,只是双目还算精神。
司马明知道刘羡是装病,还打算当面斥责他一番。可如今见他做到如此地步,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在床榻边嚅嗫半天,终于说道:“府君多保重身体,大乱未平,我还要多多仰仗府君。”
刘羡倒是很平静,绝食的感觉确实难熬,但也让他的意识格外通明。听说司马来了,他颇有些高兴,眯着眼睛打量司马,看了许久后,哑着嗓子徐徐道:“殿下多虑了,我身体无恙,休养几日便好了。”
两人皆一时无言。司马是见了面,一时恻然,准备的许多话语都作废了,刘羡倒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没有说话的气力。但既然见了面,两人还是竭尽全力地相互寒暄,试图让此前两人间尴尬的气氛缓和一些。
这种尝试到底是失败的,或者说,两人都非常清晰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那道隔膜和缝隙,这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挽回的。就恰如门外覆盖天地的寒气,很多原本在喉头的话语,就因为这一层寒气在,就凝作了一根根针,卡在了喉咙里,迟迟无法说出口。
毕竟这是政治,人往往只有一次失败的机会,那就是死亡,一旦露出软弱的破绽,或许失败就接踵而至。在这种前提下,真诚是奢侈的事物。
故而说了半天,两人还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相互打着谜语和机锋,无非是司马说得多些,刘羡说得少些罢了。
刘羡先问司马道:“殿下,现在南方情形如何了?”这几日他闭门谢客,对最新的形势都有些不了解。
而提起这个话题,司马也叹了口气,说道:“一言难尽,有好有坏吧!”
在洛阳禁军同时抵御西军与北军的同时,南方的战事也同样在持续。
荆州刺史刘弘斩杀了李辰之后,可荆州的乱军尚未完全平定,四处仍有流民作乱。亟需用政治手段进行招抚治理,在流民没有彻底安顿前,刘弘恐怕无力从荆州抽身北上。
扬州方面的形势还是很坏,复汉军的石冰几乎占据了整个扬州,在李辰失败后,他派兵接过神凤天子,继续率军北上,兵锋直指徐州。好在寿春有异军突起,都督刘准上书说,他部将中有名叫陈敏的后起之秀,文武双全,屡屡向自己献策,联络江东人物,集结兵力物资,颇有成效。有陈敏抵御石冰,便成功将复汉军遏制在淮南一带。
而受复汉军的影响,益州的流民乱军可谓起死回生。本来在益州、荆州、征西军司的三路夹攻下,雍秦流民几乎已在灭亡的边缘。但随着荆州大乱,河间王出兵弘农,三路敌兵去了两路。流民军的李雄所部,趁此良机,借着投降为名,突然偷袭荆州军,将其打得大败,继而乘胜扩张,重新恢复了李特生前的疆域,与罗尚对峙于成都。
总体来看,国家虽然收复了荆州,但是益州的形势又重新败坏,其中得失如何,真是一个难以评述的问题了。
介绍完南边的形势后,借着这个由头,司马问刘羡道:“府君何时可以病愈复出?现在公务繁忙,朝廷刚接手豫州,马上还要去接管兖州,正需要府君这样的栋梁之才,为国分忧啊!”
刘羡只是微微摇首,道:“民务治政,我比不上灵州公(傅祗),骠骑何必问我呢?”
司马何等聪明,立马就听出了刘羡的言下之意,刘羡仍然是不愿服从自己将其调入台阁的想法,还是想要带兵平叛。
这并不是司马想要听到的答案,这让他有些气愤,可又有些无可奈何,毕竟如今主动权在刘羡手中,他今日一行,本来就是来讨论一个解决办法的。如此思虑一二后,司马打算先听听刘羡的意见与条件,就说:
“那府君到底有何想法呢?”
不意刘羡轻咳了两声,看了一眼司马后,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说起了一个寓言故事:
“上古时的北海,有一种神兽。它年幼时为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有几千里。待其大,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有几千里;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庄周故事,刘羡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略显唐突,他到底想说什么呢?司马对此有些茫然,他只好沉下心,听得刘羡继续往下道:
“待它化形之际,将借天风海运之力,抟扶摇羊角而上,一去九万里,横绝云气,背负青天,然后南飞,自北海飞往南海,又是九万里。世人皆叹鲲鹏之大,遮天蔽日,却不知它为何南飞,殿下知道其中的缘由吗?”
司马当然不知,他问:“是何缘由?”
刘羡睁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北海虽大,苍天固广,也只能能容得一鲲,一鹏。鲲幼时遨游在海,鹏振翅于天,自无阻碍。可待其成年化形,两鹏共翔于天,便只有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了。”
此言一出,司马面色大变,他霍然起身,一手握住腰间佩剑,两眼死死盯着刘羡。
话说到这一步,刘羡的故事用意很明确了:他将司马比作鲲,将自己比作鹏,两人以前的同盟关系,便是鲲遨于海,鹏翔于天,因此纵横无敌,牢不可摧。但如今最要紧的危机已经解除,司马也不复过往,同样成为翱翔九天的大鹏,那两人便不能相容了。要么互相残杀,要么就只有一方离开,结束这段同盟关系。
可政治上的事情,怎可能说分手就分手?尤其是战争时节,人与人之间,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在司马耳中,这句话无异于刘羡承认自己并非晋室纯臣。分道扬镳以后,下一次再见,又将是什么身份?
因此,司马没有绝食,可他的嗓音却变得比刘羡还要沙哑,沉默良久后,他似是自言自语似地说道:“两鹏不能相容吗……”
刘羡目光坦然地予以回应,他逼司马过来的目的,无非就是要有一个两人独处的机会罢了。司马有些话不敢说,但对于刘羡来说,这却是轻而易举,因为他问心无愧。这十四年来,没人比他更对得起司马氏的江山社稷。司马救过他的命,他也救过司马数次性命,若是以命换命,以血还血,这份情义也理应还够了。
司马对此也心知肚明。晋室内乱,司马氏宗室之间迭相残害,使得四海纷争不断。而刘羡身为汉室之后,却和他相互扶持至今,这反而是不可思议的。刘羡想要离开,不仅自己无法指责他,即使放在千秋万代之后,也没人能够指责刘羡。
可这并不代表司马能够接受。即使他心里有了这个准备,真听到这句话时,他还是无法接受:他过去以为至公至诚的那个人,竟然真的有自己的私心。
司马沉默着走到窗边,支起窗户,看见窗外院子里的积雪,而天空中慢慢悠悠又开始撒起了霰雪。几乎没有风,但仍能感觉到丝丝冷气从窗外飘过来,令司马心头发冷。
一直立到他手脚麻木,司马才又转过身来,问道:“那这只鲲鹏,将飞往何处去?”
刘羡勉力坐起身来,说道:“去西边的昆仑山,那边凶兽横行,祸乱不断,正需要有人去应对。”
刘羡已经想好了,他打算带着索靖等人返回河东,先在关中平定河间王与张方,然后再率兵入蜀。如此一来,也算是给司马解决了西面的边患,让他可以专心整顿中原,平定江南的叛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提议都称得上两全其美。
但司马的内心却摇摆不定。河间王当然是一个严重的威胁,可与外放的刘羡相比,似乎又变得不值一提。或者说,在司马眼里,全天下的乱军叛贼,都不及刘羡一人可怕,以刘羡的武功名望,他若将其外放,放眼四海,还有谁能抵御这个人呢?这无疑是对晋室社稷的不负责任。
可不放又如何呢?眼下的刘羡,几乎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强行将他留在身边,正如刘羡所言,自己很难掌控,闹到最后,无非是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河间王他们。要自己相信河间王中兴社稷吗?这无疑又是一个笑话。
面对这个难以抉择的困境,司马沉思良久。他突然想通了什么,随即以决绝的语气,向刘羡断然道:“府君,这只鲲鹏是飞不走的!”
刘羡闻言一惊,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他端正身子去看司马,正对上长沙王的眼神,听他说:
“我不知道这只鲲鹏到底有何等志向,它要飞多高多远,因为我不是鲲鹏。我只知一事,我乃武帝之子!当今天子辅政!社稷宗庙,万里江山,都压在我一人肩上。其余人可以做司马氏的不肖子孙,但我不行,许多事情,不管做得成做不成,都只有我去做!我若不做,就无人再做了!”
司马的眼神如铁,言语也快如刀,他说:“刘府君,你是无可争议的功臣,既然是对社稷有利的功臣,我也不可能拿府君如何。但我可以告诉府君,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司马氏的江山就稳如磐石,哪怕是曹操复生,也休想动摇社稷半分!”
“很快,升迁太尉的诏书就会到来,无论府君同意与否,生死与否,结果都是如此。”
这是司马氏的骄傲,上一次刘羡感受到这种无法说服的固执,还是在司马玮身上。刘羡也沉默了,他看着司马挺直的脊梁,刻薄的嘴唇,仿佛回到了十四年的白马寺前,不禁心想:真像啊,他们果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而如此一来,刘羡的打算落空了,他此行荥阳,并没有获得外放的兵权,反而陷入了被软禁的境遇中。
但这种软禁并未持续多久,甚至没有持续两日。原因无他,就在司马做下决定的次日,西方何攀传来消息:在漫长的对峙后,张方突然发兵,于一日内攻破宜阳,并且趁势西进,兵临洛阳之下。
第452章 张方入京畿
自从黾池之战结束后,张方滞兵弘农,久无动作,以致于世人几乎要将他遗忘。
毕竟关东大战,双方共起数十万大兵,连营数十里,甲光曜日,旌旗如云,一旦轻兵野战,死伤动辄达上万,尸骨盈野,血流成河。如此惊心动魄的会战,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并且大部份人都下意识地认为,关东决战的胜负,便将决定赤县九州的命运,恰如当年曹操与袁绍的决战一般。
而如今的局势发展,似乎更加佐证了这一猜想。征北军司既败,司马接管征东军司,对于整个被堵在弘农的七万西军,他们既无天时,也无地利,更无人和,到底能起什么作用呢?
甚至就连河间王司马本人都这么想,在邙山大战前,他连连催促张方出兵,欲要与陆机争功。可张方就是岿然不动,令他颇为不满,私下里一度有换帅的想法。可随着邙山大战与蟒口决战结束,司马在得知北军接连大败的结果后,已然胆寒了,他完全失去了获胜的自信,又去信问张方说:“若回潼关固守,是否能够阻挡长沙王。”
张方得信之后,将信件公示于众,诸将都得知了主君不欲再战的想法,又恰逢天降大雪,无论是天气和地势都已不利于骑兵进军,如此看来,这次东进又将无功而返,又到撤军的时候了。于是众人收拾行囊,准备率军返回关中。
宜阳皇甫商和新安何攀都得到消息,派斥候前去窥探,正好撞见征西军司拔营西返,大军在雪中浩浩荡荡地行进,只留下一地狼藉,相互印证之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根据种种迹象来看,此次大战应该消弭于无形了。
尤其是宜阳守军,他们备战两月有余,坚壁清野,生活过得极苦。此时得知征西军司已经撤兵,道路上又有冰雪阻塞,只道是高枕无忧。皇甫商便下令,从府库中拿出美酒与粮食,令全军上下好好休整两日。
殊不知,这不过是张方的障眼法罢了。早在撤兵之初,他就率先从军中抽调出了三千余骑兵,隐匿在郁山一带。这个调动,他瞒过了军中所有人,甚至瞒过了河间王,只有他自己知晓。而在等大部队都踏上返程之旅后,他于傍晚离开征西军司主力,仅率十余人前往郁山。
这郁山的三千骑兵,都是由张方亲自挑选的。与以孟观为代表的传统精兵建军思路不同,张方建军,并不强求将士的精锐,而要求绝对的服从。
他挑选一曲之兵,往往并不是以身高体壮为上,而是先挑选沾亲带故者。如此一来,一旦战场上有人临阵脱逃,什伍尽皆殉死,逃者也将因此无法返乡。同理,战场上有军官战死者,所部殉死;有抗命不尊者,所部殉死;有私斗互害者,所部殉死……在如此残酷的军法下,加上张方的重赏,士卒莫不唯张方命令是从,便是食人饮血,也等若寻常。
由此,张方自称这三千骑兵为虎师,以为天下无敌,仿若曹操当年之虎豹骑。而西军其余各部,却暗讽其为暴师,又以其常服褐衣,称其为狼骑。但无论如何,都不得不承认,张方此部骑兵,战力为西军之冠。
张方与虎师汇合后,他们趁夜冒雪前进,凡是沿路路过的村庄,遇到生人一律杀死,以此断绝消息。如此屠戮数百人,皇甫商在半道上设置的几个斥候,也因此为其所害,这使得他们奔行数十里,竟丝毫不露风声。
等张方一行人赶到宜阳城下时,还是在深夜子时,城里灯火辉煌却又静寂无声。原来,宜阳守军今日举行了晚宴,人们连篝火都忘了灭,就已经各自散去歇息了。在城楼上的士卒们也都困顿不已,基本没有人在城墙上巡逻,仅有的一小部分醒着的人,也躲在城楼内进行烤火。
张方虎师抵达城下,见此情形,可谓大喜,他们当即缚槊为梯,悄悄在城下搭了一个云梯,送百余人轻装上城。翻过城墙后,这百余人突然作难,将看守北门的城卫一举杀死,继而打开北门,放张方所部入城。
虎师将士一入城池,随即大呼大喝,四处放火,顿时令防守松懈的城内守军陷入混乱。大部分人根本没想到是敌军偷袭,就连主将皇甫商,在听到喧嚣时的第一反应,也以为是手下人喝多了发酒疯引起夜惊。
趁守军反应不及,张方率军先捉拿俘虏,拷问主将皇甫商所在,而后即刻率兵猛攻过去。结果正好遇上了出门查看形势的皇甫商,两者狭路相逢,张方一行人全副武装,而皇甫商毫无防备,情急之下,皇甫商令亲卫死命抵挡,随即单骑出逃。而随着主将的出逃,城内的守军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抗,无非是睡梦中刚刚惊醒,就被这些关西的虎狼们驱逐屠杀罢了。
随着两个时辰过去,张方全面接管了宜阳城。这一战,他出其不意,大获全胜。仅以数十人的代价,就俘虏了六千余人,宜阳守军仅有千余人得以逃脱。而张方也没有安置降军的意思,次日晌午,便将这些俘虏尽数斩首,数千级头颅垒成京观,模样骇人至极。
而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打通了关中通往河南的道路。
得胜以后,张方遣使至陕报捷,征西军司上下几乎不敢置信,司马再三确认后,可谓大喜,他夸赞张方道:“振武便是我的韩信、白起啊!”而后令大军调头反向,火速与张方会合。
此时在宜阳与洛阳之间,不过有新安何攀的三千守军而已。
何攀接纳皇甫商,得知宜阳失守的消息后,大惊失色。宜阳既失,再驻留在新安函谷关一带,便将沦为孤军。一旦张方自东西同时进攻,将无法守御。他只好放弃函谷关,一面向荥阳司马处传信,一面退守洛阳金墉城,等待朝廷的下一步命令。
司马得此消息,对皇甫商的守御不力,自然是极为恼怒,可恼怒解决不了问题,张方的大军也不会在原地等待。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到底要不要坚守洛阳。
如祖逖便上表分析称: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与北军接连两次大战后,禁军已经濒临力竭的窘境。而相比之下,西军方获初胜,士气大涨,又兵精粮足,双方若接战,我劳而敌逸,纵使禁军乃天下强兵,恐也不易取胜。
因此,以保守起见,他建议司马弃守洛阳。
毕竟眼下朝廷已经取缔了征东军司,重新接管了兖州与豫州,与此前只有河南、荥阳两郡的局促情形相比,形势已经大为改善。洛阳固然重要,但那又如何呢?天子、皇后仍在身边,司马大可以将其丢给征西军司,迁都许昌。而后继续固守成皋关、鄂阪关等要地,待禁军休整完毕,兖、豫二州兵力作为后继,夺回洛阳,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罢了。
其余人也多持此看法,尤其是此时司马与刘羡的矛盾濒临公开化,军队内部都不稳定的情况下,更应该先避战拒战。
但朝堂中也有另一股看法,如高密王司马略便进言说:“洛阳,国都也,宗庙血食之所在,社稷根基之所在。若不战而走,天下必谓我军畏战,继而非殿下而隆河间。到那时,人心一变,强弱之势转也,诸州各生异心,将士改换门面,又将如何呢?须知董卓之乱天下,便起自于弃洛阳而守长安啊!”
这种看法也不无道理,时至今日,朝廷的权威仍然是与洛阳绑定的。一旦朝廷失去了洛阳,本就不强的朝廷威望,又将落于何处呢?眼下平叛情形略有好转,可一旦丢下了洛阳,是否会导致江南的努力前功尽弃了呢?司马不得不做此考虑。
他来回衡量其中利弊,还是更偏向于迎战的。毕竟根据此前的情报来看,西军的兵力并不算强盛,和禁军不过相当,兵器甲仗也是平平,并不如禁军精良,尤其是敌军主帅张方,更非西军中闻名的宿将。虽然禁军疲惫了一些,可从种种因素来看,优势还是站在禁军一方,获胜的把握就算没有八九成,至少也有六七成。
唯一让司马深思的,便是士气问题。他将刘羡拔擢为太尉,解除其兵权,将其架空,对军中士气到底会有一些影响。可这个影响有多深,他难以把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