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庭汉裔 第312节

  最后还是司空司马越私言道:“殿下,松滋公才刚刚晋升太尉,若此时不战,军中将如何议论过往功劳?”

  言下之意是提醒司马,这是他独领禁军的第一战,若是此时避战,军中必会将过往的功劳都归结于刘羡,而腹诽司马无能。那司马试图整顿禁军、重申权威的想法,自然也将遥遥无期了。

  也正是这句话,促使司马下定决心,率军返回洛阳迎战。

  不过在迎战之前,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对手头事务的处理。

  虽然眼下还没有迁都,但司马还是做了迁都的准备,先取缔征东军司,转而打算在许昌建立河南行台,先将皇太子司马覃留置此处,然后以朱虚公刘暾转任大都督,灵州公傅祗为尚书仆射,西华公荀藩为车骑将军,吴王司马晏为东中郎将,四人负责整顿二州民务,接应禁军补给。

  然后是削除刘羡对禁军的影响力,此前刘羡在洛阳时,安排的部分军官,包括傅畅、郗鉴、桓彝在内的前司隶府成员,全都被转入太尉府,担任参谋闲职,而不是直接参与军事。腾出来的部分军官位置,则由诸王府瓜分,以此来尽可能减小解除刘羡兵权带来的影响。

  当然,还是要考虑到北军有可能插足战事。故而他任命后将军王粹为兖州刺史,专门监视北军动向,同时负责与徐州都督司马、青州都督司马炽的协商,督促他们派出援军。当然,其中也有王粹与刘羡是好友,不欲他参加战事的考虑。

  就连范阳王司马,司马也废物利用,强制他返回幽州的范阳封国,以此来牵制征北军司可能的动作。

  最后被纳入考虑的,才是如何消化河塬大营的一万西来义军。这一万关西骑兵以及松滋营,和朝廷的唯一联系便是刘羡,稍有不慎,便会将他们逼反。若逼得他们去投奔征西军司,那无疑将会是一大败笔。

  于是这段时日,司马反复派人前去接洽,先去通报了刘羡升任太尉的消息,通知索靖李盛等人前来合营。索李等人自是不肯,都要求刘羡回来带兵,而司马对此则顾虑重重,自是不愿。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司马只得召集幕僚商议此事。中书郎裴邵献策说:“骠骑,既如此,何不遂了他们的心意,干脆将太尉放回军中。”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司马问道:“哦,你要放虎归山?”

  “当然不是。”裴邵从容不迫地笑道:“放还太尉之时,骠骑可另派一人,率万众随行合营。如此一来,骠骑名为放还,实为挟持,那些西人必不敢轻举妄动,骠骑便也能设法指挥了。”

  “而一旦太尉有不轨之举,坐实了他谋反大罪,我等便可将其就地斩杀。这万余西人不及反应,无论是逃是反,都躲不过我们的眼睛,也可第一时间进行处置。”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司马不禁颔首,只是要执行此事的人,必须要绝对信得过才行,该用谁呢?

  这时司空司马越主动说道:“殿下,我去最为妥当。”

  司马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确实是司马越最为合适。虽然司马并不认为,司马越是绝对的忠臣,但此前他告发刘羡在先,是绝不会与刘羡沆瀣一气的。有他在一旁监视,刘羡确无逃脱的机会。而且两人同为三公,一起用兵决策,名义上也说得过去。

  想到这,他最终决策道:“那就这么做吧。司空负责此事,这些西人,便让他们做迎战的先锋。”

  如此计议完毕,将商议的结果按各道诏令颁布之后,禁军自荥阳开拔,重新踏上了返洛之旅。

第453章 东海之蛇

  在禁军向洛阳开拔之后,按照商议的结果,刘羡也顺势被解除了软禁。

  只是如此重大的决定,司马并未再见刘羡一面,自然也没有什么详谈。无非是诏令一下,司马越便带兵登门拜访,宣读完诏令,便半护送半强迫式地将他带往河塬大营。司马这种粗暴的姿态,令随行的诸葛延、孟讨等人大为不满,私下里议论说:长沙王这样做法,未免也太不讲人情了。

  刘羡倒想得挺宽,既然原本的计策没有奏效,他这两日便一面恢复身体,一面琢磨脱困的新计策。在他想来,利用禁军中的人脉,还有索靖等人的牵制,还是有一些操作空间的。实在不行,大不了玩一手金蝉脱壳,去北面投靠征北军司,也是一个办法。只不过这样一来,未免会在政治上闹得很难看,不是迫不得已,他还是不愿这么做的。

  结果还未等刘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张方倒先攻破宜阳,替他解围了,这使得刘羡少了很多麻烦。因此,诸葛延等人发牢骚的时候,刘羡安之若素,他劝慰这些亲信们道:“又没有少块肉,何必斤斤计较。”

  事实上,诏令上的语气虽然严肃,前来执行的司马越却非常恭敬。他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胁迫监视的态度,等从人们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反而上来对刘羡行礼,甚是欷地说道:“太尉莫要恼我,骠骑与太尉生隙,全军上下都知道,过失不在太尉,司马越虽不是什么贤人,但也明晓是非,终不敢为虎作伥啊!”

  这么说着,他嗬嗬笑着,又压低了声音,对刘羡表态道:“请太尉放心,这一路,我绝不会干涉太尉的自由,也不会派人监视太尉。只望太尉也不要令我难办。”

  司马越确实也不是说空话,出行上路以后,他言出即行,对刘羡礼之备至。无论吃住饮食,刘羡的规格都与司马越等同,也没有加派多余的随从监视,刘羡甚至可以自由出入军队。

  这倒有些出乎刘羡预料之外了。他和司马越是有一些交情,而且真要说起来,认识的时间还很早。早年刘羡在始平王府的时候,司马越便不时来拜见司马玮。因为司马越当时是陇西王世子,老陇西王司马泰极为欣赏司马玮,后来司马玮加封为楚王后,司马泰便让司马越积极参加楚王党,和刘羡一起参加过倒杨。后年司马玮清算汝阳王司马亮,司马越也没有缺席。

  可真要较起真来,刘羡和司马越之间的交情却并不深。顶多就是平日参加什么文会的时候,相互见过几面,后来也一起办过几件公务,因此,两人的关系也就平平。故而司马越在此时对刘羡抛出好意,刘羡是颇有些意外的。

  毕竟在他看来,司马越也实不是什么雪中送炭的人。否则的话,以他所处的位置,也不会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更别说接连换了好几个阵营。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刘羡早已练就了宠辱不惊的心性。他倒也想看看,司马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花了一日时间,一行人先回到河塬大营,李盛等人见刘羡归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眼看朝廷派东海王前来合营,他们随即也察觉出朝廷对自己的提防,又得知司马要令他们做抵御张方的先锋后,顿时群情激愤。

  索抱怨说:“我们不远千里,自关中前来京畿,本就是为国效力的。前后无着,背井离乡,便是所谓张骞西行、苏武牧羊,也不过如此。朝廷如此苛待太尉,又视我等如叛贼,怎能叫人心服?”

  这话语顿时引起了众人共鸣,如张的部将陈珍就拔剑刺地,说:“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关西,也不受这档子窝囊气!”

  但刘羡到底把这股子怨气压了下来,对他们说道:“诸位远道而来,与北军血战,力挽狂澜,此功此绩,已足以流芳千古。可若是半途而废,虎头蛇尾,岂不可惜?”

  “不妨先战罢张方,等一切尘埃落定。到那时,若朝廷再有不公,我自会上禀天子,拨乱反正!”

  这么说着,军中众人才平静下来。等众人离开后,刘羡独自一人待在帐内,一面用火钳翻动火盆,一面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形势,刘羡可谓心知肚明,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若司马对自己穷追不舍,想要保命,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孤注一掷,再来一次洛阳政变了。

  虽然刘羡自己极不想这么做,若真要这么干,自己岂不是又被困在洛阳了吗?他现在是受够了洛阳这层出不穷的动乱与政变,实在不想再待在此处了。

  不对,刘羡灵光一闪,忽然想出一个办法: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办,只要再从亲王中挑选一人,作为自己的政治盟友。等自己政变成功以后,将他扶持上位,那自己不就可以功成身退,名正言顺地出镇一方了吗?至于洛阳以后如何,就交给这个盟友头疼去吧。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一时间,刘羡脑中浮现了好几个名字。然后他就一直琢磨此事,连如何御敌都忘了,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当时大军都已经歇息了,河塬大营一片静谧。帐外响着若有若无的朔风过河声,就好似有人在拨弄琴弦,帐内的火盆则噼里啪啦,时不时爆出一点火星。但刘羡都没有听见,他思考得极深,因此进入了一种无外无我的宁静状态,近乎入定了。

  但突然间,夜里传来一声低低的问候,打断了他的冥想,对帐外的卫兵说道:“太尉还在吗?”

  火盆的火光照到帐外,隐约照出一个影子,刘羡认出来,是东海王司马越。联想到白日里对方的种种异常表现,他心中暗道:果然来了!

  刘羡便令护卫们打开帐门,放司马越进来,看看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东海王司马越趋步走了进来,见刘羡披衣跪坐在榻上,身处在大帐中央。而火光照耀下,刘羡脸上的阴影不断跳动,愈发显得他高深莫测。司马越心中一惊,作势身子不稳,突然单膝跪地,俯身拱手道:“还请太尉救救社稷!”

  刘羡闻言一惊,起身搭手来扶。而司马越则略带哭腔道:“重臣作乱,国祚多难,使晋室江山危在旦夕,还请太尉一定要答应施救啊!”

  这都是什么话?刘羡完全听不明白,但司马越如此作态,他也不好拒绝,便敷衍说:“晋室江山稳如磐石,谁敢作乱!快请起!”

  他用力拽起司马越,引他走至火盆旁,拉出一张草席,然后两人对坐。司马越也不等坐稳,便急急说道:“是骠骑要谋反啊!”

  “啊?”刘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司马谋反?开什么玩笑?!

  可司马越并不觉得这是玩笑,神情严肃地说道:“太尉,起初我也不信,可事实如此啊!”

  他顿了顿,紧接着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尉与骠骑这些年,为了我大晋的江山社稷,呕心沥血,奋发肝胆。大家都看在眼里,旬日以前,太尉大胜北军,百官闻之,更是欢欣鼓舞,只道这祸国大乱,终于快到了结束的时候了。可这要紧的时候,太尉先是在河北中伏,然后又为骠骑解除兵权,太尉难道不感到可疑吗?”

  说到这,司马越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告诉太尉,这都是因为骠骑准备谋反篡位,所以才猜忌太尉啊!”

  “竟有此事?”刘羡的情绪此时也平复下来了,不动声色地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司马越道:“前段时间,也就是索公来洛阳的时候,骠骑突然问我说,太尉到底是不是朝廷的忠臣?我还比较纳闷,太尉之忠,天下皆知,何必多此一问呢?可骠骑却说,人心易变,太尉眼下如此得人心,若有人私下里像当年董昭教唆曹操一样煽风点火,对太尉劝进,那社稷不就危险了么?”

  “于是他就吩咐在下,让我派人盯紧了太尉,查一查有没有什么僭越之举。”

  听到这里,刘羡顿时想到了那一夜的黑影,不禁挺身注视东海王,问道:“那一夜我撞见的,是你的人?”

  司马越也不推脱,非常痛快地承认了:“是啊,太尉,就是我的人。当时我连查了太尉几日,发现太尉不仅功勋卓著,更是大公无私的栋梁之臣啊!真是钦佩至极!”

  “不料我将此事报给骠骑,骠骑却说,太尉这是大伪似真,大奸似忠罢了。那日他听说了您的献策后,和我争论良久,到底以铲除后患为由,要我将此事传信河塬,借陆机之手除去太尉。我心中不愿,可骠骑催逼之下,我也无可奈何,这才有了那日您中伏的事情。”

  刘羡听得一阵无言,他当然不认为司马越口中的便是真相,可真听到司马出卖自己,心底还是泛出一阵苦水。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司马越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挑拨自己和司马之间的关系罢了,真正重要的话还是没说。他便挑明了问道:“可这与你说的骠骑谋反,到底有何相关?”

  “哎呀,太尉你怎么还不明白!”司马越急切地拍着膝盖,提高音量道:“骠骑之所以屡次三番地害你,就是因为惧怕太尉阻碍他篡位啊!”

  这么一说,他似乎有些害怕,左右看了几眼后,把身子微微前倾,又把口气压了下来,徐徐说道:“昨日决议的时候,骠骑暗地里和我说,在击退张方时,让我在战场上突施冷箭,射杀了太尉。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大家只道是太尉战死沙场,也无法追寻。骠骑和我许诺说,等事成之后,他登上大位,愿把征南军司许给我哩!”

  这确是一个可能的办法,可刘羡看了一眼司马越,嘴角咧出一丝冷笑,问:“莫非司空不动心吗?”

  司马越连连摆手,说道:“太尉说得哪里话?俗话说得好,邪不压正!如太尉这般顺应大义民心,岂是阴谋诡计就斗得倒的呢?而且骠骑篡位,那是与赵王一般的大逆不道之举,一旦传出,天下将共讨之。以孟观之能,尚且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活命,何况是我呢?”

  “况且如此一来,社稷又遭到倾覆。以晋室之孱弱,实在经受不起这般摧残了。所以我才来求见太尉,让太尉救一救晋室江山啊!”

  说到此处,司马越不仅两眼泛红,哽噎之间,更是以袖泪。所谓情到深处,晋室忠臣,大概便是这个样子吧。

  可刘羡听罢,却难掩心中的鄙夷:这种反复无端的无能小人,到底能成什么事?司马越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连司马谋朝篡位的幌子都编出来了,可刘羡怎会相信?司马越将自己摘得这么干净,说害人的主意都是司马出的,这可能吗?那司马为何将他引为心腹?

  这真是一条来自东海的大蛇啊!自己过往居然没看出来!

  但刘羡同时又在思考,司马越到底能代表多少人?他背后还有没有站着其余的势力?司马越虽在宗室中资历很高,可到底是偏远旁支,并非哪一代的帝系出身,做三公就已经很勉强了,恐怕更没有做辅政的机会。他是否只是其余势力推出来的一个棋子呢?

  这么想着,刘羡面色愈发高密,他并不允诺,也不否定,只是问道:“那不知司空有何计划呢?”

  司马越抹掉眼泪,郑重其事地说道:“太尉且放心,我们宗室之中,多是心向太尉的。平原王和我交代过了,骠骑做事太急躁,又杀了齐王,得罪了太多了,到底做不好这个辅政,不若让豫章王来做。豫章王文质彬彬,性若武帝,他来做辅政,只要再有太尉支持,到时候,各地的风波便能消弭于无形。”

  平原王指的是太保司马干,即晋宣帝司马懿的

  三年前倒赵成功后,赵王司马伦先被处死,梁王司马肜随即忧惧而死,现在晋宣帝司马懿还存活于世的子嗣,就剩下平原王司马干了。而且司马干与司马关系极好,当年三王进京,他独独青睐于司马,上门拜访,也曾在司马遇害后抱头痛哭,他不满司马,确实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豫章王司马炽也参与其中,却是刘羡始料未及的。因为这位青年宗王一直表现得淡泊名利,不问政事。他担任青州都督,还是司马主动任命的,孙秀政变时,他还帮助过自己出逃。因此刘羡对他印象极好,没想到暗地里也反对长沙王吗?

  刘羡想到这里,只觉得疲惫极了,朝堂的政局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何时才是个头呢?他抬眼看司马越,司马越也看着他,刘羡知道他在等自己表态。稍作思忖后,说道:“既如此,刘羡敢不从命!”

  司马越大喜,对着刘羡连连下拜。两人又跟着商议了半夜,待司马越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后,刘羡再次将眼神投向火盆,用火钳翻动几下炭火后,他凝视着红炭上不时飞出的火星,心想:斗吧,斗吧,让他们斗去吧。打完这一仗,自己就该远走高飞了,只要一走,这些龌龊事情,都将与自己再无联系。

  此时的刘羡满心想着政斗,浑然没有料到,接下来要面对的张方,将是他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强敌。

第454章 残虐之虎

  在占据宜阳后,何攀不得不撤出函谷关,这使得张方趁势又占领了新安,彻底打开了关中东进的大门。

  张方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在接管宜阳的次日,第一批西军接管两城之后,他仅带虎师三千,便继续向东进发,在当天傍晚兵临洛阳城下。

  此时何攀刚刚率军返回洛阳,他手上也有三千余骑,与张方麾下数量相当。有人向他提议,趁张方立足未稳,不妨先与张方打上一仗,挫一挫他的锐气。但何攀却拒绝了,他说:

  “张方敢轻骑前来,手下必然是西军精锐,又有后援。我若进而战之,胜不过延缓数刻,不胜则丢下整个洛阳,后果将不堪设想!惟有先到固守待援,稳住阵脚,这才是真正的稳妥之举。”

  于是何攀收敛士卒,龟缩到洛阳城西北的金墉城内,同时占据一旁的百尺楼,开始着手固守事宜。可张方来得实在太快,何攀仅收拢了少部分物资,虎师前驱就已经直驱西阳门下。何攀不得不仓促封锁金墉城,将除此以外的洛阳城都丢给了张方。

  张方这三千虎师在洛阳街道上横冲直撞,自城郊一直奔行到城门。沿路行人不及躲避者,或被马蹄踩踏而死,或被狼骑挥刀砍杀。入得如此繁华世界,这些西人们兴奋得大呼小叫,浑不顾刀尖滴着涔涔的鲜血,马蹄下踩着腥臭的肉泥,周围行人见状,无不胆寒畏惧。

  这十数年间,洛阳兴起过无数风流人物。可无论是如石崇王恺这般奢侈斗富,还是如孙秀贾谧这般横暴政滥权,即使要杀人,还是要遵循起码的规矩。要么要暗地里借助他人之手,要么也要捏造罪名当众处刑。像如此肆无忌惮地随意在洛阳当街杀人,还真是头一次。

  这引得洛阳百姓们心中愤懑,一面躲避张方的骑队,一面暗自咒骂说:真是草菅人命的怪物啊,野蛮成这般模样,还能叫人吗?简直就是畜生!善恶有报,像这种不会招揽人心的恶鬼,且看他在洛阳待几日!

  张方自然知道自己的作为会带来多少咒骂,可他全不在乎。若言语能骂死人,那要刀枪有什么用?也不知是不是对天下人的嘲讽,他在进入洛阳城郊后,竟然抢先强占了白马寺!

  他浑不顾及这里是全九州的佛教圣地,径直将寺内的僧人沙门都驱逐出去,然后将其作为攻略洛阳的大本营。继而得意洋洋的对部下们笑谈道:

  “哈哈,关西的沙门总劝我少杀生,说什么杀有杀孽,小心果报,这真是笑话!天生万物,人却拿来享乐,莫非人有什么不同?要我看呐!这世上的人太多了,若不多杀一些,哪来的闲粮呢?我今日就要住在这白马寺内,拿下整个天下!”

  因此,张方的军法虽严,却毫不顾忌军纪,竟然鼓励将士道:“但有所欲,不必犹豫,皆可去夺!去抢!只要能从我军令,战场杀敌的,就是好儿郎!”

  主帅如此,将士到底会如何作为,自然可想而知。

  而对于如何控制整个洛阳城,张方也早就有了一套完整的想法,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进攻防御不严的金墉城,也没有直闯皇宫,而是极为大胆地将虎师分为十二队,封锁了洛阳城的十二座城门,继而杜绝洛阳城内外的所有交通。凡是试图强闯城门的,无论地位高低,男人一律斩首,女人沦为奴婢,财货收为军用。

  等后续部队陆续前来增援后,张方继续加强封锁,然后按着事先就已经打探好的情报,让手底下的士卒在城内大肆抓人,与此同时,他自己则亲率五百轻骑闯入洛阳皇宫,直趋尚书省。

  此时司马派人留在洛阳主持事务的,乃是度支尚书和郁。由他常驻尚书省内,负责禁军的相关后勤运转。

  而他得知张方入洛以后,虽说心中忐忑,却也没多少恐惧。毕竟这么多年来,洛阳政变已有数次,各路军队来来往往,城头旗帜变换,可大家都还遵从着不必明言的潜规则。除非是在战场上相遇,不然,寻常接洽,朝廷官员还是能得到体面对待的。在和郁想来,就算张方严苛一些,应该也不至于太过过分。

  事实也好像确实如此,张方前来尚书省后,模仿朝廷公卿的模样,甚是恭敬地向和郁行礼,并他问道:“和尚书好啊!近日天气甚寒,不算打扰?”

  张方的体型五大三粗,坐在尚书省的狭小席位上,局促得颇有些滑稽。但他眯起眼睛时,竟冒出豺狼一般的绿光,眼神异常冷峻。和郁被他一看,全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连连回礼说:“将军客气,将军客气。”

  张方又故作温和地笑了笑,继而搓着手掌,开门见山道:“和尚书,我记得按照朝廷制度,禁军士卒的户籍名单,应该就在尚书省吧!不知可否借我一观啊!”

  听到这里,和郁顿时哑然,他已经猜到张方要干什么了。

  自汉末以来,如何保证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力,一直是一个大难题。毕竟上战场杀人,不仅仅是一个苦差事,稍有不慎,便会叫人丢掉性命。即使侥幸活下来,缺胳膊少腿,也不能再过正常生活了。因此,普通人对从军极为抗拒,即使强行征军役,往往也会有士卒逃亡,很难维持军队的规模与素质。

  而曹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天才性地发明了士家制度。即士卒一旦入军籍之后,其家人们也会被一并录入士家名单,然后要被集中看管,作为要挟士卒的人质。如此一来,即使战争处于劣势甚至失败,士卒也无处可逃,回家便会被再次扭送到军中,若改换阵营,更是会连累全家。

  这导致曹魏对军队有着极强的掌控力。曹操即使屡屡战败,但也能靠着士家制度败而不倒。而其余诸侯,却往往一败而不可收拾。后来到了魏晋禅代时期,从高平陵之变到淮南三叛,司马氏和反司马氏势力之间的激烈斗争,其聚焦重点也无不是士家人质。

  尤其是淮南二叛与淮南三叛,司马氏皆是靠着先一步掌握了淮北的士家人质,淮南叛军便心生顾忌,继而草草结束了攻势,最后不战自败。只是在一统以后,全国缺少战事,士家制度也就渐渐废弛,诸军司基本已不再执行。但在洛阳禁军这一京畿所在,到底与诸军司不同,因此还执行着较为严格的士家制度。

  而眼下张方突然向和郁讨要禁军士卒的户籍名单,其用意不言自明。

  和郁自然是不愿意转交户籍名单的,毕竟在他看来,张方虽然打到了洛阳,但不过是侥幸而已。真比较起西军与禁军的综合实力,当然还是禁军更占上风。自己帮助张方,不仅要被世人嘲讽变节,而且获胜的可能性还低,这是何苦呢?

  虑及于此,和郁便佯作不知,故意吞吞吐吐地回答说:“这……不是我不愿襄助将军,实是……骠骑带走了禁军名单,我实不知啊……望将军不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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