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做好了迎接张方怒火的准备,岂知张方闻言,呵呵一笑,粗犷的手指抓了抓头发,说:“,尚书说得哪里话!我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罪尚书呢?我军方进入洛阳,还有许多事要尚书帮扶啊!”
说到这,张方随即又拍了拍肚子,感慨道:“我这赶了许久的路,肚子空得要命。这样吧,和尚书,我们先用膳吧!有许多话,我们边吃边谈。”
张方由是一挥手,对手下道:“时间仓促,就不做麻烦的了,简单来点肉糜,晚上再搞点有嚼头的。”
接着,他又转过身来,对着和郁絮叨道:“唉,和尚书不知道,我不像你们,自小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我十三岁那年,河间遭了灾,家里父母兄弟几人都饿死了,就我一人独活。那时饿得啊,嗨!就没有吃不下的!”
“后来我从了军,日子好一些了,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断了吃!就是天帝降世也拦不住,直到今日也是一样,还望和尚书莫要见怪才是。”
和郁闻言,口中自然是连称不敢,但在心中却极为鄙夷。几十年的门阀政治,早已经养成了看门第的习惯,文武之中,也常常夸清流而贬将种。如今他得知张方是出身贫民,是以从军才发达的,难免看低他几分,大概将他当做是胡人一类无可教化的野蛮人了。
两人说了一阵废话后,宫女们终于将肉糜端了上来,两人各自盛了一碗。
然后张方继续与和郁述闲话,这回的话题却是饮食相关:“和尚书以为,世上最美味的珍馐是什么?”
和郁才能其实一般,但要论起食之一道,他确实很有经验。毕竟和郁做过贾谧的幕僚,是二十四友之一,常年混迹在金谷园内,有石崇的财力在,自是尝遍了天南地北的佳肴,可谓是如数家珍。
他当即掰着指头说:“河豚鲜美,熊掌软烂,羊羔滑嫩,獐脯香甜。不过真论最佳,五味俱全,恐怕还得是王济家里,用人乳蒸的鹅肫,武皇帝尝了都赞不绝口啊!”
“哦?”张方双眼一亮,摸着下巴问道:“不知王公如今安在?”
“王公七年前得了痨病,已经过世了。”
“哎!可惜!可惜!我竟然没有口福!”
张方如此摇着头,又端起碗来,笑问和郁道:“那以和尚书之见,我这肉糜如何呢?”
和郁当即喝了一口,品味之间,不禁一愣。不得不说,这肉糜确实做得不错,肉质鲜嫩顺滑,配上茱萸、胡椒等佐料,点缀得恰到好处,不仅没有腥味,反而衬出肉本身的甜味来,确实称得上是上品。
“那尚书尝得出是何用料么?”
和郁又喝了一勺,感觉这肉质好似牛犊,却又有一丝不同。但他到底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笑着摇头,连称不知。
“哎呀,尚书这哪能不知道呢?再喝两口吧,这可是我花了心思,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来的。”
这么说着,张方将碗中的肉糜饮完,又从釜中盛了一碗,风轻云淡地笑说道:“令爱长得真可人啊。像这般可人的姑娘,味道自然滋补呀!”
听闻此语,和郁如遭雷击,他尽力维持着笑容,身体却有些摇摇欲坠,强撑着拿着手中的碗勺,磕磕绊绊地说道:“将军,将军莫要说笑!”
“我哪有说笑!这是我献给尚书的大礼啊!”张方瞪大了眼睛,对手下挥手道:“快让尚书看看他的爱女!我来这洛阳一趟可不容易!”
很快,手下们端上来了一方漆盘,置有一颗少女的头颅,临死前的痛苦使她死不瞑目。
张方又笑道:“唉,得亏我遇上得及时,再过一段时间,可就浪费了!和尚书,你说是不是?”
可此时的和郁哪还能回话?他在凝视着女儿的面孔后,全然不敢置信,第一时间将碗勺打落在地,随即由内而外泛出一阵恶心,开始抠着喉咙呕吐,很快吐了一地,呕着呕着,和郁抱头痛哭,已完全不敢抬头再看。
而一片呕吐物的酸臭味中,张方却不动如山,他反而似乎很惬意似的,喝了一碗,紧接着又添了一碗。继而又问道:“尚书还要尝吗?我看贵府之中,还有好几位合适的哩!”
如此这般,张方成功拿到了禁军家属的户籍名册。当夜,他吩咐手下,分发名单,让士卒们拿着名册去挨家挨户地找人,只要是名册上的家属,一律被驱赶往河阴,抗命者皆杀。
与此同时,张方派人往偃师、巩县一带放出消息。声称自己已经控制了禁军士卒的所有家属。凡是十一月中旬之前,不按期到河阴与家人团聚的,张方将按谋反罪,将其家属尽数斩首,接着将尸体切成块扔到黄河里喂鱼,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此消息一经放出,各洛阳市民无不惊得目瞪口呆、心胆俱裂。虽然曹操发明了士家制度后,给士卒们带来了无尽的苦楚与烦恼,但在明面上,还是要说得冠冕堂皇,说是要照顾家属,而不敢直接拿人质们做文章的。
尤其是现如今,两方不过是在打内战,若是将事情做得如此之绝,以后该如何掌权呢?要知道,十数年来的政变,还没有哪一方的军队会打破这一底线,主动将战火波及到士卒的家属。
可这一次,先例被打破了。张方以前所未有的残虐态度,震撼了整座洛阳城。消息传到禁军那边,也迅速引起了空前的恐慌与动乱。
不过,这其中也有一件小插曲。张方在做完相应的布置,忽然想起一事,问郅辅道:“老兄啊,可知安乐公府在何处?”
郅辅先是一愣,但转念一想,隐约明白了张方的用意,便问道:“您的意思是……”
张方口中啧了一声,随即点透道:“哎呀,刘羡是个很大的麻烦,最好还是用别的手段来解决他。”
禁军中最大的威胁,不用多说,自然是刘羡这位敌军统帅。与其与刘羡这位名将对阵取胜,不如先拿捏住他的家人,然后以此作为要挟,使他投鼠忌器,不敢作为。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只是安乐公府不在城内,而在洛阳城东郊。等他们派兵去安乐公府抓人的时候,发现这座府邸已经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呢?向左右一打听才得知,原来,安乐公刘恂早就担心儿子树敌过多,平日不见血还好,一旦遇到大的战事,战乱像当年成都大乱般牵连到自己头上,那该怎么办呢?于是安乐公未雨绸缪,早就把重要的事物都挪到偃师的东坞别院去了。
而听说张方等西军进城的消息后,还不等张方封锁城门,安乐公就察觉到大事不妙,他当机立断,拉着两辆车,就带着全家逃之夭夭,根本没给张方抓他的机会。
张方得知回报后,好一阵无语,良久才道:“嚯,安乐公作风,颇肖祖辈啊!”
眼下西军事务繁忙,不可能专门派兵去打一座坞堡,这样既浪费兵力,也浪费时间,还不见得能打下来,于是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第455章 大恐慌
禁军自荥阳拔营西返时,张方已经在洛阳待足了五日。
五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五日内,张方尚不足以完全掌控洛阳,构筑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防御体系,却也足以令他纵情抄掠,将东都内外翻个底朝天。
按照他的命令,西军士卒在都城内外按图索骥,大肆掳掠禁军家属。这些关西来的军人们,一手拿着环首刀,一手拿着绳子,到了地方,也不问里面有多少人,叫什么姓名,踹开门就进去拿人。屋内的家属多无防备,结果很快便葫芦似地被系成一串,又像羊群般被驱赶到大街上。
这里面当然不是无人反抗,可既然身为士家,家中最重要的男人远在军中,留在洛阳家中的,不外乎是些妇幼老弱。他们既无甲胄,又无刀枪,怎能与这些军中虎狼相抗呢?
只要家属们稍露敌意,设法借口托词,西人也不多说废话,掏出明晃晃的刀锋便开始杀人。家属们说一句,他们就挥一刀,再说一句,便再挥一刀。一个人能受几刀呢?结果不言而喻,要么被吓得得魂飞魄散,惨然受缚,要么就全家受难,倒仆在一片血泊之中。
正面反抗不行,就有人设法逃脱躲避。可这挣扎也是无益的,随着兵员增加,西军的封锁已经从各城门全面扩展到洛阳各乡亭,张方已然下令,若是抓的人数不够,就要拿当地的亭长乃至坞堡主抵罪,这导致逃亡的人无法离乡,离开了也无处可去。
若是就近躲在邻居家中,能否逃过一劫呢?结果自然也不行。因为西军士卒为了凑人头,哪里会在乎抓得对与不对呢?一旦发现走到了空宅,干脆就会拿左右的人家来凑数,最终不过是多牵联了一家人罢了。
这种种残暴的举措,使得士家老弱们无处可逃。也就仅仅五日时间,张方便以惊人的效率,在洛阳周遭掠出了三万余户人家,十四万人,强行将他们驱赶向河阴所在。
这场面是何等骇人!须知洛阳身为全国京都,举世第一的繁华城市,除去那些奴婢流民,隐户行商,在籍人口也不过只有三十余万。可张方这一举措,几乎将半座洛阳城给搬空了!
一时间,大众蜿蜒二十余里,俯首系颈,衣衫褴褛,就好似蝼蚁一般。而细看他们的面孔,无不形容枯槁,不知所言,大概已心痛到极处,然后便有人放声痛哭,凄凄惨惨好似猿啼,闻者为之断肠。而那些押送的士卒们听烦了,自是毫不留情,又是几刀劈下,一片鲜血淋漓,人命已如草芥一般微不足道。可即使如此,哭声依旧是沿道不绝,此起彼伏。
而面对如此景象,洛阳人就感觉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在此事以前,无论政变怎么进行,大部分洛阳人都还能维持以往的矜持与自得。毕竟再怎么政权更迭,他们的生活都并没有遭受太大影响。京华集市繁荣依旧,谷水漕运喧闹依旧,东西街道拥堵依旧,即使遭遇了齐王之变那样的动乱,大火烧过数百座房屋,可朝廷依旧以极快地速度安定了灾民,恢复了秩序。
人们还能够欺骗自己说:此前的动乱不过是小小的波折,或者说,再怎么乱也不会更坏了。
可如今,在张方的暴虐之下,他们所有的自矜,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幻想,全都被打碎了。原来,在冰冷无情的兵锋面前,洛阳人也能卑微如尘土。是的,命运就是这样的残酷且公平,混乱无序的世道之下,每个人都会遭受痛苦,无非是或多或少而已。
于是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甲子大劫的传说,原本大部分人还将信将疑,可如今距离甲子大劫仅有两个月,就发生了这般可怖的地狱景象,人们无法不相信,末日即将到来了。因此,他们将造成这一切的张方称之为阿修罗,即佛教经文中的地狱使者。
张方如此动静,加上在偃师、巩县中刻意宣传,消息很快便传到禁军之中,继而引起了轩然大波。
士卒们之所以从军入伍,说得好听点叫建功立业,说得实在点便是卖命搏一个富贵。可家业家业,若没有家,得了再多富贵又有什么用呢?一旦战死沙场,抚恤都无人领取,死了也无人祭祀,那不就成了孤魂野怪了吗?
因此,当他们得知家属被挟持的消息后,大部分人都魂不守舍,六神无主,纷纷向上级请战。可军心乱成这样,司马哪里会允许呢?
出战之前,司马已经和幕僚商议过,他并不打算速战速决,而是准备采取相互对峙,从容切断西军粮道的策略,逼迫西军退兵。眼下仓促之间更改计划,直接与敌军进行决战,那结果不就和陆机一样了吗?更何况眼前的军心士气都受到了极严重的负面影响,在这种情况下接战,胜算恐怕不足三成。
于是司马率众扎营于巩县,作势要重议策略,整顿军队,待拿出一个好的方案后,再与西军决战不迟。
可得知朝廷不愿速战后,军中士卒反而更加忧虑。因为张方露布上的消息早已传得人尽皆知:若在十一月中旬之前,禁军士卒不能弃暗投明,那身在河阴的家小便会被切碎了喂鱼。
眼下已是十月下旬,左右不过十余日时间了,这怎么等得了呢?不前去救人的话,难道要去赌张方不敢杀人吗?可张方如此做派,谁又敢拿家人的性命去赌博呢?
恐慌就如同一场无法阻挡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军中感染蔓延。士卒们白日里求战无果,面面相觑间,不用过多言语,便达成了默契。当夜便有人试图偷跑逃军。上半夜的时候,还是零星的逃兵在试探,到了下半夜,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人在观望了。
司马早料到会有这种景象,因此早早便安排苟在夜里巡营,凡是抓到的逃兵,不管是何苦衷,一律按临阵逃脱处置。
仅仅一夜过去,苟便在营中斩首两百余人,血淋淋的首级挂在巩县城头,目不暇接。可即使如此,仍然刹不住军中的逃亡之风。或者说,士卒们受此刺激,出逃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定了。
接下来的两日,军中试图出逃的士卒激增,竟达四千余人。虽说大部分都被苟给拦了下来,可这种数目,哪怕是以果决闻名的苟,此时也不敢擅加处置了。他只能将这些士卒们拘禁起来,苦口婆心地大讲道理,希望他们幡然悔悟。而士卒们哪里听得进去,若说苦衷,又有什么苦衷比得过妻离子散呢?
苟将此事上报给司马,询问司马的意见,司马也大感棘手。随行的公卿百官们,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而且他们也受到了大恐慌的影响,心中生出畏惧,继而旧事重提,建议司马退兵许昌。
可情形越是败坏,司马反而更加不敢退兵了。
如今不过是在巩县踟蹰,就已经有如此严重的负面影响,若是就此仓促退兵,麾下的禁军岂不要彻底溃散?到时候,张方占据洛阳,将禁军都招揽过去,反过来乘胜攻打自己,纵使自己一时得免,撤到了豫州,可身处在根基浅薄的许昌,又拿什么抵御西军呢?无非是多苟活一阵罢了。
虑及于此,司马知道,自己必须撑住这一口气。决不能退兵,退兵就等同于失败。司马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在他麾下的七万军队中,虽说有大半是传统洛阳禁军,但还有小半乃是豫州军与荆州军,约有三万人。
其中豫州军是司马执政时期调入洛阳的,基本归属苟等人统领。而荆州军是两月之前,刘羡设计吞并了李含的两万西军后,与刘弘鲁阳换兵组建而成的新军。因此,这两者并不受张方的计策影响。有这三万人在,司马短时间内还能控制住禁军的局面。
但想要彻底地扭转不利局面,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正面迎战这一条路可走。
在巩县顿兵的这三日,司马和祖逖等人来回商议,终于制定了一个计划。他们打算兵分两路,一路由司马率领,大张旗鼓地直逼洛阳,作势夺回洛阳提振士气;而另一路则由司马越率领,轻骑简从,趁主力在洛阳吸引西军注意的时候,出奇不意地绕过洛阳,进逼河阴,解救士家人质。
一旦夺回洛阳,禁军就重获地利,而司马越得手,禁军就顺势解除了后顾之忧,优势便会重新回到司马一方。
仔细审视这个计划,从司马的角度来看,可实施性还是不小的。
洛阳是大城巨城,这些时日西军忙于抄掠人质,留守在洛阳的必不会是全部人马,因此也不足以完全利用洛阳的城防,其中必有缺漏。且西军如此残暴,极不得洛阳人心,自己大可以先派人煽动洛阳内乱,然后高举天子之旗,列堂堂之阵,在街巷中与西军厮杀。到那时,西军的骑军施展不开,内外纷乱之下,禁军一鼓作气,夺回洛阳也不无可能。
而另一方面,河阴的士家家属极多,不论张方在河阴布置了多少兵力,精力都要受限于看管人质上。只要禁军能够出其不意地发起袭击,西军绝难以对敌。而要实现这一点,其实也不难,张方毕竟初入京畿,对河南的地理了解终究不足,而不得人心的缺点使得他很难收集情报,更加难以提防禁军的奇袭。
只是其中有两个变数,令司马有些担忧:
一是张方在挟持如此多人质后,若选择直接弃城不守。那自己该怎么办呢?纵使夺回了洛阳,也无非是多喘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无法解决士气问题。
二是司马越是否能够掌控麾下那些西人,像刘羡一样如臂指使,率领他们破阵杀敌呢?若不能做到,策略的核心也无法成立。
为此,他稍稍改进了计划。首先是在进军途中,他打算实行骄兵之计,即先派几小队人马袭击洛阳,然后故作不敌败退下来,以此来打消张方的戒心,让他不至于草率放弃洛阳。同时又在军中放出消息,声称荆州刺史刘弘不日即将北上回援,以此来激励士气,再做大战。
而在司马越那边,他本欲加派上官巳等人继续加强对义师的掌控。不意司马越遣使回信说,刘羡回军以后,义师上下极为配合,并无抗命之处,加派人手,只会进一步刺激双方的关系,维持现状即可。
这让司马略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来,倒也合理。这些西人自关陇远来京畿,可谓一片赤忱。他和刘羡之间的政斗,对这些人来说,大概是无妄之灾吧。
司马便听从东海王的建议,不再加派人手,并嘱咐司马越说:“此事事关社稷,切不可有半点闪失,望司空思之慎之,怀报国之念。”
待新的军令下达后,司马越当即便拿来与刘羡观看,并询问他的意见。
对于张方在洛阳弄出来的阵仗,刘羡同样极为震惊。虽说事先已有过心理准备,可张方的做法依旧突破了他所能想象的下限。这使得刘羡一度担忧在洛阳的家人,好在不久前,妻子派族兄刘玄来报平安,暂时解决了他的顾虑。
而面对这个空前残暴的对手,刘羡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审视过司马的计划后,又研究了一番地图,在心中规划好路线后,对司马越道:“大体上来看,我认为骠骑的布置没有问题。”
司马越闻言,笑着恭维道:“哦?这么说来,太尉取胜,已经是手到擒来了?”
不料刘羡却微微摇首,否认道:“不好说。”
司马越一愣,随即问道:“这是为何?”
刘羡看了东海王一眼,徐徐说:“张方此人,用兵已经超脱常理,他将如何应对,全然无法揣测。这他眼中,胜既不是胜,败也便不是败,那战事的逻辑就不能以胜败决定了。”
张方的行为实在让人迷惑,他的作风如此残暴,纵然一时祸乱了禁军军心,将来又该如何治理洛阳呢?即使战胜了司马,他获得的也不会是威名,而是天下人的骂名啊!
须知传统的名将,排兵布阵,无非是算三步走一步,以战争的胜利来促成自己的战略目的。可张方却完全不同,他似乎完全没考虑过后果,只是单纯地享受杀戮一般,用战争来激发更多的战争。这样的人,难道是一时的胜败就能左右的吗?
司马越不懂刘羡的困扰,他只是顺着方才的话问道:“哦?那将以什么来决定?”
“大概是死亡吧。”
刘羡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闭上双眼,试图在脑海中复现张方那张残暴又奸猾的脸,可他失败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浓得化不开的血雾,这使得他产生一种隐约模糊的预感与不安:自己与张方之间的对决胜负,恐怕不是这一场战事便能分出高下的。
第456章 夜趋河阴
十月辛酉,禁军的主力再次从巩县出发,向洛阳开进。
而在六万大军浩浩荡荡的队伍背后,有两万骑军悄悄与之分道扬镳。他们并没有走平坦的官道,在苍白的云空与冰冷的朔风中,他们贴着起伏不平的山岭,渐渐走入了一条崎岖险峻的荒径野道。其间丛林密布,野兽出没,盖着雪的野草荆棘足以淹没人的膝盖。
骑士们并没有骑马,而是手持长刀,把甲胄兵器口粮都绑在马背上,牵着马斩草前进。山中人迹罕至,光线更加黯淡,明明还是白天,树木多雕零秃顶,可人们的视线还是不甚清晰。这都是因为前些时日的大雪所导致的,天气寒冷,积雪尚未消融,丝丝的凉气与湿气纠缠在一起,在山间形成了一阵薄雾,即使中午也萦绕不散。
这一行人正是刘羡司马越所部。
他们先是向东南翻越青龙山,在一道山湖边稍作歇息,饮食之后,继续向南,走过林台山与分水岭。岭前有数十丈巨石横亘,左右山崖如刀削般地绝壁相对。从前面看,宛如张着血盆大口的虎嘴。越岩上行,巨大的岩石都被积雪覆盖,湿滑无比。矫健耐劳的马儿成了人们最好的伙伴,不少手脚发麻的骑士就靠拽住马的尾巴攀山。/p>
道路虽然艰险,但刘羡等人精气不减,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后,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常态,因此一直行进在队伍的前驱队列中。麾下将士受此鼓舞,也奋勇向前。哪怕是一向娇生惯养的东海王司马越,此时也尽力克制自己的不适,即使道路上屡屡跌倒,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也强撑着跟上来,一直没有掉队。
人们行于深山老林,间或射杀一些看见的野兽。不久下行嵩山南麓,人马的行动,惊扰了栖息于此的猴群。数百只猴子惊慌尖叫着,在树木间跳跃飞奔,就像一股洪流,飞快地朝山下滚去。不过山中几乎没有人烟,即便这样的喧嚣,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发现。山中的谷地,只有一些逃避兵役赋税的人,他们在这里组成了零散的村落,非常诧异地看着从中穿行的骑兵。
穿过嵩山之后,便是鄂阪关之所在,这里一马平川,颖水从中静静流淌,是自许昌入洛的必经之路。骑兵在这里就可以上马快走了,他们折向西行,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伊阙关,走龙凤山抵达洛水之滨。
这里是洛水的上游,位于宜阳和洛阳间的必经之路,路上有西军设卡,但兵力不过百余人,都躲在高处削尖木桩围成的栅栏里。大军经过这里的时候,为隐藏踪迹,便让索靖领数百人,竖起白虎幡,骑士都披皮毡,佯作是西军,径直来到栅口叫关。